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晓雾散尽。
一年一度的春耕祭天大典,如期而至。
南郊百里开阔,天光澄澈,万里无云。绵延十里的御道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彩旗临风舒展,礼乐高台分列左右,钟鼓齐备,肃穆浩然。今日不只是皇家祭祀,更是举国瞩目之盛典。宗室诸王、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尽数列位,各州府官吏奉表入京,分立两侧。外围百姓层层围立,黑压压一片,人人屏息凝神,虔诚仰望高台方向。
辰时一至,礼炮九响,震彻天地。
天子龙驾缓缓亲临,衮龙冕服,威仪端重,缓步踏上主祭高台。礼乐随之奏响,雅乐绵长,庄严肃穆,整个南郊瞬间寂静无声,唯有礼乐流转、风拂旗幡之声。
祭天仪轨层层推进。
焚香、献爵、奠玉、读祝,一步步依古礼而行。岁岁如此,年年如故,大梁子民皆以为,此乃敬天顺时、祈岁丰年的正统大典。无人知晓,今日高台之上将要公示的“天道吉凶”,是一场酝酿二十年、欺君瞒世、祸乱山河的巨大骗局。
沈晚棠随杂役队伍立在最外侧角落,一身朴素青布衣衫,身形单薄,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她抬眼静静望向高台,目光越过层层禁军、百官仪仗,落在立于星官位次最前的赵明远身上。
今日的赵明远,一身官袍齐整,面色沉稳,眉宇间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二十年布局,今朝收官。在他眼中,大局已定,万事尽在掌握。沈家早已覆灭,唯一遗孤不过怯懦愚钝、不足为惧的蝼蚁,朝堂老臣纵使心生揣测,也无实证可依。
待天子完成初祭,礼官高声唱喝,请司天监台令进奏天象岁占。
万众目光齐齐汇聚高台。
赵明远稳步出列,登阶而上,立于百官之前,面朝天子,亦面向天下苍生。他抬手执笏,声音朗朗,传遍整座南郊:
“臣司天监台令赵明远,谨察本年天星岁轨、四时时序,推演春耕天象吉凶,恭奏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本年天星外视平和,内里隐戾。岁星暗偏,阴阳失序,节气错位,寒暑乖张。依臣数十年观星推演、历代典籍所载,此象为天道示警,人主失德之兆。上天垂诫,国运堪忧,若君心不正、朝纲不肃,则来年春耕难稳,四方恐生灾荒,天下将有动荡。”
一言落地,全场哗然。
百官神色骤变,人人面露凝重。民间百姓听不懂朝堂深奥说辞,却听得懂“灾荒、动荡”四字,顿时人心浮动,窃窃私语层层叠起,恐慌悄然蔓延。
数十年官历教化,世人早已笃信司天监所言便是天意。赵明远身居高位,权重名重,他亲口判定的天道凶兆,无人敢轻易质疑。
高台之上,龙颜微沉。
天子端坐帝位,眼底凝着深沉怒意,却并未发作。他心知后宫权重、朝堂暗流汹涌,今日这场天象奏报,绝非简单的岁占吉凶,分明是借天道之名,行逼压皇权之实。
太后端坐后宫专属观礼楼阁,珠帘垂落,掩去容颜,只露出一抹雍容剪影。听闻赵明远这番奏报,她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笑意。
二十年筹谋,今日终到收割之时。
只要今日坐实“君德有亏、天道不佑”,民心摇动、百官生疑,皇权威信必然大跌。往后她便可借“匡扶天道、安定社稷”之名,逐步摄政掌权,架空天子,把持朝纲,彻底改写大梁格局。
场中慌乱愈盛,百官俯首缄默,无人敢出声辩驳。
赵明远见状,愈发笃定,继续高声补言:“天象既定,天命难违。唯有人主自省修身、大赦示仁、重整朝纲,方可平息天怒,挽回岁运,庇佑大梁苍生安稳。”
句句直指皇权,步步逼迫帝王退让。
这便是他们谋划二十年的最终杀招——不用兵戈政变,不用流血夺权,只凭一纸伪历、一场假天相,便可名正言顺地撼动国本、架空皇权。
人群角落,沈晚棠静静立着,眼底寒意彻骨。
她看着高台之上振振有词、颠倒黑白的赵明远,看着百官缄默、万民惶恐的场面,心中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所有日夜不休的推演,尽数化作坚定。
今日这漫天谎言,由他亲口说出。
今日这颠倒天道,由她亲手拆破。
谎言盛极之时,便是真相破晓之际。
她微微抬眸,望向天边井然有序的星辰轨迹——晴空之下,天道坦荡,四时规整,日月各行其道,哪里有半分凶戾失序?
所有乱象,从不是天道失常。
从来都是人心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