禁术符纸在燃烧到第七秒的时候，整个第九层的灵能结构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真空。
不是完全没有灵能了。是所有游离态的灵能粒子在一瞬间被符阵全部吸走。吸走的灵能粒子沿着「生」圈和「死」圈之间的竖线向上涌。涌入的方向是生死簿的封面。封面被涌入的灵能充得像一面鼓。鼓面撑到了极限。极限过了之后会炸。但这一次没有炸。因为符阵在最后一刻完成了伪装。伪装完成后的生死簿防御系统从外部看过去，就是一道轮回之力。唯一不同的是这道轮回之力在逆时针转。
轮转王双手掌心的暗金色漩涡撞上了这面伪装墙。
撞上去的一瞬间，第九层安静了约零点一秒。零点一秒不是真正的安静。是声音被极强的灵能对冲压到了人耳无法捕捉的频率范围之外。频率范围之外的声波传递不进气态灵能。只能在固态灵能结构中传播。传播的载体是第九层的石板地面。石板在无声的状态下多出了十七条极细的裂纹。每一条都是从轮转王的脚下向外呈放射状延伸出来的。延伸的长度从三尺到两丈不等。最远的那条一直爬到了阴律司正门外的天梯台阶上。
「禁术叠阵。」轮转王低头看了一眼前臂上正在和伪装轮回之力对抗的暗金色纹理。纹理的亮度比刚才降了约一成半。「崔珏，你是第二个敢在我面前叠阵的人。第一个是一千年前的第五殿阎罗王。他叠的是阎罗令，不是禁术。代价比你小得多。」
崔珏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屑于回答。是因为他现在每说一个字都会牵动嘴角的灵能反噬裂口。裂口已经从嘴角蔓延到了下颌。下颌的皮肤表面浮出了一层极薄的朱砂色裂纹。裂纹的纹路和生死簿封面上的防御纹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不是巧合。是禁术的反噬效应。反噬效应让施术者自身的灵体也「贴上」了一层防御封印。这层封印在保护生死簿的同时也在缓慢吞噬施术者的灵体。吞噬的速度取决于轮转王的攻击强度。
陆之道的状态比崔珏稍好一点。稍好的原因是他的本命灵能储量比崔珏多了大约一成。多出来的这一成是他在过去七天巡防时刻意节省下来的。节省的方式很朴素：不吃灵力食粮，不睡灵能床，连呼吸都在用灵体表层最浅层的灵能阀控制吸氧量。但他现在也不好受。他的左手一整条左臂已经变成了半透明色。半透明色的原因是他把左臂的灵能全部调去维持禁术的「生」圈了。「生」圈在两张符纸叠阵之后变成了禁术的核心驱动圈。核心驱动的意思是：只要「生」圈还在亮，禁术就能撑住。
现在「生」圈还在亮。但亮度在降。
二
轮转王看出了降幅。
他看出降幅的方式不是看了一眼。是用他右手食指上的暗金色光点做了三次连续的点触。三次点触分别在不同的位置。第一个位置是生死簿封面正中间的竖线。第二个是左侧的「生」圈。第三个是右侧的「死」圈。三个点触做完之后他收回食指。食指尖上的暗金色光点比刚才暗了约三分之一。
「竖线撑零点四刻钟。生圈撑零点二刻钟。死圈现在已经不行了。」轮转王把三次点触的感知结果报了出来。报出来不是炫耀。是在告诉崔珏和陆之道：你们的时间有限。有限到连一顿奈何桥畔的孟婆汤都喝不完。
「零点二刻。」崔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他平时判案时低了两个调。低两个调是因为他的喉咙也在被禁术反噬。反噬的灵能从下颌蔓延到了喉结。
陆之道在听到「零点二刻」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直抵在胸前的察查簿打开了。翻到了中间一页。这一页不是记录。是一张空白页。空白页的材质和其他页不同。其他页是灵能纸。这一页是人间宣纸。宣纸是他一千年前在开封府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买的。买的时候还没有用。他一直留着。留着的原因他在一千年里解释过无数次：他说有一种真相不能用灵能纸记。因为灵能纸会被读灵。而有些真相只能写在普通的纸上。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支毛笔。不是灵能法器。就是一支普通的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尖已经干涸了。他在自己的舌尖上蘸了一下。用唾沫润开了笔尖。然后在宣纸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崔珏」
「陆之道」
「轮回司第九层」
「禁术叠阵」
