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
付晓生坐在厂房屋顶上。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青锋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灵能纹路在微微发光。发光是剑在自我修复。刚才九分三十秒的战斗消耗了三成灵能。剑需要时间恢复。人也是。
他在数呼吸。四秒一次。谢必安教的战斗呼吸法。呼吸放缓的时候灵能的恢复效率最高。
钟灵水坐在他旁边。三步远。不长不短。她没有闭眼。石青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块矿石。矿石不眨眼。她在盯着西边的天空。
西边天空上那个黑色的点还在变大。变大的速度比刘师嘉预测的快。
「速度又加快了。」刘师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翻本子的声音。「当前速度每小时十五公里。修正到达时间。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
汤艳坐在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剑插在身边的砖缝里。他在活动手腕。左手。右手。交替。活动的时候关节在响。响说明肌肉恢复到了战斗状态。
「二十五分钟够恢复多少。」汤艳问。不是问某一个人。是问空气。
「三成左右。」刘师嘉说。「加上刚才的剩余。总共大约五成。」
「五成打鬼王。」
「五成打鬼王。」
汤艳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在算。
二
梦站在屋顶的阴影里。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
付晓生没有转头。对着空气说。「无量鬼王的战斗方式。你知道多少。」
梦从阴影里走出一步。只一步。
「他不打架。」梦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在斟酌。「他收割。他的战斗方式不是攻击。是吸收。他会让你打他。打完之后吸走你的灵能。然后用你自己的灵能打你。」
「那怎么打。」
「打他的弱点。三秒间隔。打完第一下之后三秒内打第二下。第二下是实打实的。」梦停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
「说。」
「他知道自己有这个弱点。所以他会缩短间隔。正常状态下三秒。战斗状态下可能只有两秒。甚至一秒半。他燃烧灵能加速移动的时候。间隔的变化方向不确定。可能变长。也可能变短。」
「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梦说。「我观察了他三年。但没有人试过在他全力战斗的状态下打这个弱点。今天是第一次。」
付晓生的嘴角浮起苦笑。第一次。今天什么都是第一次。第一次打三千灵能体。第一次打鬼王。第一次用三秒间隔打一个可能只有一秒半间隔的敌人。
「牛头。」付晓生按耳麦。「玄铁塔准备。」
「早准备好了。」牛头的声音。「在手里攥着呢。塔身上的裂缝我用灵能糊了一层。能多撑三秒。总共十三秒。」
「马面。封印灵能。」
「葫芦塞子松了半圈。随时能拔。」马面的声音。「但只有一次。付晓生。你想好什么时候用。」
「谢必安。」
「在。」谢必安的声音从天台传来。稳的。清的。
「后盾组什么时候介入。」
「你打不住的时候。」谢必安说。「你先打。打不住我叫停。叫停之后我们上。你退。」
「退了之后呢。」
「退了之后看情况。」谢必安停了一秒。「如果你打住了。我们不上去。你的战斗。你自己打。」
付晓生握了一下剑柄。虎口的伤疤在发烫。发烫不是修复。是战前。
「收到。」
三
五分钟。
西边的天空变了。
不再是一个黑色的点。是一片。黑色的区域从天空的西边蔓延过来。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区域的边缘是紫色的。紫色的光在空气中扩散。扩散的方式像墨汁滴进水里。但比墨汁慢。慢到能看到每一丝紫色在空气中蔓延的轨迹。
空气变了。
付晓生最先感觉到。不是灵能感知。是嗅觉。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味道不是阳间的。不是烧烤摊的烟。不是便宜洗衣液。是一种冷的味道。像铁。像血。像很深的地底下才有的潮湿。
「灵能密度超过临界值了。」刘师嘉的声音变了。变低了一度。「普通人开始有生理反应。方圆两公里内的人会头痛。恶心。失眠。如果他不减速。十五分钟后影响范围扩大到五公里。」
付晓生从屋顶看过去。
城市的西边。灯火通明的居民楼。亮着灯的窗户。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刚下班回家。他们不知道西边的天空上有一片紫色的黑暗正在向他们移动。
他握紧了青锋剑。剑鞘上的灵能纹路全部亮了。亮是回应。剑在告诉他。准备好了。
钟灵水站起来了。长剑从背上取下。甩棍在手里弹开了一节。又收回去。她的瞳孔完全变成了石青色。石头纹理在皮肤表面浮现。不是预热。是完全觉醒。
