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祸不请自来欲送难,缘道交情深说同志

火烧得旺,流光寻向,银星点点,归入河涛。

现在刚好赶上雨停,是祭祀的时候了,村长不在,只能由村长的大儿子办了。带上傩面的舞者先登场,灵动的丝绦如同水面的波澜,看台上热闹非凡,人们挂上笑容站在台下挥动火炬,万只飞虫靠近火光又不得不因此远离。锣鼓响起,沉闷与响亮的打击交织,既然是属于神的祭时,扮演成神的舞者又在何方?

“晦气,老早算好的祭品居然跑了,你们这堆废物怎么回事?还没找到,那就换人来不就行了?!”

大汉粗鲁地吼着,一旁的人强颜欢笑,从一行傩舞者中看着很随便地揪出个人来。大汉满脸鄙夷,掀起这人丑陋的面具,见那脸,不由啧啧称奇道:“还真像,就他吧。”那个人平静地点头,拿起另一个华贵的面具,身形轻盈,步伐从容地上台,台板子吱吱响了下,舞者听鼓点而动,突然传来哨呐的鸣声,吹奏者鼓起腮帮子隐身在台下,唯留舞者一人。

舞者斜着偏头,露出发上的流苏缀,花边好似水浪。坎肩的丹青色花骨朵如梦如幻地绽放,突然又被红纱掩盖,他轻轻转了一圈,漾起衣领挂着的条条平安福结,如玉般的圆珠被舞步带着,叮叮当当,像铃当响起,和它声音相映的,是发丝后面隐约能见的耳饰,串串红黑色的珠子随之荡动。舞者移开了脸上的面具,细长的眉毛轻扬,真真宛若驻留人间的神。

台下众人也仿佛着呆了眼,狂热般冲向供台上,作为虔诚的信徒献出了自己的珍贵之物:新种的果子、养熟了的鸡鸭甚至是牛羊。

村长家高兴得不行,油肥大脸摆着张喜庆的笑脸,拿好送来的东西,敷衍地向人嚷嚷着:“神明保佑。”却悄悄摸摸地离开,向家的方向走。

听说宁娴兰勇逃福群村时,村里人大惊失色,翻家清院只为了找消失的母子二人,这会儿还有村长家在,他们出面,迅速稳住局势,一群人才不至于搞得鸡飞狗跳。

大家商讨着,才有了这场祭祀,以祈求神明能够饶恕过往的怨债。他们实在受不了前年的大雨倾盆,还有万亩良田的辛劳就此毁于一旦,但更怕的,是自己犯的罪过,若不通过祭祀得到神的庇佑,唯恐哪天夜里纳凉时,就会怒鬼恶魂逮去到玉蓝河受折磨,天地最重因果,要是敢明知故犯,就要担得起至雷轰顶的代价。

舞者在台上,似乎能轻而易举地看清台下诸位的胡思乱想,祭台上涌出了无数条红色的线交织缠绕,似乎要将他与台下人统统束缚。

台下人大惊。

只见舞者的衣摆被风漾荡,整个人单脚制住一根红线,飘于半空,又轻轻点了点脚尖,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悲悯。

非是山中客,因果不在山。

舞者寻风吹的方向,枝头的叶随之飘来。而后,台下人便不见台上人踪影。

“成了!”大汉激动地大声吼道,唾沫星子不讲理地喷了一地,众人欢呼雀跃。

……

忽然,一阵响亮贯耳的唢呐声传来,震得山都好像抖了抖。装饰祭台的红布被几名妇女扯下,撕成一段段。男人们惊愕不已地瞧,只见她们将红巾系在右臂,又不知从何处拿来了铁锨、重斧、镰刀、叉子……各种各样的农具比比皆是,气氛随风的空灵声沉下来。

不知谁喊了句:“搞什么?”

