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珠,快回家看看吧,你姐被赌坊的人带走了。”住在她家隔壁的二丫急冲冲地跑过来说。
郁珠一听,转身跑进里屋,对婶婆说:“婶婆,我回家一趟,这个人如果醒了就给他喂一点米汤。”
“可是郁珠,他一直发着高烧,背上的伤口已经发炎了,这蓝珠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估计没那么快醒,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去镇上找大夫。”婶婆端着一盆水,水里浮着一块湿毛巾,焦心地嚷道:“老婆子先用湿毛巾给他额头降降温,你快找大夫来。”
郁珠又跟婶婆交代了几句后,赶紧回家。
回到家一看,家里已经被赌坊的人洗劫了一空。
桌椅、锅碗瓢盆都被砸坏了,断木材、瓷碎片和食物残渣到处都是,就连衣柜的衣服都被泄愤式地大卸八块。
母亲摔在地板上,断断续续地干嚎着:“郁珍啊,我苦命的孩子啊。都是你爹造孽啊。”
可能哭太久,她的声音已经沙哑。
“阿娘,发生什么事了?家里怎么变成这样了?”郁珠将母亲扶到床上,盖上被子。
“你一整天都跑去哪里了?你姐姐被赌坊的人抓走了。”雷京芸哭着说。
“阿娘,不怕,我去珍贝海,拿到一颗稀有的白珍珠,我这就用这颗珍珠去将姐姐换回来。”郁珠从怀里掏出了白珍珠。
雷京芸阴云密布的脸瞬间转晴,她两眼放光,兴奋地说:“郁珠,好孩子,这下你姐有救了,不用被卖进妓院了,快,快去赌坊赎人。”
“阿娘,你就不问问我在珍贝海经历了什么?怎么从那有进无出的险境中逃出来的?”见阿娘一心只惦记着姐姐的安危,郁珠心在滴血。
雷京芸一愣,拉起小女儿的手安抚道:“郁珠,阿娘知道你肯定经历了重重困难,九死一生才拿到这颗珍珠,但现在你平安回来了,姐姐却还在赌场的人手里,甚至有可能被卖到妓院里,阿娘自然更担心她。”
提到大女儿,雷京芸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枯枝一般的手上。
“阿娘,你放心,我一定将姐姐带回来。”郁珠抬手擦干阿娘的眼泪,转身走出了屋子。
赵仕霖的真面目已经露出来了,很显然自己的未来无法依靠他翻身,
她虽然对父母偏心姐姐有埋怨,
也曾为了所谓的爱情,和虚无缥缈的未来,不顾姐姐的死活。
但毕竟她们是血溶于水的亲人,她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是跟自己一起长大的亲人,
而且,姐姐有点姿色,说不定今后真可以嫁一个家境殷实的好人家,
接济反哺她那个一贫如洗,风雨里飘摇的家,毁在妓院里实在太可惜了。
而且,就算不能攀上好人家,姐姐会女红,能去给别人家当帮佣,也能赚不少银钱回来。
既然书生考不上了,这颗白珍珠就拿去赎姐姐吧。
郁珠只身一人来到赌坊。
“开大还是开小?”
“大大大”
“小小小”
赌桌前挤满了人,一个个输红了眼的人此刻还在不停下注,期待下一把能翻盘,将赔进去的身价再赢回来。
这些人,早就赌得忘记了年月,将输赢看得比自己的命重。
郁珠的爹就在其中,
他全然忘了自己还欠赌场三百两,也忘了自己的女儿已经被自己输给了赌场。
郁珍就在一旁,她整个人被五花大绑,瑟缩地,怯懦地环顾着这个嘈杂的环境,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赌场还在诱导阿爹下注,郁珍哭得梨花带雨,让他不要再赌了。
“我有一个宝贝,可以换五百里银子,你们放了我姐!”郁珠高高举起手中的白珠,大声嚷道。
赌场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我道是什么宝贝?就一颗破珠子,丫头,你爹可是欠我们赌场三百两,你拿一颗破珠子就想打发我们?没门!”赌场的管事叼着旱烟上前。
他已经跟妓院的人谈好了价格。
郁珍长得如花似玉,妓院的老鸨出价五百两。
为了全吞下这笔巨款,他们又想方设法诱导郁民汉赌钱,想将这对父女彻底榨干。
谁成想,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赌场的人不再看热闹,又回到赌桌厮杀下注。
“这不是破珠子,这是我从珍血海里取的,卖给镇上的珍宝阁,少说都得五百两。”
郁珠从婶婆家出来,回去看到被赌坊的人砸烂的家,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根本没时间去珍宝阁卖珠子。
但是她长期同珍宝阁打交代,她知道自己手上的珠子很值钱。
说话间,郁珠冲到赌桌旁,将阿爹拉了出来。
“郁民汉,你伤口还没好,姐姐都被赌场的人绑了,你还在赌!!!”
“珠儿,就一盘,再让阿爹赌一盘,说不定就能翻盘赢钱,将你姐姐赢回来了。”
“阿爹,你赌输了家底,赌输了儿女,是不是得倾家荡产,全家死绝才能醒悟?”