汤艳拔出了插在砖缝里的剑。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砖碎了一块。他不在乎。重心压在前脚。后脚蹬地。
四
无量鬼王到了。
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地面走过来的。他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
空气在付晓生面前三十步的地方开始扭曲。扭曲的方式像热浪。但不是热。是冷。冷到空气里的水分在凝结。凝结成霜。霜从扭曲的中心向外扩散。三秒之内。整个厂房区的地面结了一层白霜。
然后他出现了。
人形。但不是人。
身高七尺有余。比牛头矮半个头。但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高。他穿着黑色的东西。不是布料。是灵能凝聚成的壳。壳的表面在流动。流动的方式像水。但水的颜色是黑的。纯黑。不反光。不透光。
他的脸。
付晓生看到了他的脸。
没有五官。
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层黑色的壳。壳的表面偶尔泛起涟漪。涟漪从脸的中心向外扩散。像水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
但付晓生知道他在"看"。
无量鬼王的灵能场在向外扩散。场的范围至少方圆一里。一里之内所有灵能波动他都能感知。这比眼睛好用。眼睛有盲区。灵能场没有。
「这就是他。」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无量鬼王。灵能等级。接近鬼帝。」
无量鬼王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灵能场扫过十个人。扫过的速度很慢。像在翻一本不太厚的书。
然后他开口了。
他没有嘴。但声音从灵能壳上震出来。声音不大。但有穿透力。穿透力不是音量。是频率。频率直接作用在灵能核心上。
「十个。」他说。声音像铁片在冰水里碰撞。「够吃一顿。」
五
付晓生没有等他说完。
他从屋顶跳下去。五层楼高。落地的时候半蹲。右手撑地。左手握剑。膝盖弯曲吸收冲击。站起来的同时剑出鞘。
青锋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气从剑身延伸出去一尺。一尺的延伸让他的攻击范围覆盖了前方两步。
他没有直接冲向无量鬼王。他在等汤艳和钟灵水到位。
汤艳从他左边落下。落地的时候脚下的水泥裂了。剑横在身前。重心已经压到了前脚。
钟灵水从他右边落下。落地没有声音。石灵觉醒状态下她的体重对地面的作用力被精确分配到了脚掌的每一个点上。长剑出鞘。甩棍别在腰间。
三个人。品字形。堵在无量鬼王和城市之间。
无量鬼王的灵能场扫过他们。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移开了。他在看他们身后的城市。
付晓生不是他的目标。汤艳不是。钟灵水不是。无量鬼王的目标是城市里的八百万人。
这个认知让付晓生的血液冷了一度。
他冲了出去。
青锋剑的剑气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带着白色的灵能。灵能从剑尖延伸出去。目标是无量鬼王的左肩。
剑气碰到无量鬼王的灵能壳。
壳的表面泛起涟漪。涟漪把剑气吞了。吞的方式像水面吞掉石子。剑气碰到壳的瞬间。壳表面的黑色流动加速。加速的部分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把剑气卷进去。卷进去之后剑气消失了。
吸收。
梦说得对。他不打架。他吃。
付晓生的剑气被吞的瞬间他开始计时。
一秒。
他后退半步。让出了攻击位置。
两秒。
汤艳冲了上去。长剑横扫。大开大合。剑身带着汤艳七年猎鬼积累的蛮力。剑刃碰到灵能壳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响声像铁锤砸在铁板上。
三秒。
还没到。
汤艳的剑被壳挡住了。壳没有碎。壳表面的涟漪在加速。涟涡又开始形成。汤艳的灵能在被吸。
「撤。」付晓生喊。
汤艳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听到"撤"的时候已经在后退了。后退的瞬间钟灵水的剑刺了出去。
刺。
精准。快。钟灵水的剑法不是砍。是刺。每一剑刺向灵能壳上涟漪最薄的那个点。石灵本能能感知到结构的薄弱处。
剑尖碰到壳的时候。壳发出了一声脆响。
脆响。
壳裂了。
裂纹不大。一寸长。半分深。但裂了。
无量鬼王的灵能场在那一秒里收缩了一下。收缩是反应。反应说明他感觉到了。
三秒到了。
付晓生挥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不是横斩。是刺。剑尖对准了钟灵水刚才刺出的裂纹。裂纹是壳上唯一的破绽。剑气沿着裂纹钻进去。钻进去半寸。
无量鬼王动了。
他的动作不是闪避。是伸手。黑色的手从壳里伸出来。手的表面和壳一样。黑的。流动的。手抓住了付晓生的剑刃。