写完这四行之后他把笔收回了怀中。把察查簿合上。合上之后他把簿子放在了书案的左下角。左下角是崔珏平时放备用勾魂笔的位置。
「你这是做什么。」崔珏问。
「如果禁术撑不住，」陆之道把手从察查簿上移开了。移开的方式是把左手整个垂到了身侧。他的左手还是半透明的。半透明的左手在第九层的灵能光照下像一个虚幻的轮廓。「至少有人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不是功过。是记录。察查司的本职。」
三
轮转王双手的暗金色轮环转速加快了一档。
从逆时针每秒一转到每秒三转。每转一圈，轮回之力向外释放的逆向灵能压力就会增加大约四成。四成的增幅在连续三圈之后累积起来，总的灵能释放量已经超过了禁术叠阵在正常情况下能承受的上限。上限被突破的表现是生死簿封面上的「生」圈开始出现细小的缺口。缺口不是在圈体外部产生的。是从圈体内部被逆向轮回之力从里往外顶出来的。顶出来的缺口边缘呈锯齿状。锯齿状不是因为断裂得不整齐。是因为「生」圈内部的灵能粒子在被轮回之力分解的时候不是同时消亡的。是先被顺时针拉走一部分，再被逆时针拉走一部分。两股方向相反的力同时作用在同一批灵能粒子上，粒子会从中间裂开。裂开的面一定是锯齿状。
第一个缺口出现之后，接下去的事情就很快了。
第二个缺口在零点零七秒后出现。第三个在零点一二秒后。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七个缺口出现之后「生」圈的外形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只剩下一条断成了七截的灰白色光环。光环的断口处露出了生死簿封面原始的颜色，极暗的灰蓝色。灰蓝色在第九层的暗紫色灵能光照下几乎看不出来。
「生圈破了。」轮转王收回了左手。左手的任务完成了。生死簿的「生」防御层被他用逆向轮回之力从内部瓦解了。接下来他只需要处理「死」圈。
但「死」圈已经不需要他处理了。
因为在「生」圈破掉的一瞬间，「死」圈同时碎了。碎的原因不是被轮转王攻击了。是禁术的连锁崩溃。两张符纸叠阵时，「生」圈和「死」圈之间有一条灵能平衡线。这条线由那道竖线维持。现在「生」圈破了，平衡线断了，竖线也不再居中。竖线往「死」圈方向倾斜了约四十度。四十度的倾斜足以让「死」圈内部的灵能粒子全部向内塌缩。塌缩之后「死」圈的外部形状从圆形变成了不规则的凹多边形。凹多边形的六个内角上各有一道极小的灵能裂缝。裂缝的边缘已经出现了暗金色的轮回之力侵蚀痕迹。
符纸上的火焰熄灭了。
火焰熄灭的方式很突然。不是慢慢缩小然后消失。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灭了。掐灭之后符纸的残余灰烬还粘在生死簿的封面上。灰烬没有散落。灰烬的排列方式刚好是那道竖线倾斜后的残影形状。
四
崔珏的右膝砸在了地上。
砸下去的力道比他预料中的重了约三倍。重了三倍是因为本命灵能被禁术抽走后他的灵体密度降低了。灵体密度降低意味着他对自身重量的控制力减弱了。减弱后的控制力无法抵消砸下去的冲击力。冲击力顺着膝盖骨传导到了地面的石板上。石板的多出第九条裂纹。这条裂纹很细。但位置很特殊。它在阴律司正门的门槛正下方。门槛上方刻着的那一行字已经从他刻完之后的「生死有序」变成了「生死有」。
现在是生死簿。
只有生死簿。
崔珏低头看着自己右膝下方那道新裂纹，沉默了片刻。沉默的时候他的左手按在了书案的右下角。按的位置是陆之道刚放察查簿的旁边。他的手在按下去之后滑了一下。滑的原因是他掌心渗出了汗。在灵体状态下出汗是灵能失控的典型表现。一千四百年没有出现的失控，今天出现了。
「轮转王。」他开口了。开口之后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用的时间比平时慢了五倍。五倍是因为他的灵体关节之间的灵能膜已经在禁术反噬中变得很薄。薄到每一次曲伸关节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控制力度，否则灵能膜会撕裂。「你刚才说恶人不配轮回。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打开轮回库封印的时候放出的第一路鬼军里有一只七瞳鬼王。七瞳鬼王是谁？」
轮转王的双手掌心轮环同时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约零点三秒。零点三秒是一个不太妙的信号。意味着这个问题打中了他不想打中的地方。
