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河风漫叙,遥寄留心

沿着沿河步道往前走,喧闹声被两岸浓密的草木一层层滤掉,越往前走,周遭越是清静。

河水是淡淡的青碧色,水面铺着一层碎金似的阳光,随着微风拂过,一波一波轻轻晃动。风从河面吹上来,裹挟着水汽,比市集主街上的风更凉,吹在皮肤上,驱散了午后残留的燥热。

张知晚走得很慢,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帆布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包里雪松蜡片的清香气,时不时飘出来,和河水湿润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闻起来很舒服。

方才老陈一行人打趣带来的局促,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是那句“看着就合适”,还有旁人跟着附和的笑声,在脑海里留下浅浅的印记,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地回想沈景砚刚才解围的样子。

说话的语调平稳从容,一句话就把暧昧的氛围压下去,之后也没有顺势凑上来搭话,主动说要去找大部队,自觉拉开距离。

换作别人,或许会借着玩笑顺势拉近关系,或是刻意说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可他没有。

他懂得她的躲闪,尊重她的边界,连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张知晚轻轻摇了摇头,压下纷乱的思绪。

别多想,她提醒自己。

沈景砚本来就是这样周全的性子,对谁都得体,未必是单独对她特殊。是她刚经历那些糟心事,心思敏感,才容易放大一点点善意。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风景。

步道一侧修了低矮的木栅栏,栅栏后面长着大片狼尾草,长长的穗子随风摇摆,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浅银白。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棵乌桕树,枝桠伸展开,投下连片树荫,刚好可以供过路游人歇脚。

往前走大约百余米,河湾拐了一个柔和的弧度,那里支着一顶米白色的遮阳篷,篷下摆着长木桌,上面铺着亚麻色桌布,摆满手绘明信片和小幅插画。

摊主是林淼。

张知晚认得她,之前在另一场小型分享会上见过,也算聊过几句。林淼也是自由创作者,平时画插画,偶尔会来文创市集摆摊。

林淼正低头整理一沓新印好的卡片,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看见是她,眼睛亮了亮。

“知晚?真的是你,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

“林淼。”张知晚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走上前,“我听说园区有市集,过来随便走走。你今天在这边摆摊呀,这边好偏,我还以为主街才是全部。”

“主街人流量大,但是吵,适合卖小饰品、香薰那些。”林淼指了指四周,“我画的东西偏安静,喜欢待在这边,愿意绕过来的,大多是真的愿意慢慢看画的人。”

张知晚点点头,俯身看向桌面上的插画。

大多是城市里细碎的日常:傍晚临街的路灯、落雨的窗台、飘着云的河面、空无一人的长凳。色调柔和,笔触细腻,安安静静的,和她现在的心境莫名契合。

“这些都好好看。”她轻声说。

“谢谢。”林淼一边把散落的明信片理整齐,一边随口闲聊,“看你气色,好像比上次分享会的时候沉静一点。最近赶稿忙吗?”

“还好,单子不算密集,就是前阵子出了点事,心情不太好,一直闷在家里。”张知晚说得克制,没有细说酒店、背叛、拉黑短信那些,只是一笔带过,“今天想着出来透透气。”

林淼见她不愿多讲,十分识趣,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声:“闷久了确实容易钻牛角尖。偶尔出来吹吹风,看看这些慢悠悠的东西,会舒服很多。我有时候画不下去,就来河边摆摊,不用赶进度,有人看就聊两句,没人的时候,就坐着看河水。”

她抽出一张画着这条河湾的明信片,递过来:“送你吧。不算卖的,算是散心小礼物。”

“不用啦,我付钱。”张知晚连忙摆手。

“真不用,库存印多了。”林淼把卡片塞进她手里,“就当是,给不开心的日子留个小纪念。等以后回头看,会发现那段难熬的时间,也慢慢过去了。”

张知晚捏着薄薄的卡纸,纸面带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心底暖了一小块。她不再推辞,认真道谢,小心放进帆布包,挨着那块雪松蜡片。

