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逞强

林知夏第二天没有赖床。

七点十六分,她自己醒了。

手机还没响,房间里也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很浅的晨光,落在她床边,像有人提前替清晨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困。

而是——

周砚白等会儿会打电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以前也设过很多闹钟。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每一个闹钟都曾经被她按掉过。

可今天不一样。

她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她是被某种很奇怪的紧张感提前叫醒的。

林知夏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

七点十七分。

距离周砚白说好的七点二十,还差三分钟。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

提前醒了,难道还要向他汇报?

她把手机扣回枕边,刚闭上眼,心里又开始不踏实。

如果她不接电话,他会不会以为她又赖账。

如果她接得太快,会不会显得她一直在等。

林知夏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些想法烦到,干脆坐了起来。

被子滑到腰间,清晨的空气贴上手臂,有一点凉。

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看着手机。

七点二十。

几乎是同一秒,屏幕亮了。

周砚白的语音电话打进来。

林知夏盯着那个名字,心脏很轻地跳了一下。

她故意等了两秒,才按下接听。

“醒了。”

她先开口。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轻哑,却比前两天清醒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砚白说:“今天不错。”

林知夏唇角刚要往上翘,又立刻压住。

“我本来就能起。”

“嗯。”

“你嗯什么?”

“给你记一次。”

林知夏坐在床上,忍不住低声说:“你还真记啊。”

“记。”

他的声音很稳。

“答应过的事,完成了就该记。”

林知夏指尖抓着被角,忽然没说话。

她其实很少听见这种说法。

别人更常记得她没完成什么。

哪次拖延了。

哪次没考好。

哪次说了要改,最后又没坚持。

可周砚白会记她早起。

会记她没擦错词。

会记她说过“不含糊,不躲”。

也会记她今天没有赖账。

她低头,嘴上仍旧不肯软。

“那你记清楚一点,我今天可是提前醒的。”

周砚白问:“几点?”

林知夏愣了一下。

又是具体。

她撇了撇嘴。

“七点十六。”

“很好。”

这次,他夸得很直接。

林知夏耳尖一热,立刻掀开被子下床。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要洗漱了。”

“十分钟。”

“知道。”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又停住,忍不住补了一句。

“今天不用你计时,我不会拖。”

周砚白的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看结果。”

林知夏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

可她刷牙的时候,动作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不想承认。

但被人记得的感觉,确实让她想把事情做好一点。

至少今天早上,不想让周砚白抓到新的漏洞。

十分钟后,林知夏坐回书桌前。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窗帘边缘斜进来,落在四级词汇书上,把纸页照得有些发白。她把昨晚写好的计划纸压在书旁边,最下面那行“不含糊,不躲”还在。

字写得很小。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

可林知夏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个藏在纸角的小约定。

周砚白问:“计划纸在旁边?”

“在。”

“先读一遍。”

林知夏皱眉。

“计划也要读?”

“要。”

“你是不是怕我自己写完自己忘?”

“嗯。”

林知夏被他噎住。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嘴上嫌弃,还是照着念。

“七点二十起床。”

“新词二十个。”

“晚上九点复习旧词。”

“十点五十洗漱。”

“十一点上床。”

念到最后,她声音顿了一下。

周砚白没有催。

电话那头很安静。

林知夏指尖轻轻压住纸角。

她很小声地念出最后一行。

“不含糊,不躲。”

周砚白说:“记住。”

林知夏低着头。

“知道。”

她开始背新词。

今天早上的状态比昨天好。

人清醒,声音也没那么哑。她读英文时偶尔还是会卡,但不像第一天那样烦躁。周砚白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说话,只在她读错音时纠正。

他的存在感不强。

可很稳定。

像桌边多了一盏灯,不刺眼,却一直亮着。

八点十七分,林知夏完成了二十个新词的默写。

错了三个。

她把照片发过去,发完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问他夸不夸。

她装作不在意地喝了口水。

几秒后,周砚白说:“比昨天少错一个。”

林知夏唇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那当然。”

“所以错词五遍。”

她脸上的笑僵住。

“周砚白。”

“嗯。”

“你真的不能让我高兴超过三秒。”

“高兴完再改。”

林知夏气得想笑。

她把笔拿起来,低头写错词。

写到第二个时,妈妈在客厅喊她。

“知夏,今天你表姐约你出去吃饭,你去不去?”

