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说谎

林知夏一整天都在想,晚上十一点前把计划发给周砚白。

这件事本来不难。

一张明天的四级词汇安排而已。

复习多少旧词,背多少新词,几点默写,几点睡觉。

如果换成以前,她甚至可以五分钟写完。

可是从早上那通电话之后,“计划”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忽然变得很重。

不是因为任务多。

而是因为这一次真的有人会看。

有人会问她为什么这么安排。

有人会指出她哪里不合理。

有人会记得她说过什么,也会认真追她有没有做到。

这种感觉让林知夏不太适应。

她以前不是没有写过计划。

手机备忘录里,书桌便签上,甚至她的平板日历里,到处都是她写过的计划。

可大多数计划最后都没有被执行完。

它们像一堆漂亮却空着的盒子,摆在那里,看上去整齐,打开之后却没什么分量。

没人会真的翻开检查。

也没人会在她拖延的时候,把她从被子里叫起来。

周砚白不一样。

他会。

下午四点半,窗外下了一场短雨。

雨来得急,落在窗玻璃上时声音很密,像无数细小的沙粒被风推着撞过来。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四级词汇书。

她原本打算把明天的计划提前写好,写完就能理直气壮地发给周砚白。

可笔拿起来半天,她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明天。

后面空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烦。

她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明明今天早上她完成得还可以。

周砚白也夸了她。

虽然夸得很克制,像批改作业一样,但好歹算夸了。

可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更不想在第二天做得难看。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早上只是偶尔听话一下。

也不想让他觉得,她这种人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林知夏咬着笔帽,慢慢在纸上写:

七点二十起床。

七点三十复习旧词二十个。

八点背新词二十个。

晚上十点半默写。

十一点前发计划。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虚。

这份计划看起来很像样。

可她知道问题在哪里。

晚上十点半默写。

太晚了。

如果中间有一点事耽误,她又会拖到十一点多。

如果她困了,她可能又会骗自己说“明天补”。

林知夏把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想划掉,又没划。

她忽然很讨厌自己这种反复。

想做好。

又怕做不到。

想让别人管。

又怕真的被人管住。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

她几乎立刻看过去。

不是周砚白。

是短视频软件的推荐提醒。

林知夏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几秒,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逃开的理由,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告诉自己,只看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就继续写计划。

短视频一条条滑过去。

雨声还在窗外,房间里光线有些暗,台灯没开,屏幕成了她脸上唯一亮着的东西。

她刷到一个大学新生开学视频。

对方在宿舍里整理书桌,语气轻快地分享四级备考资料。

评论区有人说:“高中英语好,四级裸考都能过。”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心里沉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被这种话影响。

可她还是会。

她怕自己不是那种能轻松通过的人。

怕别人觉得简单的事,她却要花很多力气。

怕开学之后,身边的人都游刃有余,只有她还在背最基础的词。

她越想越烦,手指继续往下滑。

一条。

又一条。

直到屏幕上方跳出时间。

十点四十二。

林知夏猛地坐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痕,外面的路灯被雨水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光。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计划纸。

那张纸还停在下午写到一半的样子。

“明天”两个字下面,只有几行不太确定的安排。

更糟的是,她晚上的复习还没做完。

周砚白让她十点前复习一次。

她忘了。

不是完全忘了。

她中间想起来过。

只是每一次都对自己说,等会儿再做。

等会儿。

等会儿。

等到现在,只剩十八分钟就十一点。

林知夏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手机屏幕在这时又亮了一下。

周砚白发来消息。

【计划写好了吗?】

林知夏看着这五个字,手指一下僵住。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

雨后的空气有点潮,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凉凉地碰着她的手腕。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早上那个电话里。

被他问几点。

被他问闹钟。

被他问为什么改。

所有含糊都会被拆开。

她不想再被问一次。

也不想让周砚白知道,她才坚持到第二天晚上,就又把复习拖没了。

林知夏盯着输入框,慢慢打字。

【快写完了。】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心里轻轻一沉。

快写完了。

这句话不算完全假的。

她确实写了一部分。

再补几行,也能算写完。

可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在拖。

是在用一句听起来没问题的话,把真正的问题遮过去。

周砚白没有马上回。

那几秒钟里,林知夏比刚才更心虚。

她把计划纸拖到面前,匆匆往下补:

明早七点二十起。

七点三十复习。

八点新词。

晚上九点默写。

十点半睡觉。

她写得很快,字迹比早上乱很多。

手机再次震动。

周砚白回:

