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大概是人一生难解的谜题。
血脉不过是偶然相遇,有些时候,你会发现,霜雪里递来的那盏茶,才是命运真正的落款。
世人总把骨血看得很重,仿佛同一脉泉流就注定风格永不干涸。可你看深山里两棵紧挨着生的树,根系各扎各的土,枝叶却在风里缠得那样紧,倒是比同根生的,更懂如何共一场春秋。
“所以她真的是为了给皇后报仇?”
一个模糊的男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紧接着,那房门忽然被打开,几个人先后走出来。
韩砚走在最后头,脸上还带着听完此事的惊讶。
自从上次韩世衡的事之后,韩砚在皇宫闭关了许久,今日不知是不是想通了,突然来找沈序。去府里发现人不在,问了才知道是去大理寺去了。
他疑惑沈序已经辞了大理寺的职,怎么又跑去那处了。仔细一问才知道,他近日隔绝外界错过了一件多么大的事。
他皇姐杀了驸马姐夫!
不会吧。
韩砚仔细回忆了一下二皇姐的模样,她素日里是个张扬的女子,可却也知书达理,怎么可能会干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
他连忙往大理寺赶去,刚好在门口遇到了从地牢赶来的南夙。
“嫂子。”
韩砚挠挠头,有些不自在。
南夙扫视了他一会,见人精神头还不错,想来也是想开了许多,便带着人进去了。
韩砚还不知道自己踏入大理寺这一脚会踏出使他多么震惊的事。
“我二皇姐是假的?”他“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磨出“嗞”的尖响。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人怎么能是假的,身份才是假的。
他坐回椅子上,“那我真正的皇姐在哪啊?”
南夙往他身后指指。
韩砚以为她在另一间屋子里,以为自己将会成为第一个与真正的皇姐见面的人,坐立不安起来,还怪紧张的。
“这,我什么见面礼都没准备呢,会不会不太好?”他一脸严肃地提问。
沈序知晓他是误会了南夙的意思,解释道:“那是殓房。”
“殓房?”韩砚疑惑,“我二皇姐去殓房作甚?”
他一本正经地猜测,“难不成……她是个仵作?”
南夙无能地闭上了双眼。
叶燃看不下去了,又碍着韩砚的皇子身份,只好提醒道:“四皇子,你的二皇姐是个男的,他不是仵作。”
“男的?我皇姐变皇兄了?”
韩砚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便消化掉他皇姐变皇兄这事,反又问道:“他不是仵作,在殓房做什么?”
“可能……”江陌犹豫开口,不知道用什么话解释好,说“死了”?可那毕竟是皇子,不太合适。说“是尸体”?不行不行,不太尊重人。
最后,他折中选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方式向他解释:“四殿下的兄长,在睡觉吧。”
南夙:“……”
沈序:“……”
叶燃:“……”
韩砚:“!!!!!!”
皇兄竟如此有胆魄!
他欲为这位皇兄赋诗三百句。
南夙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是误会了江陌的话。但这事赖江陌,谁教他这么解释的?
她开口将韩砚没说出口的话给截断,“你二皇兄他,死了。”
“死了?”韩砚发出今日第三声惊呼,“我皇兄不是才找回来吗,怎么就死了?”
“额,被二公主杀了。”
“二皇姐?我二皇姐杀他做什么?”韩砚在脑中脑补出一场争权大戏,“难道是为了这皇子的位置?”
他一脸失落地靠在椅子上,“我还没见过他呢,他怎么就死了?”
南夙试探着开口,“你可能……见过。”
“我见过?”韩砚直起身,“我在哪见过,难道他是宫里的侍卫?小厮?厨师?”
韩砚说一个看一次南夙的表情,但南夙的脸上始终没有露出赞同的表情,说到最后,他几乎将皇宫里可以谋的职都列举了一遍,仍然没有得到南夙的点头。他皱着眉头,吐出两个自己不可思议的词。
“总不能是,太监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南夙一惊。
“那他是谁?我见过,又不在皇宫,他总不能是我姐夫吧。”
这可不就是瞎咧咧出个真理,一语惊醒梦中人。
韩砚本来是破罐子破摔胡说八道,没想到他话一说完,周围坐着的人全都噤了声,直直地盯着他看,仿佛他窥破了什么天机。
不会吧?
韩砚一脸不可置信地回望过去,视线一一扫过在座的各位,最后迷茫地接受了他瞎猫撞上死耗子这事。
“不是?那我二皇姐为啥杀他呀?”