田妇们义愤填膺,纷纷叫喊着,一齐向前猛冲,气势浩大,大汉一时没有防备,叫她们停手,可无人理会,最终落得个打翻在地、刀刀夺命的下场。

“你们怎么赶?”一群反抗的人中,这道声音格外刺耳。

“就是你骂宁姐不守妇道!”一个脸上烫了块疤的女子大呵,“大伙儿,就是她,就是她当了我的朋友,还背地里捅刀子。”

“就是她把我骗来山里。”另一个女子着急地跟随她应道。

妇女互相配合,默契地绑了人处理了,又掀了祭台,再把脸上的血拿衣襟擦了个干干净净。

“别....看在你我夫妻朝夕相处,总顾念下情分……”话音未落,那个女子狠狠地给他一锄头。

“你明知我是你强夺来的,还好意思来与我谈夫妻之好?”她嗤笑道,“到头来这仍是个烂到骨子的地方,无论拿什么装点,内里都是坏的。既然我已经脏透了,不妨拉着你们这些畜生下地狱,好叫我林家的祖辈看看你犯什么事,用你的血,洗我的冤!”旁边的老妇勉强撑直了腰拉着她,这姑娘的确年纪不大,是前些时日刚被带上来的,还清楚自己的名字林挽,可惜家中只有年迈的老人,她不在家照看,老人就饿死在家里。本来还有个兄长,却是好些年前走了,原是可以当个闺中小姐,甚至还可以读些书的,但又遇上家道中落的不幸之事。田妇们陆续穿过小径,像是要把村子彻底扫荡完。她们一路同行,每个人的目光如炬。

“平安呢?她还在和卢富华纠缠?卢富华此人虽老实但贪,平安可不能……”

“我去找她了,她说要再等等。”

“还等什么,再晚镇上的人来帮忙,我们都要没命。”

“不能再在这里了,叫她快点儿,我们先逃。”

一群女子谈拢了事,分工合作。

山下的道路变得格外清晰,自由仿佛就在眼前,但探路的女子却说走不通,林挽镇静地分析,旁边的女子期盼着:“要是有人来带路该多好?”

“平安不是先前给了份地图吗?”林挽喊。

“啷个没用,”探路的人道,“那条路被黑雾挡了。”大家都心急如焚。

突然,从漆黑的树林窜出来一道模糊的身影。“来。”有人认得他的声音,连忙开口叫他,“……小……同志!”叫了一半又改口,似乎是随便编了个称呼。

林挽愣了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于是刚才那个说话的人问:“他叫这名?”

老妇出来,笑答道:“你倒是心思细。”

“那是,同样志向的人,简单来讲不就是同志吗?”

又出来了个女子道:“果真是宁姐的娃娃!”妇女们围成了圈。

宁卿如四处张望:“平安阿姨呢?”

“她说等会儿自己走。”报信的来讲。与此同时,老妇担忧地问:“你娘呢?”

宁卿如低下头,眼眶发红,老妇伸出老茧累累的双手,抱了抱他。宁卿如偏头走远了些,捡了片干净的叶,放在唇边,轻轻地吹气,清脆的声音传入林间,伴随着虎啸,宁卿如见它急匆匆地来,熟练地爬上虎背。

此虎名山海,是宁卿如六年前救下的小虎,如今已经长大,藏在山里许久,快把山上的野禽吃完了。它曾经叼走宁卿如逮的兔子,被嫌弃食量甚大后宁卿如想引它下山,这样就能让它尝尝鲜,免得总与自己抢粮。老虎走了,几日后,宁卿如哼着小曲去散步,被它猛地扑倒在草地上。宁卿如发现它很爱听曲,耳朵又灵。宁卿如(拿它没撤)就留下了这家伙。从那之后,山海每听到熟悉的曲调,就来找宁卿如。

林挽见过虎,知道其凶恶,吓得哆嗦,但又瞧它在那少年面前乖顺得像只猫,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别管了。

“别担心,跟我来,我送你们下山。”宁卿如的声音传来,平日里或多或少都受到宁娴兰的照顾,因而大家格外信任这孩子。

路上,“我们就叫你小同志怎么样?”有女子问他的意思。

“虽然不是我的名字,我名宁卿如……但没什么,挺好的。”

“宁卿如吗?”有识字的女子似乎想到了:宁卿如故,不禁抹了抹眼。

她们离开了,唯留风的痕迹。舞者听风动,知人走远,才冷了口气道:“说好的‘旦日丑时百恶消’,我怎么可以食言呢?”他的眼眸闪过红光,黝黑的双眼变成紫红色。

地上的怨魂只感心胆俱裂,看向彼此的脸,皆是恶鬼的面相,不由地匍匐在地。

“记得你和我的交易。”在舞者身旁,突然冲出一人。

半晌过去了,卢富华又从算命的家里回来给平安报信,称那算命的一家发现祭台出乱子,拼了老命跑去村长那边,结果竭尽全力算出的卦象,全定为“凶”,这福群村此回,怕是难福祥。卢富华越念越神乎,身子也随之颤栗,显然他也被未知命数吓住了。似乎有阵阵纠结,他还是选择乱了陈脚:“不成是便宜了那丫头,我们该如何摆脱他们的重重戒备下山?”平安望向他的眼神瞬间变了——意外又无可奈何,她微微摇摇头,又低眉,像是思考——你什么时候离我渐行渐远了呢?