【拍给我。】

林知夏看着那三个字,呼吸轻了一下。

她把计划纸摆正,尽量避开旁边空着的默写纸,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发出去后,她整个人都像被按在椅子上。

她盯着屏幕。

周砚白没回。

一分钟。

两分钟。

这两分钟比她背二十个单词还难熬。

她甚至开始想,他是不是没看出问题。

也许他今天忙。

也许他只是确认她写了计划,不会细看。

也许这次可以过去。

可很快,周砚白的消息跳了出来。

【十点复习记录呢?】

林知夏的心口猛地收紧。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蜷起来。

窗外有车驶过,湿漉漉的轮胎压过路面,发出一阵很轻的水声。

她的房间里却像忽然没了声音。

周砚白又发来一句。

【今天晚上十点前,你应该复习一次旧词。】

林知夏低头看向桌面。

旧词表还夹在词汇书里。

她根本没翻开。

她嘴唇动了动,想解释。

她可以说自己下午写计划写忘了。

可以说刚才雨太大,她头疼。

可以说自己原本打算十一点前补上。

可是这些话,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她突然有点烦。

烦周砚白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也烦自己为什么偏偏又给他抓到了。

她打字:

【我等会儿补。】

周砚白回得很快。

【现在几点。】

林知夏闭了闭眼。

又来了。

她讨厌他问具体时间。

每次他一问,所有自欺欺人的空间都会被压得很窄。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方。

十点五十一。

她没有立刻回。

周砚白也没有催。

可那种安静比催促更明显。

林知夏最后还是打:

【十点五十一。】

【十一点前发计划,是不是你今天答应过的?】

林知夏抿紧唇。

【是。】

【十点前复习,是不是我早上给你的安排?】

她手指停住。

【是。】

【那你现在告诉我,哪一项没有完成。】

林知夏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没有骂她。

一个重字都没有。

可每一句都让她觉得自己无处可躲。

她明明只是少复习了一次。

只是计划晚了一点。

只是说了一句“快写完了”。

这些都不是大事。

可是周砚白好像在意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

他在意的是她又开始含糊。

又开始拖。

又开始把真正的问题藏起来。

林知夏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双手撑住额头。

台灯没有开,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那点冷白色的光照着她的指节,把她手上的影子拖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复习没完成。】

发出去之后,她胸口像松了一点,又更难受了一点。

周砚白回:

【还有。】

林知夏指尖一颤。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不想答。

可屏幕那头的人像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她自己把话说清楚。

她咬了咬唇,慢慢打:

【我刚才说快写完了,其实没有。】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细的慌。

她怕他失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们认识才两天。

她为什么会怕他失望?

明明她以前最会装无所谓。

老师失望,家里人失望,同学失望,她都可以笑一笑,说下次就好了。

可周砚白不一样。

他早上陪她把偷掉的二十分钟补回来。

他记得她声音哑,让她换热水。

他纠正她说,不是一部分,是按计划完成。

这些细节像一根很细的线,轻轻缠在她心口。

所以现在,她忽然不想让那根线断掉。

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白回:

【林知夏。】

只有三个字。

可她的呼吸一下子放轻。

下一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这不是快慢的问题。】

她盯着屏幕,没动。

【你可以没完成。】

【但你不能用含糊的话,把没完成说成快完成。】

林知夏眼眶更热。

她把手机握得很紧,指腹压在屏幕边缘,几乎有点疼。

她想说自己知道了。

可这三个字在这一刻太轻。

她想说对不起。

又觉得说出来太丢脸。

最后,她只打出一句: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周砚白回:

【我知道。】

林知夏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

周砚白继续发:

【所以我现在问你。】

【不是因为你骗得严重。】

【是因为你习惯在心虚的时候,先躲过去。】

林知夏忽然说不出话。

这句话太准了。

准到她甚至没法生气。

她从小到大都这样。

作业没写完时,她会说快了。

考试没复习好时,她会说还行。

身体不舒服时,她会说没事。

害怕时,她会说随便。

她总是先把最难看的部分藏起来。

藏得久了,连她自己都快以为那不算说谎。

只是含糊。

只是缓一缓。

只是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可周砚白把它挑出来了。

没有用力。

却很清楚。

林知夏低着头,慢慢回:

【那现在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心里又紧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太软了。

像是把选择权交出去一点。

她本能地想撤回。

可还没来得及,周砚白已经回了。

【开语音。】

林知夏心跳一下子乱了。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房间外面传来妈妈收拾东西的声音,电视里有人在说晚间新闻。那些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显得很远。

她坐在昏暗的书桌前,忽然觉得自己像做错事后被留在教室里的学生。

可她又不是学生。

周砚白也不是她老师。

他们只是隔着短视频软件认识的人。

她完全可以拒绝。

完全可以说太晚了。

完全可以把手机一关,明天再回。

可是她盯着那句“开语音”,心里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她知道他不会乱来。

他只是要她把话说清楚。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点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两下,对面接通。

周砚白的声音传来。

“坐在书桌前?”