韩砚觉得实在是说不通。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韩清棠不知道薛鹤之就是皇后的孩子,今日就不会有此血案。
南夙在牢房里时并没有问韩清棠是何时知道自己并不是皇后的孩子这件事的,但她猜测,是从韩清棠开始想离开皇宫的时候,她在得知当年孩子掉包一事之后,就派人去查了,最后是从韩清棠的贴身侍女那里得知,四年前的一个晚上,淑妃突然找上了韩清棠。
据侍女所说,韩清棠在那一夜之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易怒又敏感,半夜总是会突然惊醒,听不得孩子这种话。
南夙肯定,就是在这一夜,淑妃将韩清棠的身世告诉了她。
但韩清棠并未轻易加入淑妃的阵营,反而决心,要替皇后报仇。
因为情分这件事,从不在族谱的哪一页,不在意什么血缘关系。只是襁褓之中时有人双手抱起你,轻声逗乐足矣。
皇后无疑是爱韩清棠的,宫里人都有见证。而韩清棠在知晓身世后的选择更是最好的说明。
南夙听说,皇后体弱,常常吃斋念佛,前些日子去了古刹青灯古佛,听说这件事后立刻赶了回来,只是匆匆见了一面韩清棠,就被她疯疯癫癫的样子给心疼得昏了过去,现在还没醒来。
但南夙却对此感到庆幸,若是皇后醒着,他们查案未必能如此顺利。
韩清棠为了实施自己的计划,找上了薛鹤之,与他成亲以此来达到出宫的目的。
至于为什么是薛鹤之,她又为何要杀薛鹤之,南夙后来在淑妃的寝宫找到了一封写给杨清源的信。
淑妃不知用了何种方式,让韩清棠知晓了薛鹤之流落青州之事。
韩清棠便派人去查,又奸人蒙蔽,说薛鹤之杀了真正的皇子,代替了其身份,进京科考。
所以从薛鹤之来到京城那一日起,他就已经在韩清棠的猎杀名单里了。
南夙只觉一阵唏嘘。
所以韩清棠在知晓薛鹤之才是真正的皇子时才会如此疯癫,不敢置信。
岁月漫长得足以让陌生人变成亲人,不问血脉,只求长伴,所以不必问来路,那些愿意把年华分给你的人,早就在朝夕之间,把日子过成了一条河。
只可惜。
薛鹤之与韩清棠这两条河,如今已是干涸了。
他们一个不要身份,只求复仇;一个不要血缘,也只为复仇。
可复仇真的那么重要吗?
很久之后的南夙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重要这两个字,可如今,望着两个破碎的亲情,她却说不出这句话来。
还有一件事是南夙还没有查到的,那就是下蛊之人究竟是谁。
南夙对于此人,有一个十分大胆地猜测,他同时与薛鹤之和韩清棠达成了合作。
韩清棠脑中的灵台她本人知晓,可薛鹤之也知晓,这是在南夙将所有事情都推理出来之后找到林清问的。
林清似乎没有想到他们能够这么快的查清楚这件事,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将他们所谋划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他说,他与薛鹤之来到京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薛鹤之在知晓这所有的事之后,就在考量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复仇。
直到韩清棠找上了门。
薛鹤之死死盯着屋外的那个身影,他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淑妃,将韩清棠与淑妃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但很快,他便清醒过来,王秋生说过,韩清棠并不是淑妃的孩子,只是当时随手在宫外抱来的,说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于是薛鹤之将自己心中那找不见方向的仇恨暂时放下,让人开门,迎了韩清棠进来。
他没想到韩清棠是来与他谈合作的,更没想到她要用婚姻来求自由。但他同意了,因为他正好可以借韩清棠的身份,接近淑妃与杨清源。
名义上,杨清源是韩清棠的舅舅。薛鹤之见过他一次,他对韩清棠很好,仿佛她是自己真正的外甥女,但就是这一次,让薛鹤之更加坚定了要杀了他的决心。
薛鹤之想,入了中枢,他离复仇就更近了一步。要是不小心被发现死了,还可以在死前为寒门学子谋个出路。
但他没想到的是,没等到他入中枢,机会便找上了门。他在一场宴会上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年龄不大,总是衣服病弱的样子,在宴会上主动找薛鹤之搭话。
那时候的薛鹤之想利用宴会多结交人脉,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那之后,他又与此人见过几次面。一次,那人约他前去家中,林清担心他,便跟着他一同前往。
此人家在京城外,薛鹤之知晓此事时十分惊讶,但已经答应了对方的邀约,便还是去了。
后来让他更加惊讶的,是此人家中的布局,院子里是各种覆了黑布的架子,许多见屋子都上了锁。
林清与薛鹤之都很是好奇,但薛鹤之这人闷,就算是好奇也不会问,林清不一样,当场就问了出来,那人也没有遮掩,直接掀开了一张黑布,将架子上的东西展示了出来。
他们这时候才看见,架子上还放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筐子,里面装了许多奇怪的虫子,有些大一点的筐,装的是蛇,毒蛇。
那人见他们吃惊的表情,十分耐心地解释:“这是蛊。”
蛊?
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人似是十分乐于替人解惑,一点没卖关子,说道:“这是我在灵诏学来的东西。”
“做什么用?”林清发问。
那人轻笑:“杀人用。”
薛鹤之与林清面上惊骇,那人又一笑,解释道:“骗你们的,二位兄长何故如此当真?”
他说着转了身,继续在前面带着路。
可薛鹤之却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等到茶过三巡,他才状似无意地提起,“乌兄说院子里那些虫子是用来杀人的,在下有些好奇,不过一些虫子,如何能杀人?”
那人见他面上认真,笑道:“薛兄这就浅薄了,这世间神奇的事可多着呢。”
“二位若是感兴趣,我试验一番给你们看?”
“这……不是说是用来杀人的吗?如何试验?”林清惊道,“难道真找个人来杀了他吗?”
“自然不是。”那人笑着摇头,“活物就可以。”
他说完,便有一人抱着一只猫走进来,小厮将猫放在他手边,他轻轻抚摸了几下。薛鹤之看见一只虫子从他手中爬出,爬进那猫的耳朵里。
他屏息凝视着那猫,它生龙活虎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会死的样子。薛鹤之料想是此人装神弄鬼,可下一秒,却见那猫突然抽搐起来,不过片刻便倒在了地板上。
他起身查看,那猫已没了呼吸。
就是在那一刻,他有了主意。
来晚啦[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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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