林知夏笔尖一顿。

电话那头的周砚白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

林知夏下意识抬眼看手机。

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中。

她忽然有点心虚,像是自己被当场抽查到课外行程。

妈妈又喊了一声。

“你表姐说顺便带你买点开学用的东西。”

林知夏捂住听筒,小声回:“我等会儿说。”

她松开手后,周砚白才开口。

“要出去?”

“可能。”

“几点?”

“还不知道。”

周砚白停了一下。

“今天晚上九点复习,十一点上床。”

林知夏立刻说:“我知道。”

“出去可以。”

“我又没问你可不可以。”

“但计划要调整。”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她本来只是随口顶嘴。

可周砚白没有因为她出去而不高兴,也没有说她不能去。他只是提醒她计划要调整。

这种边界很奇怪。

他管得严。

却不是真的要把她锁在书桌前。

她心里松了一点,嘴上还是硬。

“我晚上回来背就行。”

“几点回来?”

“不知道。”

“那就不能说晚上回来背。”

林知夏抿了抿唇。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被他这么一指出来,她又觉得自己像刚要偷懒就被抓住。

“那我下午出门前先复习一次。”

“几点出门?”

“十二点左右。”

“十一点半前,把旧词复习完。”

“晚上呢?”

“晚上九点如果在家,就按原计划复习。如果不在家,回来后只做十分钟整理,不补新内容。”

林知夏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补新内容?”

“累的时候硬补,只会乱。”

他顿了顿。

“你昨天刚犯过这个问题。”

林知夏耳尖有些热。

“知道了。”

周砚白说:“行程变化,提前说。”

她下意识想回“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昨晚那句。

不含糊。

不躲。

于是她把那句话咽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前,周砚白又提醒她吃早饭。

林知夏嘴上嫌他啰嗦,还是拍了早餐发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问。

她把照片发出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很轻的得意。

像是提前完成了某种检查。

周砚白回得很快。

【今天不用我提醒。】

林知夏看着那句话,心情莫名好了些。

她回:

【我又不是每次都要人提醒。】

周砚白回:

【希望如此。】

林知夏对着手机轻轻哼了一声。

可她没有反驳。

上午十一点二十,她按计划复习完旧词。

十一点二十六,她拍照发给周砚白。

【复习完了。】

周砚白回:

【收到。出门注意时间。】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两秒。

最后,她回:

【知道,不会乱。】

她那时候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觉得自己今天早起了,背完了,也复习了。

她没有赖账。

没有含糊。

也没有躲。

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开始慢慢变好了。

可有些失控,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显得严重。

下午十二点十五分,林知夏出了门。

雨后的天气很闷,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热。商场里人很多,冷气开得足,玻璃门一进一出,冷热交替贴在皮肤上,让人有些不舒服。

表姐性格外向,拉着她逛了好几层。

衣服。

鞋。

电脑包。

开学用的小东西。

林知夏一开始还记得时间。

三点。

四点。

五点。

她想着晚上九点前肯定能到家。

可表姐临时说要看电影。

“反正你暑假也没事,别天天闷在家背单词。”

林知夏本能地想说自己晚上还有计划。

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不太想解释。

解释自己要回去复习四级词汇,听起来好像很扫兴。

更何况表姐笑得很轻松。

“你才刚毕业,别把自己弄得跟高三还没结束一样。”

林知夏捏着手机,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不想被人觉得紧绷。

不想被人觉得没意思。

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其实连四级词汇都背得很狼狈。

于是她点了头。

电影七点开始。

进场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周砚白下午五点发过一条消息。

【晚上能按九点复习吗?】

林知夏当时在试衣间,没有立刻回。

后来买东西、吃饭、取票,她就忘了。

直到坐进电影院,她才重新看见这条消息。

屏幕亮得刺眼。

她心里忽然一紧。

电影七点到九点十分。

肯定赶不上九点复习。

按早上说好的,她应该现在告诉周砚白。

行程变化,提前说。

可是她盯着输入框,手指停了很久。

她不想发。

她能想象周砚白会问什么。

几点结束。

几点到家。

为什么没有提前说。

是不是又把计划往后拖。

她今天明明做得很好。

她不想让这一天又变成“被抓到问题”的一天。

表姐在旁边问:“你怎么了?”