郁珠悲哀地看着阿爹,突然觉得投生在这样家庭的自己和姐姐都很可怜。
“可我有什么办法?除了赌,我们这样的破落户还有什么希望?你们两大了,要准备嫁妆,你母亲长年卧病在床,是一个药罐子,吃的药又费大钱。”郁民汉推了女儿一把:“阿爹已经欠赌场三百两,如论无何都得赢下这一盘。”
“不要说得你被逼无奈似的,家是姐姐和我在撑。你整天只知道赌博。”郁珠忍无可忍,大吼道。
而且,阿爹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像在考虑这个家,其实一进赌场就什么都不顾了。
“阿爹你不用赌了,这颗珍珠是我从珍血海取的,可以用它还赌坊的钱。”
郁珠拿出白色珍珠。
赌场上其他人听完她说的话,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珍血海?小姑娘,你不要命了,竟然敢去珍血海?”有人不敢置信地说着,浑身嗖嗖嗖地冒冷气。
只是提到珍血海这个禁地,周遭都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她不仅去了珍血海活着回来了,甚至取到了珍珠!”又有人嚷了一句,所有人像看怪物一样,上下大量着郁珠。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可以放了你姐,我们待会让珍宝阁的掌柜来一趟。”赌场的人不是没有听过珍血海的传说,只是不相信一个小丫头片子,能从无数能人异士都葬身的地方逃出生天。
郁民汉抢过珍珠,眼睛放光。
郁珠却有别的算盘。
她冷冷地说:“阿爹,这颗珠子值五百两。还了三百两债,剩下两百两……买断我与你的关系。”
郁珠早就想摆脱这个只会烂赌的爹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如今她手头有钱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断亲。
赵仕霖靠不住,她想用剩下的两百两开一个卖鱼的小摊子,再置间宅子,让阿娘和姐姐住进去。
婶婆已经答应她,不管什么时候都愿意帮助她。
大不了,她嫁给婶婆的儿子,或者认她当干妈。
可如果她不断亲,这两百两会被父亲再次输光。
然后他继续赌,她就出生入死帮他收拾烂摊子还债,她的人生将一直在黑暗中,没有尽头。
姐姐郁珍站在一旁,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
妹妹拿出白珠救自己的时候,她落泪了。
从小到大,妹妹就比她有主意,也更有能力,那一刻,妹妹在她心中,就像神邸一样。
可当她说要断亲,她知道,妹妹还是将这个家看成累赘。
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妹妹,心里早已筑起了一道她们无法逾越的高墙。
她有点失望,冲口而出:“珠儿,不管爹娘再差,都是我们的生身父母,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那些同甘共苦的时光都不重要吗?你怎么能弃我们而去呢?”
“你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你给我闭嘴,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脱离赌坊和妓院的魔爪吧。”郁珠没好气地说,她知道姐姐会错意了,以为自己连阿娘和姐姐都要抛弃,但是这紧要关头里,她没机会解释。
而郁珠这句话,戳中了郁珍的痛处。
郁珍沉默了。
“阿爹,没什么问题,立字据,按手印吧。”郁珠从怀里拿出了断亲书。
这份断亲书,早在她及笄那一天就写下了。
她没读过书,总是趁着给私塾送鱼的机会,趴在私塾门口偷听,会写为数不多的字。
此刻,这份断亲书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今我郁珠,跟阿爹断亲,从此一刀两断,生死不悔。
她自己的姓氏都写错了,珠字画了一个圆圈,父亲画了一个老头,后面断亲的话,画了一把刀斩断了一条麻绳,以及一座坟墓。
“郁珠!你竟然要跟我断亲!好好好,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出这个穷家了。断就断了!我看你离开家,一个女孩子无亲无故,能去哪里!”
郁民汉气愤地在断亲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阿爹,不要啊,珠儿只是在说气话!”郁珍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她不想失去相依为命的妹妹,也害怕妹妹断亲后无处可去,四处流浪,受人欺凌。
珍宝阁的李掌柜很快来了。
“这珍珠确实不错,色泽,形状、重量都是极品。”李掌柜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珍珠,但他不想太表现出来,想着这些人不识货,自己可以讹上一讹。
“姑娘,这珍珠卖给我,我出二百两。”李掌柜说:“看你经常给我们店铺供货,又出入珍贝海,差点丢了命的份上,我出这个价,但其实这个珍珠是有瑕疵的,形状不够讨喜。”
“李掌柜,我一直觉得你们店童叟无欺,才会想卖给你,没想到你竟然想讹我,这个珍珠值什么价我心里清楚,二百绝不可能。你不给五百,我就拿给其他店铺,或者采珠场也行,总有识货的。”
郁珠的话让李掌柜羞红了脸,他脸一阵红一阵白,笑着说:“姑娘哪里的话,我们珍宝阁开门做生意的,最注重口碑,怎么会讹你了。好,五百就五百。”
李掌柜拿出怀里的银票,正要跟郁珠交换白珠。
白珠却被赌场的人一把抢了过去。
赌场主管看到李掌柜眼里的精光,瞬间就明白了这颗珠子的价值,他盘算着怎么拿这颗珠子去贿赂当官的人,让他们为自己赌坊开方便之门。
“小丫头,这颗珠子不用跟珍宝阁还钱了,赌场要了,就当五百两,但是你姐也要抵给妓院,也当五百两。你爹欠的不止三百两。利滚利,昨天是三百两本金,今天又赌输了五百两本金,利滚利要一千两。”
“什么!你空口白话就又欠了五百两,还利滚利,怎么不去抢钱庄!”对于赌坊的无赖嘴脸,郁珠无比愤怒。
可是赌坊管事真的拿出他爹昨天新的欠条,还有承诺欠本金给利息的纸条。
郁珠愤怒地看向阿爹,他羞愧地低下头。
郁珍看到这一变故,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转向,谁都救不了,嚎啕大哭。
郁珠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珠被收走,姐姐被赌坊的人押走。
素手无策的她只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