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的光芒在早晨七点四十一分炸开。
白光从旧货市场的东墙边涌出。涌的方式不像是爆炸。像是有人在铜钱的另一端拧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后面的东西正从那个窄口子里往外挤。挤出来的白光在空气中膨胀成了一面两丈高的光壁。光壁很薄。薄到从侧面看几乎不存在。但从正面看,它的颜色在变。白色。然后是极淡的金色。金得极浅,像泡到第三遍的茶。
七瞳鬼王退了半步。
退半步不是因为被光壁伤到了。是光壁的温度。这面光壁在炸开的瞬间向外散发了极高的热量。热的方式不像火焰。像靠近了一座正在烧制瓷器的窑炉。窑炉的热量从外部渗进了七瞳鬼王尚未完全成型的灵体表层。表层被热量刺激得缩了一下。缩完之后七瞳鬼王前三只瞳孔的焦距在光壁上停留了零点六秒。零点六秒是一个判断的时间窗口。判断的结果是:这道光壁有鬼王级的灵能密度。暂时打不透。
「天道酬勤。」范无救从东街巷口的封锁线外大步跨了进来。他的大刀已经在刚才劈散灵能冲击波的时候开了刃。刃面上还残留着冲击波的紫色残光。残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闪的频率和他的脚步节奏一致。他走到了光壁前方,左手握住了右腕,右腕上缠着的白色绷带在光壁的金色光芒中反射出淡淡的黄色。
「老谢存的。」他说。说完之后目光在光壁的正面停留了一下。停留的时间比他平时说话停顿的时间更短。因为他在光壁上看到了谢必安的灵能纹路。纹路是哭丧棒攻击时才会出现的螺旋状灵能痕。几百年来他看过无数次这种纹路。每一次看的方式都一样:眉头不动,嘴角不动,只有眼神从刀的刃面上移开了零点三秒。
七瞳鬼王的七只瞳孔全部对准了光壁。
「寄存在铜钱里的灵能。只能用一次。」七瞳鬼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缓缓地滚出来。滚的过程中经过了它正在加速成长的喉腔。喉腔的结构在每秒微调。微调的结果是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清晰了一些就多了一点人的质感,少了一点鬼的混沌。「用完了之后这道光壁还能撑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范无救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谢必安存了多少灵能在铜钱里。但他知道一件事。谢必安从不存不够的东西。他只存够的。五百年前在桥上等伞,他等不够;从那以后,他什么都只存够的。
二
两个小时前。轮回司。
轮回司的入口在酆都城正北方的冥府第九层。第九层不是数字编号。是灵能浓度分级。冥府一共十八层,越往下灵能浓度越高。第九层的灵能浓度是阳间常态灵能浓度的四百倍。四百倍意味着普通鬼吏在这里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的行动能力。半个时辰之后灵体会开始溶解。溶解的起始部位通常是四肢末端。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魂灯。
崔珏已经在第九层待了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远远超过了四百倍灵能浓度环境下的安全滞留时间。但他没有走。不是因为他扛得住。是因为他手里的生死簿正在发生变化。变化很小。小到他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生死簿的每一页都是灵能交织而成的半透明薄片。薄片上用朱笔写着天下每一个生灵的生卒年月。崔珏在第六个时辰的时候翻到了第三千七百二十二页。这一页记录的是福建福州长乐县一个叫林阿牛的农户。林阿牛今年三十二岁。生死簿上写着他能活到六十八岁。崔珏每天都会翻到这一页看一眼。不是关注这个人。是确认生死簿还在正常运转。
今天他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林阿牛的名字不见了。
不是被划掉。被划掉会留下朱笔的笔迹。笔迹会在簿页上留存至少七天。但林阿牛的名字是消失了。消失的方式像是有人拿一块橡皮擦在了写字的黑板上,擦完之后连一点粉屑都没有留下。簿页上原本写着「林阿牛」三个字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白。空白处翻涌着极微弱的灵能残余。残余的灵能频率崔珏认得。他认得的原因是他在一千四百年前第一次见到这种频率的时候就记住了。
轮回之力。