林知夏立刻按灭手机。

“没事。”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心里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没事。

她又说没事。

电影厅暗下来。

周围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屏幕亮起,冷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林知夏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她告诉自己,只是晚一点。

又不是真的不复习。

等电影结束,她回去做十分钟整理也可以。

周砚白早上也说过,累的时候不补新内容。

她不是在躲。

她只是现在不方便回。

可是这个理由在心里转了几圈,越转越虚。

电影开始十五分钟后,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林知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紧。

她没有拿出来看。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盯着大屏幕,剧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灯光太暗。

空气太冷。

周围都是爆米花甜腻的味道。

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藏在包里。

藏在静音里。

藏在一句没有发出去的解释里。

九点十七分,电影结束。

人群陆续往外走。

商场的灯光重新落下来,刺得林知夏眯了一下眼。

她第一时间拿出手机。

三条未读消息。

周砚白。

【九点能复习吗?】

【看到回复。】

【林知夏,行程变化要提前说。】

最后一条是八点五十七分。

林知夏站在人群里,手心忽然出了汗。

表姐在旁边说:“走吧,打车回去。”

林知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她盯着屏幕,打字。

【刚看完电影。】

想了想,她又删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删。

可能是觉得这句话太像承认自己没提前说。

最后,她发过去的是:

【刚才没看手机。】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心里那股发虚更明显了。

这句话也不是完全假的。

她确实没看手机。

但她看见过。

看见了,却没有回。

几乎是下一秒,周砚白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林知夏心口一跳。

她看了一眼表姐。

“我接个电话。”

表姐笑着问:“谁啊?”

林知夏含糊道:“学习上的。”

她走到商场角落,那里人少一点,靠近玻璃护栏,能看见楼下中庭的灯光。

她接通电话。

“喂。”

周砚白的声音很低。

“在哪里?”

林知夏握着手机。

“商场。”

“和谁?”

“表姐。”

“安全吗?”

她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第一句会问为什么没回。

或者问她为什么没按计划。

可他先问的是这个。

林知夏站在明亮的商场里,听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下,又更难受了。

“安全。”

“几点回家?”

“准备打车。”

“到家要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

“电量多少?”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百分之十四。

她沉默了。

周砚白在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说:“具体。”

林知夏闭了闭眼。

“十四。”

“为什么不提前说行程变了?”

他的声音不重。

可林知夏的肩膀还是慢慢绷起来。

她看着玻璃护栏上自己的倒影。

商场的灯光很亮,倒影里的女生眼神有点慌,嘴唇抿得很紧,像随时准备辩解。

她听见自己说:“我刚才真的没看手机。”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对。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这种静比任何质问都让她心虚。

周砚白问:“七点前看见我五点那条消息了吗?”

林知夏的呼吸轻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对。

她看见了。

电影院开场前,她看见了。

可是她没有回。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看见了。”

“那刚才那句,算什么?”

林知夏眼眶忽然有一点热。

商场里太亮了。

亮到她所有狼狈都像无处可藏。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问你是不是故意。”

周砚白停了一下。

“我问你,那句话算什么。”

林知夏鼻尖发酸。

她不想在外面哭。

也不想让表姐看出不对。

她把脸偏向一边,看着楼下的人群。

“算我含糊。”

周砚白没有立刻接话。

林知夏听见自己呼吸乱了一点。

她忽然很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只是没回消息。

明明只是看了一场电影。

明明她可以说自己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什么都向他报备。

可是她知道,问题不在电影。

也不在她出门。

问题在于她答应过行程变化提前说。

答应过不含糊。

可她又躲了。

周砚白终于开口。

“现在先回家。”

林知夏愣了一下。

“你不说我了?”

