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幕

候着边关金口玉言传回的间歇,白玹与白珩抓紧了时间共同设宴又各自邀约亲朋于此,南星渚、凌葳、景雯、秋寒几人才是正式相识了见面。

景雯,字空华。雯字意指祥云,雍州地界与西海地貌同质同样,草原气候变化诡谲,云是这里商贸出旅最关注的元素之一——倘若一朝对天公箴言判断失误,轻则迷失方向耽搁行程,重则在冬旱肆虐时令冻毙于路旁风雪。

南星渚本以为景雯这种喜欢激扬文字的人定如其名字般浮云清高,结果居然是位儒雅公子,面容举止春风和煦。

恰巧同为自小泡在话本小说所绘神怪志趣、江湖豪侠里长大的孩童,今天的南星渚被凌葳冷落得彻底,景雯与之畅聊得自作一方天地。

白玹上手捏严了南星渚肩膀,假意给人按摩舒缓,却不忘“啧啧啧”嘲讽几声。而秋寒和白珩则正在斌王府内的空旷处张弦,互比准头。

本意是要聚首一并指点江山,现下完全成了闲谈集会、少年交游。

打破散漫氛围的是由凌葳自个儿改良再设计后拼装好的连弩,秋寒白珩的比试成绩瞬间被压制彻底,亦有凌葳本身训练勤恳基础牢固的加持,次次命中箭靶红心。

“木械机关是北岐王牌,凌公子若能破解了其中奥妙,我大玄一统北方还需仰君荣光。”白珩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语气中确实憧憬。

“在青州随军巡视警戒时意外拾取到的北岐人遗落之物,损毁严重,最为精妙处尚未得以一窥全貌。”凌葳闻言后立马举盏回敬了白珩,礼数尽毕又再次开口道,“今日幸得斌王殿下相邀,不甚感激,殿下不必客气,唤我‘青蕤’即可。”

“白珩,白知行,承蒙父皇与老师希冀,愿我做事能知行合一。”

“白玹,尘光,玄之又玄,和光同尘。”

兄弟俩重新递上了自我介绍。新安都城内城有城墙三重,一重布衣百姓东西市坊,二重氏族豪门官宦人家,三重帝王豪奢;互相称呼以本名,是围城消隐。

“秋寒,雁南。”皇城司供职的小太监亦跟随气氛告知出表字,“青州有北岐贼寇来犯?”

“三四人小簇流窜,大抵是北岐探子在多方关注变数。”凌葳既然会主动抽出改良连弩,就说明了其有要事想与大家商讨。

“那关于乌罕扰袭……”秋寒伸手比出了个“请”的动作,所有在座之人皆在翘首盼望凌葳下文。

“青州的乌罕遗民与我们相处融洽,甚至不少人已认可并已登记在册成为我大玄户籍下辖百姓。往前追溯,乌罕一统南境不过三旬年载,其王族号召力、军武能力极度局限,多年来重复反扑不时便被镇压了偃旗息鼓,但是从去年开始……”再次翻找过跟随他凌葳本人到达斌王府上的包袱,将一捆图纸展平在众人面前,“乌罕残兵败将居然装备了诸多北岐的大型器械,所幸是规模较小,没有造成我军实质性战力损失。”

“‘乌罕’本为大玄国民对外漠胡人的潦草统称。乌罕人素来习惯行商,一是因为地理情况苛刻难以维系长久耕作;二是其本身内部部落庞杂,互相攻伐倾轧,商贾身份较为容易避免旧有积怨追讨除根。”景雯从大背景方向切入了主题,对眼前的情况进行溯源。

“如今四处流落的乌罕王庭先前为统一西南可牺牲不少,过程中也是血债累累,不少人评价当年亲征就不乏‘乌罕内贼’的功劳。”南星渚将探讨延续了下去,别扭的在于如果坐实了自家老爹的“内贼”身份,那又为何多年不闻相关流言议论?

仔细想来,林纶的事情发生在会试之前,王曾被禁足却是近日。

同为谢辉势力麾下的身份让人下意识将二人关联,实则俩人境遇遭遇未必就单纯源于对谢氏一流的制裁。

重新联系回凌葳缓步行进至明寰帝面前一事,从觉察北岐可能对乌罕进行了秘密军械援助到殿试阅卷是一个时间周期,整体布局是连续的,凌葳来京是个信号,表明任务已然接近完满。最能佐证的在于,明寰帝和南暮在放榜后不久远赴边关,验收结果。

“北岐与乌罕没有直接接壤,运输交接,过路西海还是大玄,二者取一。”白珩的目光明显凌厉了几分,“谢公对王侍郎不管不顾,因为王氏府宅此刻的真实工作,是在排查吏部官员名册中的知情细作。”

“这也就点明了借道集运者是我方的内鬼。”景雯对白珩的话理解轻松,主从默契尤佳。

“林郎中真正接触的是北岐,陛下杀他就是故意打草惊蛇待内鬼异动。”秋寒补全了最后的拼图。

“青蕤,北岐军械被寻见最早是什么时候?不是大型器械,就这些连弩啥的小物件。”南星渚只和白玹提及过凌、南二人交际多年,却保留了明寰帝去往边关之前曾驾临先生巷凌葳住所这一讯息。

于是当斌王府内的组局散场完毕,一并分析前后的最适宜场合又复归为俩人独处。

“那挺久了,记忆里十五纪年时就有接触。”