但卢富华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还在抱怨。从天抱怨到地,把宁娴兰骂了一通,隐隐约约还嘲讽其他村妇闹大了动静。“罢了,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们把住机会再走。”平安好言相劝。

见卢富华的表情逐渐变得陌生,她的心沉入谷底,悄无声息地对面前人进行了场审判。她眼瞳转了转,换了口气道。“你倒信了这灾祸,要我说,待在这儿才是最大的灾祸,”平安看起来十分痛心,压抑着诉说道,“你莫不是忘了你老娘老爹的临终嘱咐?难得如他们,如你这般质朴的人了,何苦拘泥于此?若是下了山,兴许我们家还能发起来,而非给村长一家作台阶,不值当的。”

卢富华听得有几分愣,只管应下她。

二人商议好,立刻带上行囊离开,和宁娴兰一样,他们带走了火。可惜“天公不作美”,雷声巨大,雨落泥沼,和先前宁娴兰离开后的景色别无二致,平安预感不妙,但她承认自己找不到更加稳妥的方法,从第一场雨到第二场,她的心从未落下。终于到了今天,她向崭新的方向跑去,与卢富华共同……

山发出悲鸣,卢富华突然停下脚步,“鬼啊!”他慌慌忙忙地叫喊。平安回二人,只见黑雾从树洞中溢出,枝头的叶子尽数飘落。她只感觉两眼一黑,斜倒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再睁开眼,她晃晃悠悠地立直,见卢富华匆匆而来。“你去哪了?”平安细声问道。

卢富华冲她微微笑着,没说话,平安回神,愣了许久:“你……”没有影子,卢富华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般笑。在这座山上待久了,所有人都在消耗善念,以换取贪念,或许是报应吧,他说错的话,还有做错的事,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错的事始终是错的,岂能颠倒黑白?

她清醒过来,自己依旧靠着石头,头破了个口子,淌出赤热的鲜血。

她小心坐起,忽然感到冷汗直流。一阵不似人的呼吸声传来,随之而来的人的血腥气,平安慌了,因为她眼前赫然是头狼,爪牙锋利,身形比普通的狼庞大很多,它抬起前足,稳又无声。卢富华被这只目光凶狠的巨兽叼在嘴里,鲜血淋漓,血从它的口中渗到地面,多么骇人。

平安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自己仿佛没了呼吸。狼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承载的目光如刀尖,它的头缓缓凑来,鼻前不知不觉间落下血珠,它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声低吼,显得更加凶残,似乎要将她视为下一个捕杀的猎物。她撒腿就跑,明知自己跑不过,但她自认为胆子不小,趁着还没有惊得在原地发抖,得快些。她完全凭借求生的**前行,不知去向何处,特别是还在这么危及关头,她也顾不上这些有的没的。谁知恶狼见人逃离,并未追逐。它嫌弃地吐掉嘴里的人,向反方向前进。

平安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想逃走,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声音传来:“姑娘,你在我家门口看了许久了。”温和,像晨时洒在青草繁花的春光,是一个年轻姑娘,她端庄地走出来,气质极佳,见平安浑身泥泞,头上有干涸的血,被怔在原地,急急忙忙地叫来人,似乎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平安顿感头昏眼花,她强撑着向前走。“你怎么会……姑娘,随我来吧。”

她听到这个满怀善意的女孩嘴中的关心,降下警惕。“栖凤。家里来人了?”

