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沈景砚之后,张知晚沿着青石板小路缓步往前走。
晚风轻轻拂过耳畔,带走了心底残留的那一丝拘谨。方才短暂的闲谈太过舒服,舒服得让她暂时忘了前几日所有的糟心与疲惫。
沈景砚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和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会过度热情,不会刻意讨好,更不会带着探究的目光打探她的私事。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恰到好处,松弛又安稳。
不会追问她的情绪,不会提起她的难堪,只会挑最温和、最安全的话题闲谈,让人全然放下戒备。
帆布包里的雪松蜡片静静躺着,淡淡的清冽香气透过包装纸漫出来,萦绕在周身,抚平了心底残余的浮躁。
文创园区的主街比后侧小巷热闹许多。
道路两侧的摊位排布整齐,五颜六色的手作摆件琳琅满目。手绘油画、复古胶片、编织配饰、手工甜品一一陈列,来往游人轻声说笑,烟火气温柔又治愈。
张知晚放慢脚步,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避开拥挤的人群,专挑人少的摊位驻足,安静看着摊主认真打理货品,看着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碎影。紧绷了整整一周的心,在这片温柔烟火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这几天积压的压抑、委屈、烦躁,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她暗自庆幸,自己最终还是选择出门走走。
若是一直封闭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任由负面情绪反复缠绕,她只会越来越沉溺在背叛的阴影里,难以脱身。
顺着主街往前走了百余米,前方忽然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知晚!这里!”
张知晚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站在饮品摊位前的老陈。
老陈是性格爽朗的中年人,也是当初组织饭局、牵线他们一众熟人相识的中间人。为人热情随和,爱热闹、爱撮合,待人向来真诚热忱。
他身边站着三两个熟悉的群友,都是之前饭局见过的面孔,几人手里都拿着饮品,正笑着朝她挥手。
张知晚顿住脚步,礼貌颔首,缓步走了过去。
“陈哥。”
“可算看见你了!”老陈笑着打量她,语气格外亲切,“早就说喊你出来散心,你前几天一直不吭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今天天气这么好,出来走走是不是舒服多了?”
“嗯,挺好的,很安静。”张知晚浅浅笑着应答,眉眼柔和。
“那就对了!人啊,就得多出来透气,别总闷在家里。”老陈乐呵呵说着,目光下意识在她身后扫了一圈,随即了然一笑,故意压低声音打趣,“我刚刚好像看见沈景砚了,你们俩碰上了?”
张知晚心底微顿,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的热意。
没想到这么巧,刚分开没多久,就被老陈撞见端倪。
她微微颔首,坦然应声:“嗯,刚刚在后面花墙巷偶遇,随便聊了两句。”
“偶遇?”老陈眼睛一亮,笑意更浓,语气带着明显的撮合意味,“哪有那么多巧合,我看你们俩就是有缘!”
旁边同行的朋友也跟着打趣附和。
“对啊对啊,沈景砚今天来得特别早,之前喊他参加活动他都懒得动,这次倒是积极得很。”
“我刚刚就觉得奇怪,他一个不爱逛市集的人,居然在巷子里慢悠悠逛了半天,原来是等人呢!”
几句玩笑话轻飘飘落下来,氛围瞬间热闹起来。
旁人善意的打趣,没有恶意,纯粹是熟人之间的调侃。可落在张知晚耳中,却让她格外局促不自在。
她性子本就安静内向,不善应对这种暧昧的撮合玩笑。
尤其经历过上一段短短几日就破碎的虚假爱恋,还有多年闺蜜的背叛之后,她对所有男女情谊、所有暧昧拉扯,都本能地回避、抗拒。
心底竖起高高的防备,不敢再轻易触碰任何关于感情的话题。
她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指尖轻轻攥住帆布包的肩带,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不自在,轻声解释:“就是刚好碰到而已,他只是顺路逛逛。”
语气平淡疏离,刻意拉开距离,明确划清了普通熟人的界限。
可老陈哪里肯轻易放过打趣的机会,笑着摆手:“你别不好意思啊!沈景砚这人我们都了解,性子沉稳稳重,人品靠谱、做事踏实,话少心细,从来不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很难得的靠谱人。”
他真心实意地想撮合两人。
“你们俩性格其实特别互补,你安静内敛,他沉稳细心,看着就合适。多接触接触,多个朋友也好啊。”
张知晚只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点头,不再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否认显得刻意,接受又太过暧昧,只能沉默避开话题,目光下意识飘向不远处的摊位,试图转移注意力。
局促、别扭、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沉稳的男声,从人群后方缓缓传来。
“聊什么这么热闹?”