林知夏低低嗯了一声。

“灯开了没有?”

她一愣。

“没有。”

“打开。”

林知夏抬头看了一眼台灯。

她不太想开。

昏暗会让她觉得安全一点,好像只要灯不亮,她的狼狈就没有那么明显。

可周砚白没有给她继续躲的余地。

他声音平静。

“林知夏,开灯。”

她握着手机,慢慢伸手按下开关。

啪的一声。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

桌上的词汇书、计划纸、没写完的复习记录,全都清清楚楚地露在眼前。

林知夏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

周砚白问:“看见桌面了吗?”

“看见了。”

“现在把没完成的东西,一项一项说出来。”

林知夏捏紧笔。

她很想顶一句,你自己不是都知道了吗。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她看着桌上的纸,声音有些低。

“十点复习没做。”

“计划是刚刚补的,不是快写完。”

“还有呢?”

林知夏抿唇。

还有?

她指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忽然看见旁边的短视频软件还没退出。

屏幕停在一个新生开学视频上。

她沉默了两秒。

“我刷手机刷太久了。”

周砚白没有立刻说话。

林知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等你自己说完。”

她胸口轻轻一酸。

他总是这样。

不急着替她总结。

也不急着给她定罪。

他只是等她自己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林知夏低头,声音更轻。

“我本来下午就想写计划。”

“但是我一直改。”

“我怕写得太满,明天做不到。”

“又怕写得太少,你觉得我偷懒。”

最后一句话出口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砚白也安静了。

那一瞬间,林知夏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不小心把最里面那层话说出来了。

她怕周砚白觉得她偷懒。

所以她不敢写少。

她怕自己做不到。

所以她又不敢写多。

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好。

她想补救,却先撒了一个很轻的谎。

林知夏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立刻低下头,不想让自己真的掉眼泪。

明明他看不见。

可她还是不想哭。

周砚白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知夏,我让你写计划,不是让你写给我看的。”

她喉咙发紧。

“那是写给谁?”

“写给你自己。”

周砚白停了一下。

“你明天能做多少,就写多少。”

“少一点没关系。”

“但你不能为了让我觉得好看,把自己又逼回原来的状态。”

林知夏捏着笔的手慢慢松开。

鼻尖有点酸。

她低声说:“可是写少了,会不会很没用?”

周砚白问:“今天早上二十个新词,你完成了吗?”

“完成了。”

“那没用吗?”

林知夏没说话。

周砚白的声音很稳。

“你不是靠六十个新词变好的。”

“你是靠二十个真的记住的词,往前走了一步。”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知夏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她低着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在计划纸边缘。

很小的一滴。

很快晕开。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声音闷闷的。

“你别突然讲这种话。”

周砚白问:“哪种话?”

“就是……”

她说不出来。

太认真。

太准。

太像真的把她当回事。

她不习惯。

于是她又嘴硬起来。

“反正不适合你。”

周砚白没有笑她。

只是说:“现在重新写计划。”

林知夏吸了吸鼻子。

“现在?”

“嗯。”

“你还要盯着?”

“要。”

她小声嘟囔:“你真的很烦。”

周砚白说:“写。”

林知夏把原来的计划纸翻过来,重新拿了一页。

台灯下,纸面干净得有些刺眼。

她握着笔,听见周砚白在电话那头问:

“明天早上几点起?”

“七点二十。”

“确定能起?”

她顿了一下。

刚想说能,又想起他今晚刚刚说过的话。

不能为了让计划好看,把自己逼回原来的状态。

她抿了抿唇,老实说:“七点二十你叫,我应该能起。”

周砚白纠正:“不是应该。”

林知夏握紧笔。

“我能起。”

“好。写上。”

她低头写:

七点二十起床。

周砚白继续问:“早上背多少新词?”

林知夏看着词汇书,犹豫了一会儿。

“二十五个?”

电话那头沉默。

她立刻改口:“二十个。”

“为什么改?”

林知夏小声说:“二十五个可能记不牢。”

“那就二十个。”

她在纸上写下:

新词二十个。

写完这几个字,她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不是偷懒。

是她真的可以做到。

周砚白又问:“晚上复习放几点?”

林知夏想了想。

“九点。”

“为什么?”

