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霉运当头(四)

柳淮枳直接转头给了那“鬼”一巴掌。

啪——真是清脆。

“打人这么疼,嗯?”江醉寒被打了也不恼,还是带有点调侃意味地说着。

柳淮枳惊魂未定,听见声音还不确定,颤颤地问了句:“你……你是人是鬼啊?”

江醉寒顶着和善脸:“反正不是人。”

柳淮枳的鹿角一闪一闪的,在听到这句话时又变回金色,在黑暗中格外亮堂,他努了努嘴,道:“江醉寒!”

江醉寒轻笑了声,道:“我说过啊,下次我鬼出神没。”

随后又明知故问道:“我以为你早有准备呢。”

他听错了吗?不然为什么感觉这狐狸茶茶的。

柳淮枳镇定得差不多了,边垂下脸来道歉:“我太害怕了,没……打疼你吧?”

江醉寒评价道:“确实不疼,还挺有手劲的。”

……正话反说又反话正说,真是只狐狸。

嘀嗒——一滴水滑落到柳淮枳的脖子上,顺着脖颈掉进柳淮枳的衣服里。

柳淮枳发凉似的缩了缩,向前走了走,让自己在江醉寒撑的伞下。

抬眼一见,掉进了一汪江水,是十月下了小雨后的江水,清凉但又有着些许晚秋的混沌。

只是一瞬,那新雨后的江便把涨起来的潮水降了回去。

“你来这做什么,江醉寒?”柳淮枳问道。

江醉寒躲过他的视线后,又抬眼,只见得那汪江水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找鬼聊天,要一起来吗?”江醉寒挑笑着问。

“你又吓我!”柳淮枳蹙了蹙眉道。

“没吓你,实话。”江醉寒还是那个样子。

“谎话!”柳淮枳有点愠怒,可见江醉寒眼里的江水抖了抖,又放平语气道:“我是说,难不成你是鬼啊,要找鬼聊天。”

江醉寒却回道:“也可以是,我倒挺想是鬼的。”

柳淮枳:……

“那你呢?在这瞎转悠什么?”江醉寒问。

“找人。”柳淮枳答,又自嘲似的补了句:“知道什么动物最容易迷路吗?”

“你。”

……用你说。

“那你知道,什么动物最容易喜欢骗人吗?”江醉寒道。

“知道,所以你帮我。”柳淮枳偷摸着退到他身后。

“哈?”江醉寒哭笑不得,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但很快就接受:“干什么?”

柳淮枳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找鬼。”

“嗯?不出去吗?”江醉寒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现在不用,但这个村子里有鬼,我要把它找出来。”柳淮枳回答。

虽然自己怪害怕的,但并不影响他的眼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村子有问题。

“那个。”柳淮枳指着后面某个方向看不清楚的房子。

二人走到那所房子跟前,只见门下不断跑出白色烟雾,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好像有人反锁了似的。

“能打开吗?”柳淮枳看向江醉寒。

江醉寒的耳朵动了动,虚晃地推了推门,道:“直接捅。”

柳淮枳将信将疑地重复道:“直接……捅?”

这么简单粗暴。

“相信我。”江醉寒冲他抛了个媚眼。

柳淮枳拔出剑,“唰”的一声门被捅出来一道痕,没过几秒,门就立不住,堪堪落了下去。

柳淮枳:……这是危房吧。

刚踏入门内,一阵风从背后袭来,让人感到凉飕飕的。

房梁上大概挂的是风铃也在这个时候叮叮当当地唱起了歌。

一片纸张从上面落了下来,柳淮枳踮起脚接过它,起初摸上去湿湿的,还以为是沾水了,结果定睛一看,分明是一封墨迹未干的血书。

柳淮枳吓得后退了俩步,后脑勺好像也蹭到了什么东西。

柳淮枳回过头借着鹿角光一看,是一双男人的鞋子。

……不对,怎么是悬空的?

柳淮枳猛然抬头,一个男人被吊在房梁上,仔细看,他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血顺着皮肤不均匀地分布到了脸上,有的甚至还钻到了脖子里,看着这人已经不成人样了。

柳淮枳被吓坏了,连忙往后退,不小心碰到了花瓶,花瓶立马倒在地上,清脆的声音震耳欲聋,碎成大小不一的几片。

柳淮枳一个不稳差点摔在花瓶渣子上,紧急情况下,江醉寒眼疾手快地把柳淮枳捞过来,险些没受伤。

柳淮枳缓过神来,轻声说了句谢谢,接着看了眼被他紧紧攥住的纸张,纸张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却占了纸张的全部:“哈哈哈。”

“逃出去”三个字下面血流成了线,触目惊心,好像写这字的人对某件事发出的嘲讽。

他又看了看这具上吊的尸体,只觉心有余悸。

一阵亮光忽然从周围蔓延开,柳淮枳回头一看,原来是江醉寒提了个灯。

“你从哪变出来的灯?”