张知晚心头一动,下意识转头。
沈景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是方才温和从容的模样。浅灰色衬衫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周身气质干净又沉稳。
他脚步轻缓,从容走近,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热闹打趣的模样,瞬间就看穿了眼前的场景。
他太懂人情世故,也太懂分寸尺度。
一眼便看出张知晚眼底的局促与尴尬,看出她被众人打趣之后的躲闪与不自在。
不等老陈继续开口打趣,沈景砚便率先开口,自然接过话题,不动声色替她解围。
“刚好逛到这边,过来看看你们。”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暧昧,全然是熟人聚会的坦荡姿态,“你们别乱开玩笑,吓到人家。”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和却有力度。
瞬间将方才暧昧打趣的氛围彻底打散。
没有刻意维护的刻意感,没有过分的偏袒,只是一句恰到好处的提醒,温柔又妥帖,稳稳帮张知晚化解了所有难堪。
老陈闻言哈哈大笑,立刻收了打趣的心思:“行行行,不开玩笑了!我们就是觉得你们俩看着投缘,随口说说而已。”
旁人也纷纷顺势停下调侃,氛围瞬间恢复自然。
张知晚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那股紧绷的局促感,骤然消散大半。
她抬眸悄悄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他真的太会把握分寸了。
明明什么都没多说,什么都没多做,却轻轻松松替她解了围,照顾到了她所有的尴尬与内敛。若是换做旁人,大概率会顺着玩笑附和,或是尴尬沉默,唯独他,从容坦荡,温柔避嫌,周全了她所有的情绪。
沈景砚像是全然没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转移话题,看向老陈:“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
“打算去前面草坪那边坐坐,那边有风、凉快,还能看露天小展览。”老陈应声,随即看向张知晚,“知晚也一起呗?人多热闹,坐着聊聊天放松放松。”
张知晚迟疑了一瞬。
她不太想扎堆热闹,可刚刚大家善意打趣,此刻若是直接拒绝,反倒显得刻意疏离、不给情面。
正当她犹豫之际,沈景砚再度开口,语气松弛随性:
“不用勉强,随意就好。”
他依旧在替她留足退路。
尊重她的喜好,尊重她的性格,尊重她所有的选择,从不逼迫、从不勉强。
张知晚心底微动,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就不去草坪扎堆了,我再随便逛逛,晚点我自己回去。”
“也行也行,随你开心!”老陈爽快点头,没有强求,“那我们先过去了,你们慢慢逛!”
说完,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前方草坪走去,很快便走远,彻底消散了方才热闹打趣的氛围。
周遭瞬间恢复清净。
整条路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伫立在树荫之下。
晚风徐徐,梧桐叶簌簌作响,细碎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温柔静谧。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景砚率先开口,语气清淡自然,仿佛方才所有的打趣与解围,都只是寻常小事。
“他们性子热闹,喜欢随口开玩笑,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温柔安抚,轻轻抚平她的窘迫。
“我知道。”张知晚轻轻点头,眼底的局促彻底褪去,语气坦然,“没事,我不介意。”
只是不习惯而已。
不习惯突如其来的暧昧,不习惯旁人随意撮合的情谊,更不习惯刚刚经历背叛,就立刻被人捆绑上新的缘分。
沈景砚看着她澄澈平静的眉眼,眼底情绪微深,却依旧掩饰得极好,不露半分破绽。
他看得出来,她看似平静,心底依旧带着防备,对感情、对陌生的亲近,依旧本能躲闪。
但他不急。
他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来。
“这边人多嘈杂,不适合散心。”他侧头看向前方幽静的小道,语气温和提议,“前面那条沿河步道很安静,人少风凉,适合慢慢走。”
张知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小道沿河而建,两侧绿植繁茂,河水清澈平缓,远远望去清幽雅致,确实比主街安静太多。
她微微心动,轻声道谢:“谢谢你,那我过去走走。”
“嗯。”沈景砚轻轻颔首,语气从容疏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慢慢逛,我去和他们会合。”
他没有借机同行,没有顺势靠近,主动拉开距离,彻底打消她所有的顾虑与戒备。
不纠缠、不越界、不暧昧。
每一步分寸,都拿捏得完美无缺。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朝着草坪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从容,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张知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不得不承认,和沈景砚相处,真的太过舒服。
他温柔、沉稳、体贴,懂得避嫌,懂得尊重,懂得照顾她所有的敏感与内向。不会给她任何压力,不会让她尴尬局促,永远恰到好处,永远分寸十足。
这份干净坦荡的相处,是她近期狼狈不堪的生活里,最难得的安稳。
她收回目光,转身踏上那条沿河步道。
晚风拂过河面,带着微凉的水汽,温柔拂面。河面波光粼粼,两岸草木葱茏,清幽安静,彻底隔绝了主街的喧闹。
张知晚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心绪彻底舒展。
她不知道,身后不远处,沈景砚走到转角处,便悄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往草坪人群,只是静静立在树影深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望着她缓步前行的孤单背影。
目光温柔深沉,藏着无人知晓的蓄谋与深情。
他刻意避开众人,刻意拉开距离,刻意装作离去。
所有的分寸、所有的避嫌、所有的退让,从来都不是无意,而是精心算计。
他太清楚,现在的她,经不起任何急促的靠近,承受不住任何暧昧的捆绑。
他只能藏起所有心动,收敛所有执念,以最普通、最坦荡、最无害的姿态,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
不求速成,只求久伴。
不求一朝相逢,只求来日方长。
夏末晚风温柔,河水静静流淌。
一人在前安然散心,一人在后默默守望。
所有汹涌的深情,所有缜密的谋划,全部藏在温柔的分寸与克制里,不动声色,缓缓生根。
这场漫长的、蓄谋已久的奔赴,依旧在安静地、稳稳地,一步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