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消失。
付晓生只看到了一个白色的残影。残影从谢必安站立的位置延伸到无量鬼王面前。延伸的速度快到空气来不及填补他经过的空间。空间在他身后形成了一条真空通道。通道两侧的空气在向中心塌缩。塌缩发出了"啪"的一声。
音爆。
五百年苦练的速度。他再也不想迟到。
谢必安出现在无量鬼王右侧。伞面横扫。伞面上的符文在接触灵能壳的瞬间全部激发。白色的灵能从伞面喷涌而出。这一击不是要伤他。是试探。
伞面碰到灵能壳。壳表面的涟涡形成。开始吸收。
吸收的瞬间。谢必安已经退了。退到了无量鬼王左侧。退的途中他从腰间抽出哭丧棒。哭丧棒在左臂上绕了半圈的锁魂链顺势甩出。链头套向无量鬼王的脖子。
锁魂链碰到壳的时候。壳的吸收又启动了。链环上的灵能在被抽。
但谢必安不是用锁魂链攻击。他用的是哭丧棒。
哭丧棒从右侧打下来。棒身带着"悲意"。悲意不是物理伤害。是灵能侵染。被哭丧棒击中的目标会瞬间被"悲意"笼罩。灵能运转变慢。反应变迟钝。
这是谢必安的战斗方式。极速。多层。一把伞试探。一条链牵制。一棒子打闷。三招之间没有间隔。间隔为零。
哭丧棒砸在无量鬼王的壳上。
壳没有碎。但悲意侵进去了。无量鬼王的灵能场收缩了一下。收缩的时间很短。半秒。但半秒够了。
「范无救。」
谢必安喊了两个字。不需要多。两个字够了。
范无救从谢必安让出的位置冲了进去。
他的方式和谢必安完全相反。谢必安是快。范无救是重。大刀高举过头顶。双手握柄。刀面上覆着镇魂灵能。镇魂灵能是黑色的。和壳的黑不同。壳的黑是流动的。镇魂的黑是凝固的。凝固到像铁。
三秒还没到。
范无救的刀从上往下劈。劈的角度是正中。不偏不倚。大刀劈在壳上的时候。壳发出了一声巨响。响声在废弃厂房之间回荡了三次。
壳裂了。
裂纹从刀劈的位置向两侧延伸。延伸了半尺。半尺的裂纹。比钟灵水刚才刺出的一寸大了六倍。
无量鬼王的灵能场再次收缩。这次收缩的时间更长。一秒。
一秒。
范无救的大刀嵌在壳里。拔不出来。壳的流动在刀面两侧加速。试图把刀吞进去。
「放手。」谢必安说。
范无救松手。大刀留在了壳上。他后退两步。沉脸。没有说话。他的大刀留在了敌人身上。五百年来第一次。
三秒到了。
无量鬼王的壳上嵌着一把大刀。裂纹还在。悲意还在。石灵子的石化碎片还挂在他的右手上。
但他没倒。
他的壳表面的流动加速了。加速到肉眼能看到黑色的液体在壳上涌动。涌动的方式像伤口在愈合。裂纹在缩小。缩小到一半的时候。
「牛头。」谢必安说。
二
牛头等这句话等了四十分钟。
他从如意袋里抽出玄铁塔。塔高一尺三寸。通体玄黑。冥界玄铁铸成。重逾千钧。塔身有一条裂缝。裂缝用灵能糊了一层。糊住的地方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没有扔。
他跑了过去。
牛头的跑法和谢必安不同。谢必安是消失。牛头是地震。他的黑牛蹄踏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把水泥踩出一个坑。坑的深度三寸。他在十步的距离内加速到了全速。全速的牛头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金丝冥阴褂在跑动中发出了金属碰撞声。九转黑血小儿头在胸前闪着红光。
他跑到无量鬼王面前。双手举塔。从上往下砸。
不是扔。是砸。近身砸。
玄铁塔的塔尖砸在了无量鬼王壳上嵌着大刀的位置。大刀被塔尖砸进了壳里。整个刀身没入了壳内。
壳碎了。
不是全碎。是塔尖砸入的位置。方圆一尺的壳面碎裂。碎片是黑色的。飞出去的时候在空中化成紫色的烟。
玄铁塔继续往下压。塔身的重量加上牛头的力量。总力度超过万钧。壳在塔尖下面继续碎裂。碎裂的范围在扩大。
无量鬼王的灵能场在剧烈波动。波动是疼痛。他感觉到了。
「马面。」牛头吼了一声。塔在手里震。裂缝的灵能糊在脱落。「现在。」
三
马面拔了葫芦塞子。
