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七幕

凌葳当真去到南星渚的藏宝屋——“太极轩”之时,只觉得无处下脚。

这踟蹰,不是源于收藏品的琳琅满目种类庞杂,也非一眼望去表象的不加修饰随意散乱;而是在基此二者纷扰交叠的前情之下,诡异的统一。

这群杂七杂八的珍玩由南星渚依据自己独创的分类方法亲自摆放整理,从室内不同高低错落的架子柜子进一步延续至地板桌下,宝贝们兀自在不同大小不同走线的不规则围合内汇聚一团。距离上次凌葳遭遇此般,还是在新安城东西夜市为旧物辗转特设的临期杂货摊。

“天浔进出堂屋还需多加留意零碎。”就看南星渚提起衣摆跳入室内,教人好生感慨其“足下轻盈”,忍不住地挑了挑眉,在心中默默计划好要回去打个简易格柜相赠友人。

“也尝试过依照外观形状的收整方式,看着是清净了,但是偶发感念突涌,欲扫净某项珍藏蒙尘时……仔细一翻找,刚巧是被压严在了最低处,一旦抽离得不稳当,上者旁侧多少有些容易不幸波及无辜。”没错,一连串重头再来。

站定后伸出搭桥意味的手,犹豫片刻又回缩了过去,却被凌葳先一步抓牢借力。南星渚热心地扶稳了来者肩膀,反过来搞得凌葳经此推拉差点摔翻在地。

“这样丢着是难走了些,不过东西好找,有失亦有得嘛。”刹那冒出的念头是顺着冲力拥美人入怀,不过以凌葳的身量,结果多半定为俩人等着一起被满屋零散磕碰。

总体解释苍白无力,纯粹是南五公子不修边幅。

南星渚所在居所是经典的三合院布局,卧房位于北堂,左右两翼,西厢为会客,东厢作自修。而这藏宝屋的基础功用,原是书房。

空间内家具的陈设选择依稀能辨认些许本初,可明面得见的笔架砚台远胜典籍藏书数量,与城北先生巷简屋内的满阁书香天差地别。

“皆整理明晰了存于柜中。”这是实话,虽说书皮上甚至蛛网纵横。

“屡次与天浔相聊甚欢,天浔才思敏捷天赋异禀,无需过多周折消磨。”台桌上的并非风月读物,是些志怪奇谈,还有几本工艺图册,凌葳最终被一本《木经》吸引住所有目光。

《木经》前侧,是上元灯会共携二人指纹的廉价竹笔被单独端放于紫檀木架具。

“木工于我的确是一片空白,这书我还未曾启阅,今日讨巧,诚邀青蕤讲解开篇。”

“天浔有心,这本《木经》所述内容为建造法式,并非木工基本。”尴尬中盯紧了南星渚表现,不忍拆穿又不得不言明,毕竟二者实际相去甚远。

未知详情也应先大致了解个前情概要再行后续,于正经学术门类面前,有的人果然是自主就能驶向阴沟。

“院内建筑赋名典雅,‘太极’与‘华盖’我记得是八字神煞上的讲究?话本故事里常见提及。”递出转换话题的柄,凌葳在心中默念着自己别再次踩空。

“没错,想卖弄文采又无甚凭依,便将自个儿的入命神煞套用了。”接下“台阶”美意,幸得如二人所愿话题回归到了南星渚确有研究的领域,“青蕤不妨将八字告知于我且卜上一卦?全当听个乐子。”

批文潦草,紫檀木笔架上的竹木杠子在闹中取静。闻对面絮叨,一瓶不摇半瓶摇,凌葳就任着南星渚一顿瞎忽悠,故弄玄虚云里雾里。其实认真问询听全了讲解后,结合曾翻阅过的零散,也能猜个七八——失落感却偏偏比求知欲先行萦绕。

边关军务繁忙战事残忍,昨日晨练才互道过安好的同龄人,傍晚只见白布覆身。跟随军吏远赴乡间抚恤,行伍里来去面孔匆匆,最后仅余一挂猩红模糊铭刻被交付归者亲故。

驻马遥望,满天红霞衬伶仃。

“宝物在‘情’不在‘价’,紫毫笔折损了顶多是心疼心疼购买银两,再去店里转悠便是。至于这份珍贵……”南星渚捕捉得细微敏锐,旋即拾起了竹竿纤细,羊毫轻撩过出神者眉间微蹙,暧昧动作穿越愁云,“倘若保存不当,踏破红尘难觅。”

凌葳的五官柔中带刚,整体走线圆润缓和,转折处却锋利。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与此同时,又能做到不让旁人武断其缺乏英气。晶亮黑眸长睫扑闪,配合其旁泪墨,巧妙地掩盖住了内角尖锐眼尾张扬。眉峰鼻梁单拎出来其实还有些陡峭冷峻,又恰好被下巴的微翘弧度平衡化解,相辅相成。

唯独眉头起步有些竖毛杂乱,依照面相图解,断言以心绪纷扰不定易自寻烦恼。

“器物由人赋予职能,迎来送往新旧更迭,得留于记忆中便可。”明明早已是顾念被挑起,禁不住涌起在意。

“书页碑文上能承载故事,他者却被划除,同为器物,略显不公。”也带有南星渚记性不好的成分影响,留个具象,好重复念想,“比如本次邀约,实际意在借外物毁坏青蕤起居勤俭。”

言毕,拾掇出了提前许久备好的墨彩砚台。继而是全局的焦点隆重登场,熟绢扇子摆平后扇面干净,静候沾染。

“才艺贫瘠,南某个人当真拿得出手敢炫耀一番的,独有绘画一份。”

最廉价的笔最昂贵的墨,落点交错,连笔行进峰回路转以勾勒枝干,再逢红粉叠晕花斑斓。

“这支笔是你我共通的回忆,如今再度启用,衍生到这把扇子,于我而言便是又新添更深一层可追忆惦念。”

“是我所思单薄。”郁结舒展,喜爱之情外露彻底,小心翼翼地待着方才着墨干透。

落雪红梅,傲立风霜。只是留白于图面上占比稍重了些,略显孤零。

“不才,写字没个正形,空余处只得劳烦青蕤自行安排了。”

“天浔的字笔风狂劲,不过是本身骨架缺乏练习而已。”扇面未能完整,凌葳不想留缺。

裹饱了足够多的墨水,南星渚握牢竖杆后抬眸,眼神朝向直接。

剑茧摩挲牵引,掌宽指长相近,外覆的那只手是骨节分明,被包裹住的则是白玉细腻。二人笔下的字却与其外貌气质风格对立;端正与放浪,坚韧与不羁,叠合相融,且看山海灵妙天地苍茫。

送离访客,南星渚回屋捣鼓了半晚上的新奇。

对载有凌葳八字的那张记录紧抓不放,自书架上遍寻参考。前后联系详细的是命理,偏颇对待面相,将头脑内走线依稀的掌纹添油加醋。

姻缘红线在字里行间自由连结,不称心的内容权当从未面见。

凌葳与南星渚之间的牵扯,白玹无心掺和,问就交给一句“缘分天定”。

可惜他自己的婚事,还需这俩前来参谋。

早朝休停已足三月,身处青州的陛下迟迟未有传讯归京,朝野上下议论不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内里难安,新安皇都却在这等关键时刻突兀迎来外宾贵客。

明寰二十七年八月,西海王女风歆瑶携西海使团浩荡入京。

此行承父命奉国旨,祈大玄西海国祚相结连理,共讨乌罕遗错,共御北岐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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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葳蕤
连载中泷珩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