「轮回库里关押的一只聚合型鬼王。」轮转王回答。回答的速度恢复了正常。但声调中的那种危险平静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了。「我放它出来的条件是：打完这一仗，我给它一次真正的轮回。不是作为恶人轮回。是作为白纸。」
「你相信鬼王会遵守承诺吗。」陆之道问。他的声调很低。因为他的左臂已经从半透明变成了全透明。全透明的左臂在第九层的暗紫色光中就像不存在一样。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一束极微弱的灵能线条在空气里保持着手臂的轮廓。轮廓在微微地颤。
「我不需要它遵守承诺。」轮转王的双手重新转了。轮环的转速回到了每秒一转。不急不缓。「我需要它在阳间战场上牵制住付晓生。等付晓生被拖住之后，我才有时间来这里改生死簿。它不是我的盟友。是我的工具。」
「工具。」崔珏把这个词咬得很重。咬完之后他拿起了勾魂笔。笔尖已经在刚才的禁术反噬中断了。断口处裂出了一道约两毫的毛刺。但他没有换笔。他用断笔尖在空气中写了第三个字。
「问」。
五
这个「问」字写完之后没有像「止」字那样向前飞。它留在崔珏面前。但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字的笔画就从朱砂红光转换成一种极淡的灰色。灰色是阴律司最高等级的判词颜色。这种颜色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传讯」的。当阴律司判官用断笔写出「问」字时，这个字会沿着地府行政网络传遍所有还在运转的灵能节点。每一个收到「问」字的人都会知道一个信息：阴律司遇到了无法独立解决的事。
轮转王的眉头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是他成为轮转王以来第一次在战斗中有这个动作。这个动作不是在回应「问」字的内容。是在回应「问」字的笔锋。崔珏的断笔尖在写「问」的时候刻意加重了左边那一撇的力道。撇的尾端有一个极小的回钩。回钩的方向是向左上。左上是奈何桥的方向。
崔珏在向孟婆发信。
轮转王明白了这一点。明白之后他的双手同时收回了掌心的轮环。轮环从掌心消失之后他整个人的灵能气息下降了约一个级别。下降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在回收分散的轮回之力。回收之后的轮回之力全部集中到了他的右掌。右掌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完整的一个暗金色手印。手印的每一道指纹都变成了极细的光线。光线的末端向外延伸了约五寸。五寸的延伸让他的右掌看起来像一只张开的光爪。
「你叫了孟婆。」轮转王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声音的基调和刚才一样平静。但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上扬的程度不到平时说话调值的一个级差。级差极小。崔珏听不出来。但陆之道在察查司坐了一千年，他听出来了。轮转王的尾音上扬意味着他心里有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答案。而那个答案即将出现在他面前。「叫她有什么用。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全忘了。」
「她只是忘了自己。」崔珏说。说完之后把断笔放回了书案上。放下的动作很轻。轻到笔折断口的毛刺没有在桌面上刮出任何声音。「忘了自己不代表忘了怎么做事。」
六
第九层的天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快。不快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走路的人不习惯走有灵能沉积的石板路。她走了一辈子的路是奈何桥上的青石路。青石路被几千年的水流冲刷得极为光滑。每一步走下去都会有一个极小的水洼印。水洼印很小。两只脚掌大小。但每一步步距都一样。不多不少一尺三寸。走了几千年，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孟婆出现在了天梯的转角。