“门口顺手拿的熄了火的,你急着向里面走没注意,我就直接拿走了。”江醉寒解释道,“我带了火镰。”

柳淮枳听见这话撇了他两眼,然后顿了顿又看了两眼,才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江醉寒竟陷入沉思起来,半晌才回道:“呃……无业游民?”

其实是干的太多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而已。

柳淮枳心里哭笑不得:……无数的无吗。

“现在有灯了,不把他放下来检查?”江醉寒难得正经,但还是面带微笑。

边说还不等柳淮枳反应过来,就已经把那人放在地上,稍微撇了一眼,道:“呦,脸上还挺脏。”

柳淮枳转过身去。

“嗯?不看看?”江醉寒依旧挂着微笑。

“呕——”柳淮枳干呕,接着道:“抱歉,我有点恶心。”

江醉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吧?”

柳淮枳缓了缓,道:“当然,我可以尝试盲人摸象。”

柳淮枳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子,结果什么都没碰到呢,灯火忽然灭了,周围又陷入了一片昏暗。

柳淮枳感受到光线的变化,猛地抽回刚探出去的手,睁开眼,再回头,却发现江醉寒没了人影。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向着死寂的空气问道:“有人吗——”

声音很小,可惜这是真危房。

房梁挂尸体时就在摇摇欲坠,现在却恰好要断掉,几层尘土从上面掉下来。

柳淮枳预感大事不妙,拔腿就跑。

黑暗中有人拉住他的手,一阵熟悉的声音想起:“跑反了,这边。”

啪——危房变成了一片废墟。

“呼——好险。”江醉寒道。

柳淮枳用手撑着鼻梁,嘴往外面呼着气,半晌才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回话。”

声音镇定但是勉强镇定,能听出带着些颤抖。

江醉寒还是那副模样,道:“本来想吓吓你,谁知道它塌了,没事吧?”

柳淮枳听见这话反常地没有搭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不太对劲,但又想不住哪里不对劲。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道:“现在怎么办?”

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混着些许木质香和土壤味,与雨后的潮湿空气混在一起,许是这村子怪异气氛,明明天上挂着太阳,可村子里还是一片昏暗,雾气没有任何目的地涌起。

江醉寒拉着柳淮枳的手,温温和和道:“别走丢了。”

柳淮枳本来在黑暗中挺没安全感的一个人,这次却鬼使神差地松开了他的手。

江醉寒感受到手松下去,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还是那副温柔的笑,似乎他这个人就是天生带着微笑的。

永远带着笑意,让人安心。

柳淮枳动了动嘴,像是在思考着话语,张了两下口,才问出了他很久就想问的问题,那个被他的笑容淹没的问题,迟了很久的问题——

“江醉寒,你……真的可信吗?”

这位一直微笑待人的狐狸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犹豫,准确来说,这个人很少会犹豫。

他只是看着柳淮枳夕阳一样的眼睛,笑着开口:“你若信我,我就是可信的,你若不信我,你现在就可以跑。”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信。”

是这句话可信,还是……他这个人可信?

柳淮枳愣在原地,很久也没动身,这个从一开始就瞒着东西,还一直喜欢调侃人,有时候说的话让他听不懂的狐狸,真的可信吗?

……对他来说,可信的。

他不喜欢在黑暗中迷路,他希望有个人能带着他走一条路,即使那条路很危险,至少有个人陪着。即使那个人不可信,但在黑暗中他就是可信的。

于是他小声喊了句:“江醉寒,你……你会迷路吗?”

那片江水澄澈而明亮,让人琢磨不透。只是那江水现在倒映着夕阳落日,盖住了潜在的危险。

江醉寒盯着柳淮枳的眼睛,那片江水第一次沉静了这么久。然后一块石头坠落水中,溅起一阵又一阵的水花。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捕捉到江水中的一块石头。

江醉寒心里呼了口气,似乎要把那块石头吐出来。

他扬起嘴角,只是这次比其他时候看上去更真诚。

温温和和地开口,却只吐出来一句:“不会。”

那就行了,管他可不可信,不迷路就行。

鹿其实是容易辨别方向的动物,但柳淮枳不是,他容易迷路。

所以他需要有人带着他走,至少有条路能走,他害怕漫无目的,害怕迷失方向。

还好,幸好。

不会迷路。

柳淮枳也笑了笑,道:“走吧,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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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平安
连载中巫山渡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