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殿来时,南夙下意识偏了偏头。
眼睛有些涩。南夙狠狠眨了几下眼睛,被沈序牵着手带到位置上坐下。
经过昨夜地练习后,南夙现在已经能够适应遮住眼睛行走了,只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指引她。
殿上有人见着来问,他们都统一解释为眼睛受了伤,暂时见不得光。
南夙这双眼睛,无论在灵诏还是大景,若是出现在众人面前,那肯定是要被好好议论一番的。她对于别人的议论本身是不怎么在意的,只是这双眼睛毕竟从小留给她的回忆就是害死了阿姎,因此要让她立刻就接受这一切,也是有难度的。
更何况,沈序现在也舍不得。
“南夙。”
沈序的声音从身侧落下来,“渴不渴?”
南夙弯了弯嘴角,“不渴。”
“饿不饿?”
“不饿。”
“那……”
“沈序。”南夙无奈地开口打断,冲他那方向偏了偏头,“你从坐下来到现在,问了四遍渴不渴、三遍饿不饿、两遍累不累。我只是遮住了眼睛,又不是断手断脚了,不必这么紧张。”
沈序没说话。
南夙却能感觉到他再看自己,隔着那道素绫,隔着满殿觥筹交错,他的目光就没从南夙的身上下来过。
昨夜之后,沈序似乎更在意自己了。
南夙朝他歪下头,小声道:“我饿了渴了都会告诉你的,你别忧心,好吗?”
“好。”沈序轻声答道。
南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陛下驾到——”
唱名声在此时落下,他们二人随着众人起身,跪下去。眼前是素绫遮住的一片朦胧光影,隐约能看见明黄的颜色从殿门方向移过来。那颜色走得很快,带着风声,带着满殿跪伏的身影,一路升到最高处。
“众卿平身。”
南夙又随着众人站起来,重新落座。
就在这时,南夙肚子叫了一声。
很轻,但沈序一定听见了,因为南夙听见了他的笑声,甚至能在脑中闪出沈序勾起嘴角时的样子。
“刚才问饿不饿,”他说,“谁说不饿的?”
南夙面不改色,“方才不饿,现在饿了。”
他闷笑一声,没说话。下一刻,一只热乎乎的蟹粉酥塞进了我手里。
“来吧夫人,为夫服侍你。”
南夙低头“看”了一眼,隔着素绫,隐约能看见那酥饼黄澄澄的颜色,若是没有素绫,南夙还能看见,她身前的素碗已经被沈序给添满了。
“三皇子到——”
南夙正要将手中的酥饼喂进嘴里,又一声落下。随着这一声落下,满殿的喧哗忽然静了一静。
随后,殿里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众人对这位失散多年的三皇子似乎很是好奇。
南夙愣了一瞬,还是将手中的酥饼喂到了嘴巴里,皇子再大,也没有肚子重要啊,她想。
不过虽然她脑子是这么想的,头还很诚实地朝殿门方向偏了偏。
偏过去后她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又看不见。眼前是朦胧的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颀长的影子从殿门走进来,那影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适应满殿的目光。
“咳咳。”
走到殿中间时,那影子轻轻地咳嗽了一下,闷在胸腔里。
沈序的手忽然落在南夙的膝上,轻轻按了按,似乎是在提醒她收敛一点。
南夙没在意,继续啃着酥饼。
“孩子。”陛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不自在的温和,“到朕身边来坐。”
“谢父皇。”
那声音传来时,南夙啃饼的动作停了一瞬。
温润、清冽,像山涧淌过的泉水,倒是挺好听的。不过咳成这样,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更让南夙奇怪的是,她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她是在哪里听过这声音来着。
殿中央的那道影子并没有往高处而去,反而转了个方向,一步一步,朝南夙她们走来。
“这位便是镇北侯世子?”
南夙的思绪被打断。
沈序站起身,躬身行行礼,声音却很是冰冷,“臣沈序,见过三殿下。”
“世子不必多礼。”那声音笑了笑,带着点沙哑,“早就听闻镇北侯世子少年英雄、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
他声音顿了顿。
“果然比传闻中更张扬些。”
南夙差点笑出声,这是什么朝廷社交套话。
沈序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人又将目光转向南夙。
“这位是……”
“臣妻。”沈序两个字,干脆利落。
南夙咽下最后一口蟹粉酥,坐直了些,朝他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隔着素绫,南夙模糊看见那道影子立在三步开外,瘦削、单薄,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看出他脸色苍白,并不好看。倒是眉眼清俊,带着点病恹恹的笑意。
“嫂嫂的眼睛……”他顿了顿,“为何遮着?”