紫檀散魄小葫芦挂在腰间。塞子拔开的瞬间。葫芦□□出一道金色的光。光的直径一寸。射程十步。光的范围内所有灵能活动被冻结。
金光罩住了无量鬼王。
无量鬼王的壳停止了流动。壳表面的涟漪凝固了。他的灵能场不再扩散。不再收缩。所有的灵能活动像被按下了暂停。
封印。
三十秒。
「付晓生。」谢必安的声音。「打。」
付晓生冲了上去。
青锋剑出鞘。剑气从半尺延伸到一尺。一尺的延伸加上他前冲的速度。剑尖的攻击力达到了他目前的极限。
他刺向壳碎裂的位置。碎裂的位置下面是无量鬼王的"本体"。壳是外壳。壳下面的才是他。
剑尖穿过碎裂的壳面。碰到了壳下面的东西。
不是壳。是液体。
黑色的。冰冷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裹住了剑尖。裹住的瞬间付晓生感觉到了吸力。吸力比壳更强。直接接触。直接吸收。
他的灵能在被抽。
付晓生没有松手。他加大了灵能输出。剑气从一尺延伸到一尺半。一尺半的剑气在液体里扩张。扩张的方向是向四周。向上下。向所有方向。
他在用剑气搅。
不是为了伤。是为了制造混乱。液体在剑气的搅动下开始翻涌。翻涌的液体破坏了无量鬼王的灵能稳定。稳定被破坏的瞬间。封印的效果在减弱。
「别搅。」梦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急了。「封印会被你破坏。你搅乱了灵能结构。封印是靠灵能稳定起效的。你一搅。稳定没了。封印就失效了。」
付晓生收手。但晚了。
封印失效了。
金色的光碎裂。碎成了无数金色的碎片。碎片在空气中飘散。飘散的样子像蒲公英。很美。但美的是失败。
无量鬼王的壳恢复了流动。流速比之前快三倍。壳面上的碎裂在愈合。大刀被壳挤出来了。刀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玄铁塔的裂缝也在扩大。灵能糊全部脱落。裂缝从塔身蔓延到塔尖。塔碎了。碎成了三截。牛头一手抓着一截。脸上没有心疼。只有愤怒。
他的牛角直起来了。
牛角直起来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看到了危险。五百年战斗的本能。牛角是他最原始的预警系统。角直了。说明接下来的攻击他挡不住。
「退。」谢必安喊。
所有人后退。
无量鬼王的壳完全愈合了。愈合之后的壳比之前厚了一倍。他的身形从八尺涨到了九尺。壳上的刺变成了十二根。每一根刺的尖端都在凝聚暗紫色的光球。
他吃了他们所有的攻击。
哭丧棒的悲意。镇魂大刀的物理裂壳。玄铁塔的重击。封印灵能的冻结。付晓生的剑气搅动。全部被他吃了。吃了之后转化成了自己的力量。
他更强了。
四
无量鬼王没有追他们。
他转身。面朝城市。走了第一步。
他的步子很大。一步就是五尺。五尺的方向是城市中心。城市中心有八百万人。
「拦住他。」刘师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这是她极少出现的失控表现。但她马上收回来了。半秒之内恢复了冷静。「他现在的移动速度是每秒两步。每步五尺。到城市边缘还有四分钟。四分钟之内必须拦住。否则他进城。八百万人开始被收割。」
四分钟。
谢必安挡在了无量鬼王前面。伞撑开。伞面上的符文全部亮了。白伞在月光下像一面盾。
无量鬼王没有停。他伸出右手。右手石化碎掉之后恢复了原状。黑色的壳覆盖了手掌。掌心凝聚了一团暗紫色的光球。光球不大。拳头大小。但付晓生的灵能感知在尖叫。尖叫是危险。这个光球的灵能密度足以把谢必安连伞带人轰成碎片。
谢必安没有闪避。
他的伞面迎上了光球。伞面上的符文在光球碰到的瞬间全部爆裂。爆裂的冲击力把谢必安推后了三步。三步之后他站稳了。伞面裂了一条缝。但没碎。
他吐了一口血。
血是白色的。灵能者的血在灵能消耗过度的时候会变成白色。白色的血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了白袍的领口。领口染了一块白。