“在商场,不适合说。”

她喉咙一堵。

周砚白说:“上车前拍车牌。到家报平安。手机省电,不要再刷。”

林知夏低声说:“知道了。”

“林知夏。”

她手指一紧。

“嗯。”

“这件事没过去。”

他的声音很稳。

“回家再说。”

林知夏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她明明还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背后是明亮的店铺和热闹的人声,可这一句话落下来,她却像被人轻轻按住了手腕。

不疼。

但她知道自己跑不掉。

她低声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林知夏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

表姐走过来问她:“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

林知夏摇摇头。

“没事。”

话出口,她又停住。

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刺耳。

她抿了抿唇,改口。

“我学习计划没安排好,等会儿回去要补一下。”

表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你也太认真了吧。”

林知夏没有解释。

她低头打开打车软件。

车到了之后,她按照周砚白说的拍了车牌发过去。

【上车了。】

周砚白回:

【收到。到家说。】

林知夏坐在后排,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盏盏往后退。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空调风吹得她手臂发凉。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再刷短视频。

电量从十四掉到十二。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里带着一点害怕。

也带着一点很隐秘的安心。

周砚白没有在商场当场追问她。

没有让她难堪。

也没有因为她犯错就不管她怎么回家。

他先确认她安全。

再告诉她,事情没有过去。

林知夏把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

玻璃很凉。

她看着外面模糊的灯影,忽然很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她好像真的越来越怕他失望了。

九点五十五分,林知夏到家。

她进门后先给周砚白发消息。

【到家了。】

发完之后,她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都慢了些。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

她心里反而更紧。

妈妈在客厅问:“回来啦?买了什么?”

林知夏把袋子放到沙发边。

“开学用的东西。”

她简单应了几句,便回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门锁轻轻咔哒一声。

房间安静下来。

书桌上的台灯还没开,窗外的夜色压着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周砚白回:

【开灯,坐到书桌前。】

林知夏看着这句话,心脏又紧了一下。

她慢慢按亮台灯。

暖黄的光落下来,照亮了那张计划纸。

七点二十起床。

新词二十个。

晚上九点复习旧词。

十点五十洗漱。

十一点上床。

不含糊,不躲。

她看着最后六个字,忽然有点不敢坐下。

手机再次震动。

【语音。】

林知夏闭了闭眼。

她接通了电话。

周砚白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书房。

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手指慢慢压住计划纸边缘。

她先开口。

“我到家了。”

“嗯。”

“手机还有百分之九。”

“充电。”

林知夏把充电线插上。

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声说:“充了。”

周砚白问:“现在看着计划纸。”

林知夏看过去。

“看着了。”

“最后一行是什么?”

她喉咙发紧。

“不含糊,不躲。”

“今晚做到没有?”

林知夏低下头。

“没有。”

“哪一件没做到?”

她指尖蜷紧。

“行程变了,没提前告诉你。”

“还有。”

“看见消息,没有回。”

“还有。”

林知夏眼眶慢慢红了。

“我说刚才没看手机。”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

“这句话不完整。”

周砚白说:“说清楚。”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

她讨厌他这样。

讨厌他非要把每一句话都拆开。

可她又知道,只有这样,她才没办法继续把自己藏在半真半假的解释里。

她看着计划纸,慢慢说:

“我七点前看见你的消息了。”

“但我在电影院,不想回。”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没提前说。”

“也怕你觉得我今天又没做好。”

她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掉下来。

啪的一下,落在纸边。

她立刻抬手擦掉,声音发闷。

“所以我说刚才没看手机。”

“不是全骗你。”

“但也不是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砚白的声音低了些。

“林知夏,你知道这比没复习严重吗?”

她手指一颤。

“知道。”

“为什么?”