“受了点伤。”沈序答道,“大夫说见不得光。”
“哦。”那人点点头,“那可巧,我这身子也见不得风。咱们一个见不得光,一个见不得风,倒是有缘。”
南夙:“……”
这人说话怎么有点不着调?
沈序的眉头好像皱了皱。
“殿下。”他说,“殿下/体弱,不如去陛下那边坐着,那边暖和。”
“不急。”那人摆摆手,竟然在旁边坐了下来,“我十多年没有回过京城,谁都不认识,就认识世子你——你父亲当年救过我,这个恩我可是一直记着呢。”
十多年没有回京,还认识沈序的父亲,那年纪不是比我大?叫啥嫂嫂?
南夙想道。
阿翁还救过他?
因为什么?
难道他是被绑架的?
那为什么还是走丢了呢?
南夙甩甩脑袋,感觉自己真是查案查多了,别人一说点什么,自己就开始推测起来了。
这习惯可不好,费脑子。
“说来,当初若不是镇北侯,我恐怕早就死了,活不到现在呢,改日一定要亲自登门道谢。”
南夙刚止住的念头被他一句话又提起来,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位三皇子说的话与他的语气好像并不相符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他的语气中竟然听出点怨恨的语气来。
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桌面,想喝口水。
身旁却突然有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正举着自己想要的水杯。她歪歪头,感觉到沈序的手也举在旁边。
她抿了抿嘴唇,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同时伸出双手接住了两人递过来的水。
但她先喝了沈序递过来的那杯,至于三皇子的那杯,她只浅浅抿了一口。
总感觉来者不善,小心为上。
喝完,她将杯子往桌上一放,就听沈序冷不丁地开口:“殿下这是来叙旧的?可臣与殿下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没什么旧可叙,殿下若是真有闲心,不如去找陛下?”
“咳咳咳——”
南夙差点被口水呛到。
就算他是刚找回来的,这也太不客气了吧。
偏偏沈序那厮还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见南夙被呛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坐坐就走。”三皇子摆摆手,“我只是见到嫂嫂,就想到一个人。”
他语气中惋惜藏不住。
把我当替身?
南夙扯扯嘴角,“那殿下应当是认错人了,我来京城不久,也没什么姐妹。”
“是吗?”三皇子转向南夙,“可我却觉得,我与嫂嫂应当是见过的。”
南夙怔了怔。
这搭讪的方式也太老套了吧?
“殿下。”南夙道,“我从小在西南长大,这是第一次来上京。难道殿下去过灵诏?”
“哦。”他点点头,却没挪步,还在看南夙。
隔着素绫,南夙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嫂嫂……”
“殿下。”沈序出口打断,他一字一句,“请、回。”
三皇子沉默片刻,最后吐出一口气,“想来是我认错人了。”
说罢,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殿上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嫂。”他说,“我叫韩允执,记住了。”
南夙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又引出几声咳嗽。
“别叫三殿下。”他说,“叫允执就行,听着生分。”
南夙沉默着没回话。
沈序的脸已经黑得没法看了,那人却好像浑然不觉,摆摆手,慢悠悠地走了。
南夙坐在椅子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韩允执……
总感觉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南夙。”沈序的声音落在南夙耳边,闷闷的。
“嗯?”
“你认识他?”
南夙摇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他说话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一样。”
沈序沉默了一瞬。
“什么时候听过?”
南夙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忙转头过去,推了推沈序,“你还记得二公主说给她下蛊的那人叫什么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沈序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仔细想了想。
“韩执。”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韩执。
韩允执。
如此相同的两个名字,连病弱这一块都对上了。
“有感受到蛊吗?”沈序问出南夙心中的疑点。
她没有感受到。
韩允执身上毫无蛊虫的痕迹,光这一点,南夙就敢说他一定不是那人。
可是,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在韩执消失的同时,又出现一个韩允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