她的银发在第九层的暗紫色灵能光照中泛出了极淡的银白色。盘发的旧钗今天在发髻偏左的位置。偏左是因为她出门的时候走得急。走得急是因为在「问」字穿过奈何桥上空的时候，她的汤勺在汤锅里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就足够让她知道轮回司出事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勺。
不是法器。就是每天搅拌孟婆汤用的那把木勺。勺柄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被手掌磨得光滑到反光。勺头的边缘有一圈颜色极深的汤渍。那是成千上万份汤积下来的痕迹。痕迹的边缘发黑。黑的深处有一层极淡的光在缓慢流动。流动的方向和她的心跳一致。
「……你怎么来了。」轮转王看着她。他的右掌还维持着光爪的形态。光爪的指尖对准了生死簿的封面。只差最后一击。
「有人打断了我的汤。」孟婆说。声调和她在桥上对过桥者说话时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像是在问下一碗要什么味道的。「你知道汤被打断会怎样吗？」
轮转王没有回答。不是不屑。是他也不确定。
「汤的下方是灵魂之火。火如果在中途被灵能波动干扰，温度会骤然升高。升高之后锅底的汤会糊。糊了之后锅会中毒素。」孟婆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两步步距各一尺三寸。走完之后她离生死簿还有约七步的距离。「锅中毒素之后熬出来的汤味道会变。变苦之后过桥的人喝了会做噩梦。做了噩梦之后他们会记起一点前世的事。记起前世之后他们会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把汤做好。」
她说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轮转王的右掌。
「所以我来这里，不是来救人的。是来修汤的。」
七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之后，整个第九层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约两秒。两秒的时间内轮转王的右掌没有动。崔珏和陆之道的呼吸声没有再加重。门外的天梯上甚至连灵能沉积膜的流动声都停了。
然后轮转王的右掌动了。
暗金色光爪的五道光指尖同时射出了五道轮回之力。五道轮回之力在空气中画出了五道不同的弧线。弧线的终点各不相同。第一道对准生死簿封面中央。第二道对准崔珏的胸口。第三道对准陆之道的眉心。第四道对准天梯入口，那是孟婆走进来的方向。第五道对准了自己的脚下。
五道光不分先后。同时发射。同时到达各自的中点。中点是五条弧线距离发射点最近的位置的集合。集合的形状是一朵五瓣的暗金色梅花。
孟婆在梅花成型的一瞬间挥了一下木勺。
不是对着轮回之力挥的。是朝着自己的左前方挥的。左前方是空气。什么也没有。木勺挥过的弧线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白色雾气。雾气是灵魂之火的蒸汽。蒸汽在接触到轮回之力释放出的暗金色光芒之后凝结成了一个极小的小水珠。水珠的直径约一粒芝麻大小。芝麻大小的一粒水珠。
这粒水珠在落下来的过程中碰到了第一道轮回之力的光柱。
光柱被水珠吸收了一半。
被吸收的那一半轮回之力沿着水珠向下流动。流动的速度极快。快到水珠在落地之前就变成了一颗暗金色的小球。小球落在地上的时候炸开了。炸开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炸完之后球上蕴含的轮回之力被释放了出来。释放的方向是完全随机的。随机的原因是被孟婆汤的蒸汽吸收过的轮回之力会失去方向控制。失去方向控制的轮回之力变成了无害的灵能粒子。粒子在空中飘散了零点几秒之后就融入了第九层的高浓度灵能环境中。
然后是第二道光柱。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五道光柱全部被五粒水珠吸收了。吸收完之后的五粒暗金色小球在地上炸成了五团小型的灵能喷雾。喷雾很细。细到从远处看像是有人在第九层撒了一把金色的沙子。
轮转王的右掌空了。
光爪消失了。
八
「你的汤……」轮转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上的暗金色轮环在消失之后没有第一时间重新凝聚。没有凝聚的原因是吸收了轮回之力的孟婆汤水珠在没有炸开之前仍然在掌心表面残留了一层极薄的汤渍。汤渍隔绝了轮转王手掌和灵能环境之间的联系。没有联系，他就感应不到周围的灵能粒子。感应不到就意味着无法重新凝聚轮环。