「陆之道。」崔珏说。他的声音在第九层的灵能高浓度环境中变得很哑。哑的原因是声带周围的灵能分子密度太高,把声波的振动路径压缩了约三分之一。但他没有提高音量。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灵能波动都会被陆之道感应到。陆之道虽然不是夜游神那种全天候感知型的灵能体,但他的察查司判官身份赋予了他对真相的敏锐直觉。直觉在这种灵能浓度下会被放大。
陆之道从第九层的另一侧走过来。走过来的方式很慢。每一脚都踩在冥府石板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灵能沉积上。沉积的灵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踩上去会留下脚印。脚印会在三秒之内被灵能重新填平。陆之道的脚印比崔珏的深。因为他的灵能储备比崔珏低了约三成。低了这么多是因为他过去的七天一直在巡查冥府各层的鬼吏防御状况。几乎没有合过眼。合过眼的方式是站着靠在墙上。合的时间是每次约半刻钟。
「轮转王?」陆之道走到崔珏旁边。问了一个字。问完之后低头看了看生死簿第三千七百二十二页。低头的方式是先把抵在胸口的那本察查簿往右侧挪了半寸。挪完才低头。低头看的不是名字消失的位置。是名字消失留下的灵能残余的纹路。
「对。」崔珏把生死簿往前翻了一页。上一页同样出现了名字消失。再前一页也有。他一页一页往前翻。翻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翻的过程中他已经不需要确认每一个名字是什么了。他只需要看覆盖率。第三千七百二十二页上消失的名字有六个。第三千七百二十一页上有五个。第三千五百页之后,每一页都至少消失了三个以上的名字。
「他删的是哪些人?」陆之道问。
崔珏把手按在了书页上。手按下去的时候他的食指指尖泛出了极淡的朱砂红光。红光在消失的名字位置上扫了一圈。扫完之后崔珏的眉头皱了一下。皱的方式极轻。轻到如果不盯着他的眉心看不出来。但陆之道看到了。因为他从走过来开始就一直盯着崔珏的脸。不盯着其他地方。只盯脸。盯脸的原因是崔珏判案的时候脸色是唯一的表情输出窗口。他的嘴在判案时从不表达情绪。只有脸色。
「恶人。」崔珏说。
陆之道沉默了一下。沉默不是因为不理解。是因为理解了之后需要消化这个理解的严重程度。
「他不是在破坏生死簿。」陆之道慢慢地说。「他在清理。」
「对。」崔珏的手指从生死簿上移开了。指尖的红光在移开的同时收拢了。「他在删除所有恶人的记录。删除之后这些恶人的灵魂会彻底消失。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三
轮转王进入轮回司的方式很低调。
低调的意思是:他没有带一兵一卒。一个人从冥府第十八层的轮回库核心走了上来。走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踏在灵能沉积上的声音不大不小。他从第十层走到第九层只用了一百三十七步。每一层之间的天梯有八十一节台阶。八十一节台阶对于轮转王来说不需要走,他只需要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轮回之力会在他的脚下形成一圈极淡的旋转光环。光环转一圈等于走了十节台阶。转八圈半,一层上去。
他停在第九层轮回司的正门前。
正门是阴律司的入口。门楣上刻着四个字:「生死有序」。这四个字是崔珏刚上任阴律司判官的时候亲手刻的。刻的深度一共两寸半。两寸半足够让这四个字在冥府四百倍灵能浓度的腐蚀性环境中保留一千年以上。
轮转王抬头看了一下这四个字。看的时间很短。然后他抬起了右手。右手的食指尖上亮起了一点极小的灵能光点。光点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色是轮回之力的独有色。这个颜色在冥府的其他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因为轮回之力只属于第十殿。
他用这根食指在「生死有序」的「序」字上点了一下。
「序」字碎了。
不是炸开。是从刻痕的内里开始松动。松动之后刻痕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极细的裂纹。裂纹向内蔓延。蔓延到中心的时候整块门楣的石面从「序」字开始向内崩塌。崩塌之后「生死有序」变成了「生死有」。缺的那个字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三块。
门开了。
门里面是崔珏和陆之道。
四
「崔大人。」轮转王先开口。先开口不是因为要打招呼。是因为他知道崔珏不会先开口。崔珏在等。等别人开口是他判案时养成的习惯。先开口的人先暴露意图。他宁可等对方开口。「生死簿,交给我。交给我之后你回第一殿。我不会为难你。」