在她彻底昏迷前,耳边传来这样的话,这人语气带有的沉着冷静藏都藏不住,仿佛久经沙场的女将军。

谁知黎明时,突然听不到雨点的渐渐沥沥,算命的人望向炉火,火越烧越稀,被冷烈的风一吹,却猛地拔地而起。却化作黑色的烟,他的脸庞越来越白,最终抖着腿,疯疯癫癫地跑出村长的家。村长就在院里,眼神空洞,像只冻僵的山羊,脸上失去血色,额头上刻了一行巨大的血字:“报应来。”

算命的人见此,笑得灿烂,超起地上的斧头就往村长的头上砍。

这时,村长家的大儿子正巧回来,带了不少银钱,笑得满面春风,喝着财源滚滚,却见满地殿红发紫的血,两巨黑焦的尸体像被人烧过。他定在原地,脸色发青,双腿却不听使唤着让他跪倒在地。

“嗒——”淅淅沥沥,叶尖上落了滴水,随之传来人的笑声,像是个顽皮的小姑娘,她笑累了,又低声地哼起童谣,不像本地的调儿,听得怪阴森,令人脊背发凉,“哎呀,差点儿漏了,这还有只小白兔呢。”

该音刚落,地上突然跳出一只白兔,惊得村长儿子颤颤巍巍,连滚带爬,势必要溜之大吉,哪还顾得上已经倒在血泊里的两人。谁成想,他跑进村里,无论大家还是小家,都是空荡荡,瞧不着什么人,猛地抬起头,远处的祭祀坛上,密密麻麻的人骨堆满了高台,他从未这样直观地看如此惨状,巨大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他骤然想起自己的恶行,跪地,神叨叨地喊:“报应!报应!”又一个疯子。

随后,他瞧见自己倒在地上,忘却曾来天地走了一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越发明亮,太阳从山边露出半面,金黄的光芒照射到大地上。一个带奇怪尖帽的姑娘慢悠悠地从林间走出来,时不时看看天空的颜色,皱眉抱怨了几句,似乎是觉得这好天气搅得自己无法尽兴。她个子不高,怀里却抱了只大兔子,她镇定地坐在祭坛旁边的椅子(那是唯一没沾血的椅子),抬眸,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微笑止都止不住,直到有道声音划破她疯子似的欢喜,带着镇定和从容。“塔雅雅,这就是你的作风?”

“谁让你心软的?”姑娘摆动了下桌上的果子,笑道。

“多便宜的买卖,怎么偏偏叫你占了?杀人放火的事我做了,可我的报酬却少得可怜。云订雨,你为什么不把那个小朋友的灵魂换给我!”

"谁?”

“别装糊涂,你知道的。”塔雅雅语气中流露出几分揶揄,她活动活动手指,似乎若有所思,半会儿过去才继续说道,“有人触犯的规矩,作为邪神,村里大开杀戒,这的确是因果准许。但有人在惩罚过程中跑了。我很难想象到,如果没有你的帮助,他,以及她们能不能逃出去呀?我能控诉你的失职吗,云汀雨?”

“不能。我可觉得并无问题……无论从何谈起。那些饱经风霜的女子,还是那孩子,他们本不就是这座山应当收下的人。既有因果报应,何必迁怒于无辜者?此地不宜久留,不必执着为好。”云汀雨淡然开口。

塔雅雅诧异地注视他,随即驳道:“你说的道理,真难懂。开口就是大段大段难以理解的词句,是你们那边的习惯吗?但我敢肯定,这不是邪神的做法。你竟然……作出干预,狡猾的邪物。干涉因果,缘分也会来临,莫不是……你想参与他的故事?可惜,我不像你一样能看到‘线’,否则我一定要见见那‘线’缠得有多深,或者说,你与他的关系有多有趣?”她说完,嘴上仍不改洋溢的笑。

云汀雨侧头看向她充满挑衅的双眼,道:“塔雅雅,你话有些多了。”

“讲真的。”塔雅雅无视他的杀意,随后道:“这位小朋友与你长得很像,该不会是你弟弟吧。”

云汀雨道:“猜得真准,下次别猜了。”

塔雅雅摇了摇裙子上的银色药瓶,她似乎又觉察到什么好玩的新东西,望向云汀雨道:“你那位的小朋友受了伤,又淋了一夜雨啊。真惨!我现在去找他,他就在的地方可不远。”

她卷来阵阵狂风吹翻房屋,欢笑着就要离开:“这都不慌吗?云汀雨。”

云汀雨头也没抬,只道:“除非你也愿意再承担份因果报应。”

塔雅雅一愣,她的眼瞳暗下去,在这里的狂欢宴席终于结束,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她脑筋急转弯,又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云汀雨冷笑道:“塔雅雅,你确定你现在能打得过我,并且不受影响?”

塔雅雅脑袋塌下来,失落道:“无聊死了,我找厄多罗玩了。”她狂招了阵狂风,吹翻房屋和祭台,云汀雨闭上眼,直至半分过后他才睁开,塔雅雅果真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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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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