「七爷。」范无救的声音变了。范无救的声音从来不变。五百年不变。但这一秒变了。变的是音色。音色里有一种东西叫恐慌。
谢必安擦了一下嘴。白色的血抹在手背上。
「没事。」他说。笑了一下。笑是苦笑。五百年的无常在苦笑。「继续拦。」
范无救走到了谢必安前面。他捡起了地上的大刀。刀面上覆了新的镇魂灵能。他双手握刀。刀横在身前。
无量鬼王又伸出了手。第二团光球。
范无救没有闪避。他一刀劈在光球上。镇魂灵能和暗紫色光球碰撞。碰撞的冲击波把周围三十步之内的所有碎砖掀飞了。范无救的脚在水泥地上犁出了两道沟。沟深两寸。
他挡住了。
但他的虎口裂了。血从刀柄上流下来。血是红色的。红色的血说明他的灵能还没到极限。但也不远了。
无量鬼王举起了第三团光球。
牛头冲了上去。分岭玄铁叉没了。玄铁塔碎了。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他有拳头。他的拳头裹着金丝冥阴褂的灵能护甲。一拳砸在无量鬼王的手腕上。砸偏了光球。光球飞向天空。在空中炸开。炸开的紫色光在云层底部烧出了一个洞。
马面的锁魂链甩了出去。链头套住无量鬼王的左脚。拉。锁魂链上的灵能在被吸。但马面没松手。他的三世记忆在链环上。强盗的刀疤。和尚的念珠。马的蹄印。三世的意志加在一起。拉住了无量鬼王三秒。
三秒。
无量鬼王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锁魂链。然后他走了第二步。第二步的力道把马面拖出去了五步。马面的脚在水泥地上犁出了两道沟。比范无救的还深。
「付晓生。」谢必安的声音。血又从嘴角流出来了。这次他没有擦。「梦域。把他拉进去。」
五
梦域牵引。
付晓生的掌心理解纹在发光。光从白色变成了蓝色。蓝色是梦域的频率。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向无量鬼王。
梦域的入口在无量鬼王脚下打开。入口是圆形的。直径三步。入口的边缘是蓝色的光纹。光纹在旋转。旋转的方式像漩涡。
梦域牵引的原理:将敌对灵体的意识拉入梦域空间。在梦域中付晓生是主场。规则由他写。
无量鬼王的脚踩在了梦域入口的边缘。
入口的蓝色光纹碰到了他的壳。光纹在加速旋转。试图把他的意识拉进去。
无量鬼王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漩涡。
然后他笑了。
没有嘴。但付晓生听到了笑声。笑声从壳上震出来。涟漪在脸的中心扩散。扩散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水滴落在水面上。是石头砸进深井里。
「梦域。」无量鬼王说。「第一任梦域执行者的把戏。」
他知道梦域。他知道第一任。
「你以为你能拉我进去。」无量鬼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铁片在冰水里碰撞。是深渊在说话。「我的灵能等级接近鬼帝。你的梦域承受不了我的精神力。你拉我进去。你的梦域会碎。碎的同时你的灵体会碎。」
他踩了一脚。
梦域入口碎了。
蓝色的光纹炸裂。碎片在空气中飘散。飘散的方式和封印灵能碎裂时一样。但颜色不同。蓝色。
付晓生的掌心炸了。
不是物理的炸。是灵能的炸。理解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白色。白色变成了透明。透明变成了无。理解纹灭了。
他的核心在收缩。剧烈收缩。收缩到正常大小的三分之一。然后反弹。反弹到正常大小的两倍。再收缩。再反弹。
核心在震。
震的频率在加快。加快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他的鼻子在流血。血是白色的。和谢必安一样的白色。
梦域碎了。反噬。