崔珏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从书案上拿起了勾魂笔。拿笔的方式和他一千四百年前第一次拿的时候完全一样:食指和中指夹笔杆,拇指抵住笔杆的第三节指节。笔尖朝下。朝向地面。朝向地面的原因不是因为不准备写。是因为他在把笔当成一支□□用。勾魂笔的笔尖比判案时更锐了。锐了三分。三分是他集中了灵能的结果。集中灵能会让笔尖的朱砂变成一种极薄的刃状结构。结构在光下不反射任何光。但从侧面看,笔尖已经被朱砂的红光完全包裹住了。
「崔珏,你是聪明人。」轮转王的食指还悬在半空。食指尖上的暗金色光点没有熄灭。「生死簿上只有三亿七千万条记录。我要删的不过百分之三点八。一千四百万条。删完之后百世轮回中就不再需要反复审判同一批恶人。你当了这么久的判官,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恶人不配轮回。」
「第十殿轮转王薛礼。」陆之道合上了手里的察查簿。合的方式不是啪地一下合上。是从右手把簿子递给了左手。左手接住之后用拇指和其余四指捏住了簿子的背脊。然后缓缓合拢。合拢的过程中他的眼神没有离开轮转王的脸。「你当年在轮回殿前接任第十殿阎王的时候,手按在六道轮上发过誓。誓词第一条:不私改轮回。」
轮转王的暗金色指尖光点暗了一下。暗的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陆之道提到了他的前任。前任轮转王在五千年前被调离第十殿,因为他在轮盘的转速上做了极细微的调整。调整的幅度只有千分之三。千分之三的改变让五百个本应投胎富贵人家的灵魂投进了贫贱之中。这是轮回体系建立以来的最大丑闻。
「前任因为千分之三被调离。」轮转王收回了他点在天花板上的手指。指尖的光点也跟着收了回去。收回去之后整个轮回司第九层的灵能光照恢复到了正常的暗紫色。「我现在要改的是百分之三点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思吗?意味着我比他诚实。我不偷偷改。我当面来。」
「当面来。」崔珏重复了这三个字。重复的方式不是在咀嚼。是在确认。确认完之后他右手腕上浮出了一条灵能纹路。纹路顺着小臂向上蔓延。经过肘弯。经过大臂。最后在肩膀处散射成了一圈淡红色的光圈。光圈旋转了一圈。勾魂笔的笔尖朱光比刚才亮了百分之四十。「那你应该知道,当面来只意味着我会当面拦你。」
五
崔珏的第一笔写在了空气中。
不是写在生死簿上。生死簿是判官的本体法器。用它来攻击意味着要消耗簿页上储存的灵能。崔珏不舍得。每一个名字代表的灵能不能随便动用。所以他用勾魂笔在空气中写。写出来的是一个字。字的笔画由朱砂红光在空中凝聚成形。成形的速度极快。
「止」。
这个字在写完之后没有停留在原地。它从空气中脱离了出来。脱离出来之后向前飞了三尺。然后停在了轮转王面前约一臂的距离。停住之后字的笔画开始向外溢出暗红色的灵能。溢出的灵能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轮转王看了一眼这个字。看完之后伸出左手。左手的手背在「止」字的红光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完之后他的左手中指的指甲盖变成了朱砂红色。红色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消失的原因是他的轮回之力在接触的瞬间就把「止」字蕴藏的灵能直接推进了轮回路线。轮回路线是轮转王的专属灵能通道。任何灵能被推入这条通道之后都会被分解成最原始的灵能粒子。粒子在通道中循环一圈之后被重新分配给六道中的某一道。
「写得很好。」轮转王整只左手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了一层暗金色的纹理。纹理的图案是六道轮回的等分符号。每一个等分代表一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牲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在手掌心闭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但轮回就在我这里。你写什么,我就回收什么。」
他握拳。
「止」字碎了。
六
陆之道在轮转王握拳的一瞬间做了一件事。
他把察查簿翻到了最后一页。察查簿的最后一页不是记录。是封底。封底上嵌着一面极小的镜子。镜子的直径约一寸。一寸不大。但这面镜子是真相镜。真相镜的用法不是照敌人。是照自己。陆之道把真相镜对准了自己的额头。对准之后镜中映出了他自己的第三只眼。不是真正的第三只眼。是察查司判官的印记,一个在额心处若隐若现的暗蓝色「察」字。
他对着镜中的「察」字念了一个字。
「开。」