明寰十五年,凌葳届时仅将满六岁。

十二载春秋,再怎么年年岁岁里政务匆忙,面对诸次战报毫无旨意传达,不闻不问无动于衷;即使明寰帝意下如此,谢辉和梁彧也不会置己于危墙,一朝失事战败背个千古骂名。

依据眼前这堆丝丝缕缕的线索不难论断,明寰帝对南疆的计划定然不是以去年为伊始的,只是最近动作太大,北岐慌乱。大玄存在内鬼并不稀奇,但是大件战车兵器散件公然在我方疆域国土上纵横,那就是对帝王权威的挑衅了,孰不可忍。

“陛下前往青州尊父驻地前,嘱咐内容青蕤可能真实转述于我吗?”南星渚给自己设了个赌局,赌凌葳同样没了解清晰凌昇与明寰帝之间的牵扯。

“单是让我传信要父亲提前做好准备。”凌葳失落地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感觉父亲也在刻意隐瞒不让我此时涉入。”

“在引导我们探访边关上推波助澜,然后真触及内核了又遮遮掩掩,这群糟老头真烦。”把前置礼仪全数抛透干净,南星渚也是懒得继续客气了,直接本性暴露无遗。

“不过我自己摸到了特别的,我发现军械仓库里多了不少玄黑劲甲。”距离的拉近往往就在这些不经意之间,南星渚的吐槽逗笑了凌葳,凌葳眸底在大是大非面前的严肃被霎时一扫而空,留下的是满眼亮晶暗示其对得到夸赞的期盼。

“不愧是青蕤,洞察分析细微不遗,践行能力亦不落下风,是独当一面之大才。”南星渚没有浪费当下良机,开口便顺了对方的意,才追加道,“以梁彧为统帅的定远军就是一身墨色,而梁将军本人的军铠便是黑衣金凯。”

定远军与镇北军,大玄最强也是最为重要的两大雄师,内防外征的半壁江山,其最高指挥权分别握于了梁彧、谢辉两位军武翘楚之手。两支军队分别建于先皇泰安帝登基元年与驾崩前三年,定远军由泰安帝与梁彧父亲共建,而镇北军则是由尚未登基的明寰帝白寰、汉王白宸、宋泱、谢辉四人联手创立。明寰帝上位后,原有禁军被尽数遣散,定远军镇北军皆有不同程度的抽调补充于宫内,这操作背后的真实意图,旨在削弱两军头目影响。

日前的镇北军由白琥、白瑾两位皇子坐镇前线,定远军多年对比下来名气功绩蒙尘严重,可惜太子白玟不善兵谋,梁彧也难以利用军权对他加以辅助。

“怪不得沐相会赞成白珩去请战,现在定远军精锐估摸着都在青州啊。”南星渚忍不住在心中自夸起了自己的分析能力,推论道,“多年布局,你的到来就是告知给陛下,大军已训练有素能力周全。”

今日的正经事终得解析完毕了,暂告段落,也该有些轻松休憩,旋即南星渚便抢先打断了凌葳对混乱信息的消化摸索,极度跳跃道:“看你和空华相谈甚欢,好生嫉妒,没这些陈年纷乱我就只能和你闲谈些吃喝玩乐的俗事,对于青蕤的出尘雅趣是一窍不通啊。”

“反倒是在下还关注到天浔在听琴赏舞时,指尖在随旋律作拨弦动作,想必天浔对音律研习深刻。”目睹着南星渚做出表达“吃醋”的鬼脸,凌葳忍俊不禁,即刻借相处时观察到的细节回怼暗示了对方对自己的“不上心”。

“其实我也注意到了些许,比如你吃甜点时总爱配些解味的抵消甜腻,却始终购买不断,实际是喜欢糯食。”不止一次撞见凌葳左右无闲拎着油包,虽说最初是看人俊秀心起歹意非长久打算,但也通晓觅人芳心必须眼力见足够。

“哦,屡次听闻天浔你‘华盖居士’的雅号,却尚且未能有幸探访这聚宝之屋,实属遗憾。”胜负欲燃起,凌葳再下一城。

“看青蕤天天一袭白衣的,是在仿效话本里少年侠客敌血沾衫后,‘落梅踏雪香’的意境吧。”稍等片刻最终确认了凌葳暂无后话承接,南星渚再开口彻底压制尽了这轮博弈,“以及联系上今天演示的机巧连弩,在先生巷做客当场我就瞧见了一堆你自己手打的木桌木椅,看来木工这块青蕤建树颇多啊。”

在自己挑起的对垒中惜败受挫,对于意气勃发的“凌少侠”来说,这口恶气自然是咽不下的,可惜憋了半天依旧半句难言。

“是南某疏忽了对凌公子的邀请,这才缺少的熟悉关键。”老爹南暮不在府上,大哥南霄也知晓凌葳与南星渚亲近,让其来南府自个儿的院里游玩一番,现下刚好不用避讳。

“那我也希冀天浔得空前来青州旅居下榻几日,这里自荐为导游。”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慕名多年心驰已久,提前麻烦青蕤陪同了。”

你一言我一语来回着前路向往,从南星渚的藏宝屋延申到青州关外大漠、西海草原无际、北岐断崖林深,约定诸多,只恐一生潦草来不及奔赴清楚。

相遇朝霞春雾,夕照流云千步。越几度河山,万斗景光迟暮。轻路,轻路,天命哪堪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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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葳蕤
连载中泷珩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