付晓生跪在了地上。青锋剑撑着身体。剑尖插在水泥缝里。他的视线在模糊。模糊的原因是灵能紊乱。灵能紊乱导致视觉感知出了问题。
他看到了两个无量鬼王。三个。四个。然后重合成一个。
无量鬼王没有看他。他继续走。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五尺。每一步都在靠近城市。
付晓生的核心还在震。震的频率变了。不再是紊乱的震。是一种有节奏的震。像心跳。但比心跳快十倍。
他的核心在裂。
不是碎裂。是开裂。像种子发芽。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光不是白色。不是蓝色。是金色。
金色的光从核心的裂缝里漏出来。漏了一丝。一丝金色的光沿着他的经脉流到了右手。流到了掌心。流到了理解纹的位置。
理解纹重新亮了。
但颜色变了。不是白色。不是蓝色。是金色。
付晓生跪在地上。他感觉到了核心里的变化。核心在裂。但裂的不是破坏。是生长。像鸡蛋从里面被啄破。破壳的东西不是毁灭者。是孵化者。
他的理解纹在发光。金色的光。光很弱。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纯粹。
他抬起头。
无量鬼王已经走出了二十步。二十步之外是城市的边缘。边缘上有路灯。路灯下面有行人。行人不知道一个灵能等级接近鬼帝的存在正在向他们走来。
付晓生站起来了。
他的腿在抖。核心在裂。鼻子在流血。但他站起来了。
钟灵水冲到了他身边。她的石青色瞳孔在看他。看他的核心。看那条裂缝。看裂缝里漏出的金色光。
「你的核心在裂。」她说。声音冷。但冷底下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是冷。
「我知道。」付晓生说。
「裂了会怎样。」
「不知道。」
钟灵水看了他两秒。然后她把长剑插在了地上。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她的掌心有石青色的光。光和付晓生掌心的金色光在空气中交汇。交汇的地方产生了一道微弱的共振。共振的频率和三十二万灵能体昨晚的频率一样。
「你裂了。我补。」她说。
付晓生看着她的掌心。看着石青色的光。看着她石青色的瞳孔。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石头一样的坚定。石头不计较生死。石头只计较值不值得。
他把手放在了她的掌心上。金色和石青色的光在两人的掌心之间融合。融合的光沿着他的经脉流回核心。核心的裂缝被石灵的灵能暂时稳定住了。没有继续裂。但也没有愈合。
稳定了。暂时。
「够了。」付晓生说。他松开手。拿起青锋剑。
他的掌心理解纹还在亮。金色的。
他看着无量鬼王的背影。二十步。再走五步就到城市了。
他握紧了剑。
核心还在裂。金色的光还在漏。但他站住了。他没有倒。
因为身后是八百万人。是烧烤摊的烟。是便宜洗衣液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这些味道值得他裂着核心去打。
「谢必安。」他按耳麦。声音没有抖。「我的核心出了点状况。但还能打。」
耳麦里安静了两秒。
谢必安的声音传来。稳的。但底下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担忧。五百年的无常很少担忧。但这一秒他担忧了。
「什么状况。」
「核心裂了一条缝。缝里有金色的光。我的理解纹变成金色了。」
耳麦里又安静了三秒。
然后谢必安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分析。是确认。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
「第三阶段。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