“十点太晚。我容易拖。”

“写。”

她乖乖写上:

晚上九点复习旧词。

“几点睡?”

“十二点?”

周砚白没说话。

林知夏立刻心虚。

“十一点半。”

电话那头依旧安静。

她咬了咬唇。

“十一点。”

周砚白终于开口:“十点五十洗漱,十一点上床。”

林知夏忍不住说:“你连洗漱都要写进去?”

“你不写,就会拖。”

她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得对。

她低头写:

十点五十洗漱。

十一点上床。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知夏盯着那张新的计划纸,忽然觉得它比刚才那张顺眼很多。

任务少了。

时间也更早。

可她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周砚白说:“拍给我。”

她拍照发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避开桌面。

照片里能看见词汇书,能看见旁边那张被泪水晕开一点的旧计划纸,也能看见她刚写好的新安排。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那滴水痕没有遮住。

她心里一紧,刚想撤回,周砚白已经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哭了。

也没有拆穿。

只是说:“这张可以。”

林知夏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很庆幸他没有问。

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周砚白接着说:“现在补十点复习。”

林知夏抬头看时间。

十一点十六。

她有些崩溃。

“现在还补?”

“补。”

“可是很晚了。”

“所以只补十分钟。”

周砚白的声音仍旧平稳。

“今天的事,今天收尾。”

林知夏盯着词汇书,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一个人。

冷静。

严格。

不讲情面。

可偏偏每一次都把她从最乱的地方拉回来。

她翻开旧词部分,低声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周砚白说:“嗯。”

她开始复习。

这一次,她没有再刷手机。

也没有偷看时间。

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窗外雨后的夜色很深。房间里只有她翻书和写字的声音,电话那头偶尔传来周砚白很轻的呼吸声。

那种安静像一条线。

不紧。

但一直在那里。

十分钟后,林知夏把复习记录拍给他。

周砚白看完,说:“可以。去洗漱。”

林知夏低声问:“今天算过吗?”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像是在讨一个很小的认可。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学习任务补过了。”

林知夏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继续说:

“但说谎这件事,没有过去。”

她心口一紧。

握着手机的手也跟着僵住。

周砚白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不用怕。”

“我今晚不追你。”

林知夏没有说话。

他停了停,又说:

“但你要记住,林知夏。”

“以后没完成,可以直接说。”

“我不接受你用含糊的话躲过去。”

林知夏眼眶又有点酸。

她低着头,小声说:“知道了。”

周砚白说:“看着计划纸,再说一遍。”

她愣住。

“现在?”

“现在。”

林知夏看向桌上的计划纸。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七点二十起床。

新词二十个。

晚上九点复习。

十点五十洗漱。

十一点上床。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一张学习计划。

更像是她第一次认真承认,自己可以不用把所有事都撑得那么满。

她握着手机,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以后没完成,我直接说。”

“我不含糊。”

“也不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周砚白说:“好。”

只是一个字。

林知夏却觉得心里那点乱慢慢落了下去。

她洗漱时,电话还没有挂。

浴室的灯很亮,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红,但表情比刚才平静。

她刷牙刷到一半,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

周砚白还在。

她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这次不是因为被夸。

而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自己刚才承认了难看的那一面,他也没有说算了。

没有说随便你。

也没有离开。

十一点整,林知夏躺上床。

她把灯关掉,房间重新暗下来。

窗外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周砚白问:“上床了?”

林知夏轻声说:“嗯。”

“明早七点二十。”

“知道。”

“这次不许改闹钟。”

林知夏把被子拉到下巴,语气很小地反驳:“我今天又没说要改。”

周砚白淡淡道:“提前提醒。”

她闭着眼,小声嘟囔:“你真的很烦。”

“嗯。”

他应得很平静。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忽然问:“周砚白。”

“嗯。”

“如果我明天又没做好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周砚白没有立刻给她规则。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夜色里一盏不太亮却一直在的灯。

“那就明天再改。”

林知夏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吗?”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僵住了。

太快了。

太软了。

不像她。

她刚想补一句“我随便问问”,周砚白已经开口。

“会。”

林知夏心里一沉。

下一秒,他又说:

“但麻烦不等于不管。”

她怔住。

房间里很暗,手机屏幕贴在耳边,有一点微微的热。

林知夏忽然觉得自己眼眶又红了。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哦。”

周砚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说:“睡觉。”

林知夏很轻地嗯了一声。

通话挂断前,她听见周砚白最后说:

“明天不要让我抓第二次。”

她闭着眼,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林知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一滴。