两人又站在篷下聊了一阵子,聊甲方反复改稿的无奈,聊自由职业不稳定的焦虑,聊之后园区还会办的秋季手作展。都是同路人,很多感受不必过多解释,彼此都懂。

聊天的时候,张知晚整个人松弛下来,嘴角偶尔会浮起真心一点的笑意,不再是方才那种礼貌疏离的浅弯。

而另一边,草坪方向。

沈景砚跟着老陈一行人走过去,却没有真的融入热闹。

大家围坐成一圈,买了冰饮,正在聊最近新开的餐馆、圈内熟人的近况,还有下一次聚会安排。老陈时不时还会把话题拐回来,偷偷瞟他,压低声音打趣:“我说真的,知晚那姑娘性子难得安静,你们要是能多接触接触,挺好。刚才我是不是把她说得不好意思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沈景砚握着一罐冰美式,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罐身,神色平静,听着玩笑,既不否认,也不顺势接话,只是淡淡开口:“别总拿她开玩笑。她最近状态不好,经不起起哄。”

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继续调侃的意味。

老陈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气质搭,没有别的意思。”

“搭不搭,要看她愿不愿意。”沈景砚垂着眼,目光落在罐身凝结的水珠上,语气听不出情绪,“顺其自然就够。”

旁人只当他是稳重内敛,不喜欢急于求成,纷纷转开话题,聊起别的。

没人知道,他看似在跟着搭话,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通往河湾步道的那条岔口。

他估算着距离,估摸着她走到哪里,会不会一直沿着河边走,会不会在中途停下,会不会遇到别的人。

他方才刻意主动告辞,是做给她看的,打消她“他刻意跟着自己”的顾虑。可这不代表,他会完全放下,不再留意。

他不能靠近,不能尾随,不能制造又一场太过密集的偶遇,那样会显得刻意,会勾起她的警惕。

蓄谋的要义,在于藏。

藏起主动,藏起执念,藏起每一次精心安排,让所有交集,看起来都只是随缘发生。

他听着身边人的闲谈,思绪却飘向河风里。

他想象她走在木栅栏旁,看见狼尾草时,会不会放慢脚步;想象她如果遇见摆摊的创作者,会不会停下来聊上一阵子。他清楚林淼在这里摆摊,也是之前做功课的时候查到的,只是他算不准,她们会不会相谈甚欢。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美式的凉意慢慢褪去,罐壁上的水珠顺着罐身滑落,滴在草坪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老陈看他心不在焉,笑着拍了拍他胳膊:“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主街上新到的手工皂?摊主说是冷制的,味道很特别。”

“你们去吧。”沈景砚抬眸,语气自然,“我在这边再坐一会儿,吹吹风。等下打算先走。”

“这么早?不多逛会儿?”

“还有点事。”他随口找了个稳妥的理由,听起来毫无破绽。

众人没有多想,结伴起身,说说笑笑往主街走去。

草坪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原木长椅上。

他终于可以不用掩饰,目光直直投向那条通往河湾的小路。

隔了层层树叶,看不到人,只能看见远处河面一闪一闪的水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步道那边,张知晚和林淼的闲谈告一段落。

她和林淼道别,收好明信片,继续沿着河往前走。河湾再往前,步道会绕回园区的后门,后门出去就是打车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临近傍晚。天光慢慢柔和下来,不再是午后明亮的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调。她打算差不多就离场,早点回去。今天出来散心的目的,已经达到。

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轻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偶尔,还是会想起沈景砚。

想起他伞下倾斜的雨,想起花墙下聊香薰的对话,想起方才他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的模样。

是一个很舒服的熟人。她在心里给了这样一个定位。仅此而已。受过一次伤之后,她不敢轻易往别的方向联想。

她慢慢往前走,快要走到步道出口,远远地,能看见园区后门的铁艺门,还有门外等候出租车的区域。

而草坪上的沈景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缓缓站起身,把空了的咖啡罐丢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

他没有立刻往河湾走,而是选择另一条绕行的路,通向同一个后门。

如果缘分“刚好”,或许能再遇见一次。

如果遇不到,也无妨。

不强求,不急躁。

今天已经收获很多。至少,她不再一看见他,就带着紧绷的防备;至少,她愿意和他平静闲谈,愿意接纳这份不带压力的善意。

晚风掠过河面,一路穿过草木,吹向草坪,吹向步道,吹向两个朝着同一个出口,却各自独行的人。

所有汹涌心思,依旧沉在平静表象之下,不露分毫。

故事还在慢慢铺展,河风漫过,无声记下这一段遥遥相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晚遇藏情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