剑刃被抓住了。
付晓生的虎口在震。震的不是物理冲击。是灵能。无量鬼王的手掌在吸他的剑气。吸的速度比刚才快十倍。不是壳在吸了。是手在吸。直接接触。直接吸收。
付晓生松手。弃剑。
青锋剑被无量鬼王捏在手里。剑身上的灵能纹路在闪烁。闪烁是剑在挣扎。剑在被他吸。
「付晓生。」钟灵水的声音。冷的。战斗状态下的冷。
她没有慌。她的石青色瞳孔盯着无量鬼王的手。手在吸剑。吸剑的时候手的防御是空的。
她的甩棍弹开了。三节。石青色的灵能从甩棍表面流过。她一棍砸在了无量鬼王的手腕上。
甩棍碰到手腕的时候。石灵子的"石化"效果激发了。手腕的壳表面出现了一层灰色的石质。石质在扩散。扩散的速度很快。三秒之内覆盖了无量鬼王的整个右手。
右手被石化了。
无量鬼王的剑掉了。青锋剑落地。付晓生一脚把剑踢回来。接住。握紧。
无量鬼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石化的右手。
然后他用力握了一下拳。
石化碎了。灰色的石质碎片从他的手上剥落。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他看着付晓生。没有五官。但付晓生感觉到了他的"看"。这一次。注意力停在他们身上了。不再看城市了。
「有意思。」无量鬼王说。声音从壳上震出来。涟漪在脸的中心扩散。「石化。石灵子的东西。」
他知道石灵子。
付晓生的理解纹在掌心发光。光很弱。但他在尝试读无量鬼王的灵能。
读不到。
无量鬼王的灵能太密了。密到理解纹的光穿不进去。像用手电筒照深渊。光照了一寸就被黑暗吞了。
读不到就不读了。
付晓生举剑。剑尖朝前。
「第二回合。」他说。
无量鬼王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一步的距离是两尺。两尺之内。空气的温度下降了十度。地上的白霜在加厚。付晓生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这一步的压迫感不是灵能。是物理。是无量鬼王的存在本身在扭曲周围的空间。
「后盾组。」付晓生按耳麦。声音没有发抖。但比平时高了半个音。「准备。」
谢必安的声音传来。一个字。
「收到。」
六
无量鬼王走了第二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身体变了。黑色的灵能壳从身体表面向外扩张。扩张了半尺。半尺的扩张让他的身形从七尺变成了八尺。壳的表面不再平滑。长出了刺。刺是黑色的。每一根刺都在发着暗紫色的光。
刺的光不是装饰。是灵能炮。
付晓生来不及反应。
六根刺同时射出灵能光束。光束的颜色是暗紫。直径三寸。速度比箭快三倍。
汤艳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挡在了付晓生前面。剑横在身前。剑面接住了两根光束。光束砸在剑上的力量把他往后推了三步。脚下的水泥犁出了两道沟。
钟灵水侧身闪避。石灵觉醒状态下她的反应速度比常人快三倍。两根光束从她身体两侧擦过去。擦过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光束的温度。冰的。不是热的。灵能光束是冰的。
第三根光束没有射向他们。射向了身后的城市方向。
光束飞出去半里。落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顶。楼顶的防水层在光束落地的瞬间结了一层冰。冰的厚度三寸。三寸之内所有物质都被冻透了。
如果那根光束射向居民楼的窗户。
付晓生不敢想。
「他测试我们。」梦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急了。梦的语速一直很慢。这是付晓生第一次听到他急。「他在测试你们的速度。他射向城市的那根不是攻击。是测量。他在量你们反应的速度和移动的范围。」
「量完之后呢。」付晓生一边闪避一边问。
「量完之后他就知道怎么绕过你们。直接进城。」
付晓生回头看了一眼无量鬼王。
无量鬼王站在原地。没有追。他在等。
等他的灵能场把方圆一里之内所有人的反应速度。移动范围。攻击模式。全部记下来。
记完之后。他会找出最短路径。绕过他们。走进城市。
「谢必安。」付晓生按耳麦。「现在。」
谢必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从耳麦。是身后。
付晓生回头。
谢必安已经不在天台上了。他站在付晓生身后五步。白袍。伞撑开了。伞面上的符文全部亮着。锁魂链绕在左臂上。哭丧棒别在腰间。
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付晓生不知道。钟灵水不知道。汤艳不知道。
但无量鬼王知道。
无量鬼王的灵能场在谢必安出现的瞬间收缩了一下。收缩是反应。反应说明他感觉到了谢必安的灵能。
「白无常。」无量鬼王说。声音里的涟漪变快了。变快是兴趣。「五百年了。你还没死。」
谢必安把伞竖在地上。竖稳了。
「你也没死。」谢必安说。嘴角有笑。但笑不是平时的笑。是五百年的无常在笑。「那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