「怎么了。」孟婆把木勺收了回去。收回去之后勺头上的汤渍边缘的光熄了一下然后又亮了。亮起来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纯净的白色。
「你每一次搅拌竟然都在汤里积累了几千年的灵能。」轮转王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他一千年来没有出现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困惑。困惑的内容是：一个人花了数千年日复一日地做一件最不起眼的事，最终这件事变成了她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武器。这不是计划。不是修炼。不是任何有意为之的事情。这就是她的人生。
「不是积累。」孟婆纠正了他。「是沉淀。」
九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现在距离生死簿还有五步。距离轮转王还有三步半。轮转王站在生死簿旁边。崔珏和陆之道一左一右。两人都已经半跪在地上，灵体重创。但他们都看着孟婆走向生死簿。
轮转王没有退。不是因为不退。是因为退不了。他的右手掌心汤渍还没有干。现在退意味着要把后背暴露给孟婆。在这个距离上，后背暴露给孟婆不是好选择。
「你刚才说，恶人不配轮回。」孟婆停下脚步。用木勺的勺柄点了一下生死簿的封面。封面上禁术符纸的灰烬还在。朱砂红光的残余还在。「那你告诉我。你打开轮回库封印，放出第一批鬼物大军的时候，第一批死在鬼物手里的人一共有多少？」
轮转王的喉结动了。这次的幅度很大。大到从三丈外都能看到。
「三百一十七人。」他自己回答了。回答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愣的不是数字。是他居然记得这个数字。
「三百一十七。」孟婆重复了一遍。把木勺收了回去。「这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三天前出现在了生死簿上。因为他们不该死。不该死的人的灵能在被鬼物杀死后无法被回收组正常采集。因为灵能上沾染了鬼物的怨念。无法回收。只能流散。」
她停了。停了之后勺柄重新举起。举的方向是轮转王的心口。
「轮转王薛礼。」她的声调依然平和。和问人要什么口味的汤时一模一样。「你的改革杀了三百一十七个人之后，回收组无法回收的灵能相当于整个城市的七个月灵能净产量。这些灵能现在去了哪里？被你删掉的那一千四百万恶人记录的灵能又去了哪里？」
轮转王沉默了。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
因为孟婆问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回收组收不走的灵能，全部回流到了轮回库核心。核心的灵能储量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增长。增长到了临界点之后会怎样？会爆炸。整个城市，不，整个区域会在灵能爆炸中灰飞烟灭。
这是轮转王没有算到的那部分代价。
「你……真的只是来修汤的？」轮转王终于开口了。
「当然。」孟婆把勺柄从轮转王的心口前移开了。移开的幅度是半寸。半寸不多。但轮转王的右掌心汤渍开始化了。化掉之后他的暗金色灵能重新开始流转。但他没有重新凝聚轮环。
「但我修的，不只是汤。」
孟婆把勺柄往回收了。收完之后勺子在生死簿的封面上点了一下。点的位置是禁术符纸灰烬的最中心。灰烬中最后一点未燃的朱砂被她的灵魂之火重新点燃了。火很小。只够照亮勺子边缘的一小圈。小圈在封面上描出了一道极细的弧。弧的方向正好和崔珏写「问」字时那个回钩的方向一致。
「阴律司禁术的残余灵能。」孟婆对着勺子上跳跃的火光轻声说。「够了。」
她对着生死簿的封面吹了一口气。勺上的火跟着这口气飘了下去，落在封面上。落在之后封面上已经开始碎裂的防御纹路重新接合了一下。不是完全修复。只是把最关键的几道裂口暂时封住了。封住了之后轮转王留在书脊上的暗金色指印被推回了表层。
指印在表层停留了半秒。半秒之后，孟婆用勺柄刮掉了它。
刮掉的方式就像她在桥上刮掉锅底的糊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