又一滴。

她原本以为,承认自己没完成会很难堪。

可现在,她反而觉得心口轻了一点。

像是终于不用把所有慌乱都藏在一句“快好了”后面。

她慢慢闭上眼。

睡意涌上来之前,她脑子里还停着周砚白那句话。

麻烦不等于不管。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很轻地念了一遍。

然后在雨后的夜色里,慢慢睡着。

——

周砚白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安静的眉眼。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灯光落在桌面上,把那张视频脚本照得很清楚。纸上写着明天要录的内容:四级听力精听步骤。

可周砚白今晚一个字都没有再改。

他的注意力一直被林知夏那张计划纸牵着。

不是因为计划本身。

而是因为那张照片边缘那一点水痕。

她大概以为他没看见。

周砚白看见了。

也知道那不是水杯溅上去的。

林知夏很容易嘴硬。

也很容易在被戳中心虚后,先用反驳挡住自己。

可她真正难受的时候,反而会安静下来。

刚才电话里,她说“我怕写得太少,你觉得我偷懒”时,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藏不住那点委屈。

周砚白听见了。

他没有拆穿。

因为那不是适合追问的时候。

她刚把自己藏起来的那一面拿出来一点,再逼,只会让她重新缩回去。

周砚白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知道林知夏的问题不只是拖延。

她太习惯用漂亮的计划给自己施压。

又太习惯在做不到的时候,用一句含糊的话把事情盖过去。

这种习惯不是一天形成的。

也不可能靠一次提醒就改掉。

他今天没有继续追她,是因为她已经承认了。

承认没复习。

承认计划不是快写完。

承认刷手机太久。

也承认,她怕他觉得她偷懒。

这比完成一次复习更重要。

周砚白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手机上。

聊天框里,林知夏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知道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却比她昨晚那些嘴硬的话安静很多。

他原本只是因为一条评论注意到她。

后来是因为学习习惯太乱,顺手拉了一把。

可今晚,周砚白已经不能再把她当成普通的关注者。

她开始具体到有情绪。

有声音。

有一张被雨夜和台灯照着的书桌。

有一滴没来得及藏好的眼泪。

周砚白垂下眼。

他很清楚,这种变化需要控制。

林知夏刚满十八岁,刚从高中进入大学前的空白期。她敏感、逞强、缺乏稳定的自我判断,也很容易把别人的认真误认为某种更亲密的东西。

他不能越界。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他能给她的,只能是清楚的规则。

能做到什么。

不能逃避什么。

哪里可以改。

哪里不能含糊。

剩下的,要慢慢来。

手机忽然又亮了一下。

周砚白看过去。

不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

是短视频后台提示:有新的评论。

他点开。

有人在他最新那条四级词汇视频下留言:

【博主会不会太严格了?背单词而已,开心最重要吧。】

周砚白看着那条评论,没什么表情。

背单词当然不值得把人逼到崩溃。

但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开心最重要”,最后变成彻底放弃。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少背几个词。

是一个人明明已经很慌,却还要装作自己完全没事。

是她拖延、心虚、说一句“快好了”,然后把所有压力都留给明天的自己。

周砚白没有回复那条评论。

他关掉后台,重新点开林知夏发来的那张计划图。

干净的新纸上,字迹比刚才稳了些。

七点二十起床。

新词二十个。

晚上九点复习旧词。

十点五十洗漱。

十一点上床。

最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含糊。

不躲。

周砚白看着那六个字,眼底的神色慢慢松了一点。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她已经在改了。

只是改得很慢,也很别扭。

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小猫,明明已经把爪子收了一点,还要装作自己没有靠近。

周砚白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

保存完,他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越界。

指尖停在屏幕上几秒。

最后,他没有删。

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倒水。

窗外雨已经停了。

城市被洗过一遍,夜色清透,远处楼宇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周砚白站在窗前,喝了一口水。

他想起林知夏刚才那句很轻的问话。

“你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吗?”

她问得太小心。

小心到像是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被否定。

周砚白垂下眼,指节轻轻压着杯壁。

他没有骗她。

她确实麻烦。

嘴硬,拖延,逞强,遇到心虚就躲。

可麻烦不代表不能管。

更不代表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只是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得太满。

说得太满,她会慌。

也会逃。

周砚白回到书桌前,把明天七点二十的提醒重新确认了一遍。

提醒名称很简单。

林知夏。

他看着那三个字,安静了片刻。

然后关掉台灯。

书房暗下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的消息。

很好。

她应该睡了。

周砚白把手机放到一旁,低声自语了一句:

“明天别再赖账。”

声音很轻。

像提醒她。

也像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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