镜子碎了。不是整个裂开。是从镜心向外裂出了一条细缝。缝中溢出了极刺目的白光。白光的强度在极短时间内达到了第九层灵能亮度的五十倍。五十倍的亮度让轮转王的眼睛眯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不长。但足够陆之道做接下来的事。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卷宗。
卷宗上只写了一个标题:《第十殿轮转王薛礼·轮回库封印违规事件调查报告》。
「你打开轮回库封印的时候,」陆之道把标题念了出来。念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五层封印上刻着东岳大帝的禁令。禁令上有七个字:非十殿共议不启。」
轮转王的动作停了一下。停的不是手。是呼吸。呼吸在陆之道念完这句话的时候出现了约零点四秒的间断。间断的零点四秒里他的喉结动了一次。动的幅度比平时说话的时候大了约一倍。
「你绕过了这七个字。」陆之道继续说。「你用轮回之力在封印上蚀刻了第八个字。第八个字是『可』。『非十殿共议不启可』。加了这一个字之后禁令变成了可选项。」
「你怎么知道的。」轮转王的声调变了。不是被揭穿的慌张。是一种被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细节之后的危险平静。
「察查司判官。」陆之道把卷宗合上了。「只做一件事:找证据。」
七
轮转王动手了。
他没有冲向陆之道。没有冲向崔珏。他是对着自己脚下释放了一次轮回之力。轮回之力从他的脚底向外扩散成了一圈暗金色的冲击波。冲击波的半径在零点五秒内扩到了三丈。三丈覆盖了整个阴律司大半个空间。冲击波所过之处所有灵能物品上的灵能纹路都被「扫描」了一次。扫描的结果是轮回之力吸收了所有非生死簿的灵能物品的灵能识别码。识别码被吸收意味着这些物品的灵能属性被轮转王读取了。读取完之后他可以针对性地破坏每一个物品的灵能结构。
「现在我知道你们司里每一件法器的脆弱点了。」轮转王低声说。「包括你的真相镜。」
陆之道的右手腕突然一麻。不是真的麻。是真相镜碎片中有一块被轮回之力渗透了。渗透的区域刚好是镜片内部一个极微小的灵能回路缺损。这个缺损是三百年前一次意外摔落造成的。陆之道没有报修。因为这一点缺损不影响真相镜的核心功能。但现在,轮转王通过轮回之力的全局扫描,精确找到了这个缺损。
镜碎片中的白光开始剧烈抖动。抖动的幅度从最初的轻微闪烁变成了明暗之间的极大幅跳变。跳变的过程中镜片内部的灵能温度在升高。升高的速度极快。
崔珏在镜片彻底炸开之前甩出了勾魂笔。
勾魂笔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弧线的落点不是轮转王。是陆之道面前的真相镜碎片。笔尖在碎片中心点了一下。一道朱砂红光从笔尖注入碎片中心。注入的红光形成了一个极薄的光膜。光膜包裹住了即将炸开的镜片内部灵能。包裹之后灵能的温度被强制降了下来。降下来的方式是通过朱砂红光的冷却属性。朱砂红光的冷却属性是崔珏花了一千四百年研究出来的。研究的动机是他发现勾魂笔不仅能勾魂,还能「勾」住任何逃逸的灵能。
碎片安静了。
但轮转王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方向是向上。向上的弧度极浅。约八度。八度不算笑。算一种确认。确认的结论是:崔珏的注意力被他成功地引向了镜片。
他在这一秒做了第二件事。
他的右手食指点在了生死簿的书脊上。
八
生死簿的书脊在被点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几乎听不到。但崔珏听到了。他听到的原因是他和生死簿之间有一条灵能绑定线。绑定线是一千四百年前他在第一殿阎罗王面前签下判官契约时形成的。这条线在平时无声无息。只有在生死簿受到致命威胁的时候才会震动。震动的频率是崔珏的脉搏频率。每分钟六十八次。
现在震动的频率是一分钟一百三十七次。
「你在删。」崔珏说。三个字。说出来之后他的手已经按在了生死簿的封面上。按下去之后封面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红光纹路。这些纹路是生死簿的防御系统。系统由崔珏一千四百年间亲手累积的三万六千道朱砂封印构成。每一道封印对应他判过的每一个案子中他亲手画下的那个「勾」。画得越多,封印越密。
但轮转王的轮回之力不是从外部攻击封印的。
他是从内部删的。
轮回之力沿着生死簿的灵能回路倒流进了簿页深处。每一页的灵能交织结构都在被倒流的轮回之力「分解」。分解的方式不是撕碎。是让灵能粒子沿着轮回路线流走。流走之后簿页上对应的灵能结构就消失了。灵能结构消失了,名字自然也留不住。
「你删的是第三千五百页之后的所有恶人。」崔珏的右手五指已经全部按在了封面上。指尖的朱砂红光把整个封面照成了暗红色。暗红色的光芒在第九层的高浓度灵能环境中被压得很实在。实在到每一道光都在空气中留下了可见的路径。路径从指尖延伸到封面。从封面穿透进簿页内部。每一道光都是一道正在和轮回之力对抗的朱砂封印。