她抿紧唇。

“因为我又躲了。”

“还有。”

林知夏眼泪又往下掉。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不是被他说委屈。

是她自己对自己委屈。

她明明早上做得很好。

明明真的想把今天过好。

可到了晚上,她还是又绕回了原来的路。

她声音很轻。

“因为我让你没办法相信我说的话。”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住。

房间里很安静。

台灯照着桌面,她的影子落在计划纸上,微微发抖。

周砚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句说对了。”

林知夏鼻尖酸得厉害。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想骗你。”

“我知道。”

“我就是……”

她停了很久。

周砚白没有催。

林知夏闭着眼,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差。”

空气像在这一瞬间安静得更深。

电话那头,周砚白的呼吸很轻。

林知夏说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话太丢脸了。

比承认没复习还丢脸。

她宁愿周砚白说她拖延,说她不守时,也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这么在意他的评价。

她想补救,想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可周砚白开口了。

“你今天早上做得好。”

林知夏怔住。

“上午也按时复习了。”

他声音很稳,一件件数给她听。

“出门前拍了复习记录。”

“早饭也吃了。”

“这些都是真的。”

林知夏眼泪停在眼眶里,没有落下去。

周砚白继续说:

“晚上没做好,也是真的。”

“我不会因为晚上这件事,否定你今天全部。”

她喉咙忽然哽住。

周砚白停了一下。

“但我也不会因为你早上做得好,就放过你晚上含糊。”

林知夏闭了闭眼。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不轻不重。

却让她终于落到实处。

她低声问:“那怎么办?”

这一次,她没有试探。

也没有顶嘴。

她是真的在问。

周砚白说:“先复盘,再补任务。”

林知夏抬起头。

“现在补?”

“只补十分钟。”

“我今天很累。”

“所以不背新内容。”

他顿了顿。

“只做旧词整理。你早上已经做过的内容,今晚收尾。”

林知夏看着词汇书,眼眶还红着。

“那含糊这件事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周砚白说:“记一次。”

林知夏心口一紧。

“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罚你。”

他的声音很低。

“但你要记得,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昨晚那句“快写完了”。

第二次,是今晚这句“刚才没看手机”。

林知夏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觉得那两个数字很重。

比多写几遍错词还重。

周砚白说:“我不希望你怕我。”

“但我希望你知道,含糊不是小事。”

林知夏眼睫颤了颤。

“知道了。”

“看着计划纸说。”

她低头看向那六个字。

不含糊。

不躲。

她声音很轻。

“我知道,含糊不是小事。”

“以后行程变了,我提前说。”

“看见消息,如果不方便回,也要说不方便。”

“不用半真半假地躲过去。”

周砚白的声音缓下来一点。

“好。”

林知夏忽然吸了吸鼻子。

“你不要每次都让我看着纸说。”

“为什么?”

“很丢脸。”

“你会记得。”

她噎了一下。

竟然无法反驳。

十分钟旧词整理不算难。

可林知夏写得很慢。

眼睛还有点酸,手腕也累,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周砚白刚才那句话。

这是第二次。

她不是怕被罚。

她怕的是周砚白真的开始不信她。

这念头让她心里空了一下。

她以前明明不在乎别人信不信。

或者说,她装作不在乎。

可现在,她忽然很想让周砚白知道,她不是故意想变糟糕的人。

她只是有时候太慌了。

慌到先选了最熟悉的方式保护自己。

十分钟后,她把整理记录拍照发过去。

周砚白看完,说:“可以。”

林知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桌面,忽然小声问:

“周砚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会找借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会。”

林知夏心里一沉。

下一秒,他说:

“但你今晚最后说清楚了。”

她怔住。

“这两件事分开看。”

周砚白的声音平稳,像把她乱成一团的情绪重新拆开。

“找借口,是问题。”

“愿意说清楚,是进步。”

林知夏眼眶又有点热。

她低着头,小声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哪样?”

“先让我难受,再又拉我一下。”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因为你不能只听后一半。”

林知夏愣了愣。

“什么意思?”

“只听安慰,你下次还会躲。”

他停了一下。

“只听责备,你会觉得自己很差。”

林知夏握着手机,呼吸慢慢放轻。

周砚白说:“所以两句都要听。”

她鼻尖酸得厉害,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

“你好像真的很会讲道理。”

“不喜欢?”