「对。」轮转王的食指没有离开书脊。「第三千五百页之前的历史记录我不管。之后的,恶人不配轮回了。」
「林阿牛不是恶人。」崔珏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句话挤出来的。
轮转王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在思考。思考的时间很短。约零点七秒。零点七秒之后他回答了。
「林阿牛,福建福州长乐县,农户。三十五岁那年会在酒后打伤隔壁村的赵六。赵六断了两根肋骨。伤不致命。但赵六的伤导致他错过了当年秋天的征兵役。替代他入伍的是比他小四岁的弟弟赵七。赵七入伍后三个月死在了北境战场上。林阿牛没有亲手杀人。但他的酒后挥拳打出了一条连锁反应。连锁反应的终点是一个十九岁少年的尸体。」
「但生死簿上写他能活到六十八岁。」陆之道插了一句话。他在轮转王停顿的时候已经扶着崔珏的书案重新站稳了。
「生死簿写的是寿命。」轮转王的手指终于从书脊上移开了。但移开的同时他在书脊上留下了一个暗金色的指印。指印正在向簿页深处渗透。「它不写因果。」
九
阴律司第九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不是因为没有话可说。是因为崔珏在做出一个决定。
做出决定之前他的左手从封面上拿开了。拿开的左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张叠得极为整齐的黄色符纸。符纸的颜色已经泛白了。泛白的原因是这张符纸已经一千四百年没有用过。符纸的正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崔珏自己都快要忘了怎么画的符阵。符阵的核心是一道竖线。竖线代表的是「律」。律的左右各有一个圈。左边的圈代表「生」。右边的圈代表「死」。
「阴律司禁术。」轮转王说出了符纸的名字。「以自身寿命为代价,暂时强化生死簿的防御。启动之后你会提前勾掉自己生死簿上的阳寿。代价是至少五十年。运气不好的话,一百年。」
「不止。」陆之道从怀中掏出了另一张符纸。一模一样。他掏出来的动作比崔珏慢。慢的原因是他犹豫了零点五秒。零点五秒是他计算代价的时间。计算结果他决定不说出口。「两张禁术叠阵,防御强度会翻倍。但代价不是各付各的。是叠加。叠加之后我们两个一共会勾掉至少三百年的寿命。」
「三百年。」崔珏说。说完之后他把符纸贴在了生死簿的封面上。贴的动作和他平时把判词贴在案卷上的动作一模一样。稳。准。不犹豫。
符纸贴上之后开始燃烧。
燃烧的不是纸。是纸上面用朱砂画的符阵。符阵在燃烧的过程中将里面的笔画逐一激活。激活的顺序是从外圈向内圈。左边的「生」圈先亮了。亮起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光芒从圈中向外扩散。扩散到封面上。然后是封面下方的每一页簿页。最后是整个第九层的灵能气场。
「生」圈亮完之后,「死」圈亮了。光芒是深黑色。不是纯粹的黑色。是黑中透红的颜色。红的部分是崔珏的本命灵能。黑的部分是他的灵体内最深层的防御力。
竖线最后亮。亮起来的瞬间整个第九层的灵能浓度在零点三秒内骤然提升了约四成。提升的四成是崔珏和陆之道的本命灵能。本命灵能从他们的灵体核心被符阵抽取出来,注入生死簿的防御系统中。被注入了本命灵能的生死簿开始向外散发一种极特殊的灵能波动。波动的频率和轮转王的轮回之力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意味着:禁术把生死簿的防御系统伪装成了轮回之力本身。轮转王如果要继续删除,他必须先和自己的轮回之力对抗。
「聪明。」轮转王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他的左右手掌同时翻转。掌心向上。两只手掌的掌心各浮现出了一道六道轮环。轮环的转动方向和现实中六道轮的转动方向相反。逆时针。逆时针意味着轮回之力的方向被反转了。反转之后轮回之力不再向外吸收灵能。而是向内释放灵能。
「但我可以反转。」轮转王说。他双手的轮环同时加速。加速之后掌心中央各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暗金色漩涡。漩涡的直径约半寸。半寸很小。但两个漩涡同时旋转时释放的灵能压力极大。大到整个第九层的石板地面同时向下沉了约一毫。一毫不多。但一毫足够让地面的灵能沉积膜全部破裂。
崔珏的嘴角渗出了血。
不是灵体的瘀伤。是本命灵能被大量抽离后的物理反噬。血的颜色在第九层的灵能光照下看起来是暗紫色的。滴在了生死簿的封面上。滴到的地方恰好是那张正在燃烧的禁术符纸的边缘。
符纸上的「生」圈和「死」圈同时开始剧烈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