林知夏抿了抿唇。

她本来想说不喜欢。

可今晚她已经撒过一次不完整的谎了。

她不想再说第二句。

她低声说:“也不是。”

周砚白像是笑了。

“那就是喜欢。”

林知夏耳朵一下热了。

“我没这么说。”

“嗯,你没说。”

他语气很平,可林知夏就是听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声说:“你真的很烦。”

“知道。”

十点四十六分。

周砚白提醒她洗漱。

林知夏这次没有拖。

她洗完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一点红,鼻尖也红。

有点狼狈。

可又不像以前那样想立刻把痕迹藏起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至少今晚,她说清楚了。

十一点整,她准时躺上床。

房间灯关掉,只剩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周砚白问:“上床了?”

“嗯。”

“明早七点二十。”

“知道。”

“明天如果要出门,提前说。”

林知夏闭着眼。

“知道。”

周砚白停了几秒。

“林知夏。”

“嗯?”

“今天不是全错。”

她睫毛轻轻一颤。

他声音很低。

“别躲的时候,也别把自己全盘否定。”

林知夏抓着被角,眼眶忽然又热了。

她很小声地应:“嗯。”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夜色很深,远处有车声轻轻掠过。

林知夏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商场,想起暗下来的电影院,想起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时心里的那一点逃避。

她也想起周砚白问她——

安全吗。

他先问她安不安全。

再跟她算账。

林知夏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

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这个人真的很烦。

可是很奇怪。

她好像没有那么想逃了。

——

周砚白挂断电话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电脑屏幕停在视频剪辑页面。

时间轴上,一段关于四级听力的讲解素材被他剪到一半。白色光标在屏幕上闪烁,规律地亮起,又规律地暗下去。

周砚白却没有继续剪。

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下去。

可林知夏刚才的声音还像停在耳边。

“我不是想骗你。”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差。”

周砚白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这句话在他意料之中。

又比他预想中更早出现。

林知夏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拖延。

她怕自己不够好。

怕被评价。

怕别人看见她明明努力,却还是做得乱七八糟。

所以她会先嘴硬。

会先说没事。

会把话说得模糊一点。

像是只要她不把事实完整摆出来,别人就不能完整地否定她。

这是一种很笨的自保。

也是最难改的习惯。

周砚白知道,今晚如果他只说“没关系”,林知夏会松一口气。

然后下次继续。

如果他只追究她含糊,林知夏会把自己判得很差。

然后缩回去。

所以他只能把两件事拆开。

错的地方,要认。

进步的地方,也要留住。

周砚白点开她发来的整理记录。

字迹比早上乱一些。

看得出很累。

但每个词都写完了。

没有敷衍。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最后落到角落一行小字上。

这次不躲。

林知夏大概以为写得很小,他不会看见。

可周砚白看见了。

他眼底的冷淡松了一点。

小姑娘很别扭。

承认错误要别扭。

表达在意也别扭。

连给自己写一句提醒,都要藏在纸角。

周砚白把照片保存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保存后,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行记录。

林知夏。

第二次含糊。

行程变化未提前说明。

已复盘。

下面空了一行。

他停了几秒,又补上一句。

能主动承认原因。

写完之后,周砚白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正在越来越多地介入林知夏的生活。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信号。

他们认识太短。

关系也太浅。

他必须保持边界。

不能因为她的一点依赖,就真的把自己放进不合适的位置。

可边界不等于冷漠。

至少现在,她愿意把那些藏起来的心虚说出来。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周砚白关掉备忘录,起身走到窗边。

夜里的城市灯光稀疏,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眉眼安静,神色很淡。

他想起林知夏在商场里接电话时,第一句声音明显发紧。

她怕他追究。

可他那时最先想到的是,她在哪里,和谁,安不安全,电量够不够。

规则重要。

安全更重要。

这一点,她现在大概还没有真正明白。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

林知夏应该已经睡了。

他把明早七点二十的提醒确认了一遍。

提醒名称仍然是她的名字。

林知夏。

周砚白看着那三个字,目光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扣回桌面。

“明天。”

他声音很轻。

“不许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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