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苦海难为稚儿分辨,玉蓝河畔见云汀雨

寒来暑往,叶落花碎;斗转星移,刹那百年。

风动,迎来高天的注视。神明沂水弦歌,见人间戏剧精彩纷呈,于是趁着闲暇之余画了一幅新作,尽显斑斓。在神明心中,乾坤,包孕万物,因此,她得以创造出新天地。但总感觉缺了点儿什么?

她正寻觅灵感,恰巧碰上人间有人著书,名曰《山海》,书中多是奇物精怪。神明生出兴致,将书中些许东西画入轴中,并在轴中描绘了人。

人在这般环境下,会怎么生活?

神明玩兴大发,赋予了画卷法术。于是卷中人有了私心,开始书写自己的故事。直至变局顺着命运的指引到来,神偶然感知到卷中人变化,如同幼苗化为万古长青树。神明掐指一算,算准了时辰,入了卷,问卷中人,从何时觉察到因果线?

卷中人回答:“从悟己开始。”

这就是最初隐匿在山海的故事。

……

村民说,小刘二犯大事了!

小刘二没个好名字,因而大伙儿都这么叫,和刘二本人的想法不尽相同,好似小刘二天生就是苦命。苦人,就算吃着苦杏子,喝到酸水塞牙,出门突然掉进泥坑,也只能哀叹自己生来就被老天抛弃,命贱,还拖累别人。平日出门,若下雨,怪不得天不晴。

无人肯高抬贵手,拉一把这种卑贱的人,把他们从深渊拉出来。毕竟,就连血缘紧密相连的亲爹,都从未给这个小孩一点儿好脸色,小孩的名字是不取,人也不照顾,平常干的农活给得最繁重,小刘二虽说年纪不大,茧子起得却比别的孩子厚多了。但小刘二不在乎,干那些活多少得到许多乐趣,起码闲不下来心,就无须像个厌世的人,成天成日念叨自己的悲惨,徒增烦恼。从小到大,他都是村里最好动的,经常被母亲拿着扫帚打。

要说小刘二的母亲,那是顶天的女子,身上自带一股傲气,生得更是一副好模样。刚来这边,村里爱口舌的常常拿她调侃刘二好命,搞得这样好的媳妇,刘二更是一口痰呸去,浪荡劲上来,嘴里骂着当初花的那笔大买卖,小刘二的母亲在旁边默默听,不出声。

不久,她实在听不下去,用衣襟捂起青筋骤然暴起的左拳,想离开这群爷们的八卦场,谁知,又被刘二揪住头发带回来。最终,等他们挨个挨个对着自己数落完了,再带着喝得醉醺醺的丈夫回家,一回家才发现小刘二又跑了。

她瞬间慌了,心里不停嘟囔着,这个聪明孩子会逃到哪去?会跑出这深山吗?她的眼眸逐渐黯淡,想想那个与自己长相近似的漂亮孩子,自己亲生儿子,而她对此更多的不是欣慰,只有无穷无尽的惶恐,她担心孩子会被别的人认成女孩子,担心只要人家能给钱,转头就被贪财的村人卖了。这年头,拍花子数不胜数,她就是遇到一个语气温和的拍花子,真将其当作朋友,这种“温柔刀”,下手刀刀见血,防不胜防。

小刘二的母亲当年年少无知中了招,被这只披着羊皮的狼带往深山吃干抹净,中途逃过,却没逃出去。所以,她猜得知小刘二无论在哪玩,总知他能被别人逮回去,逮回去就关着,母亲对此已经麻木,还说小刘二小磨磨性子也好。

现在入了秋,天寒地冻,那是迟早的事。但小刘子穿破布麻衣,行千里而不寒,足肤皲裂,步伐仍轻快,像夜中的游魂一般,村口的人一见,脸都黑了,赶忙把这个不懂事的小孩送回家,又见到他母亲的模样,笑得走不动道。

小刘二不知有什么好笑,拍了拍那个人的脸问,那个人见他心烦,急忙交代了事,原来是村里的人要祭祀,祭祀之庄重,小刘二不能随便出来,出来就会坏了他们信的神明的兴致,犯不敬罪,那个人特此前来警告一次。母亲听罢,大惊失色,仔细查探那人脸色,那人阴沉,黑得深邃,脸上布满奇形怪状的花纹,她恳求他不要告诉丈夫,小刘二也知道父亲的脾气大,总喜欢动碗筷出气,虽说碎碎平安,但刘二摔完碗,找不到称手的物件砸,就得找人出气,这可不是吉利事。

村里有个老人,曾经劝过刘二,俗话说:“家和万事兴。”

刘二只讥讽:“你个糟老头子懂什么,就是从城里混不下的穷酸样,还好意思在村里卖弄?收拾收拾,给城里的官爷擦鞋吧。”硬生生把人家老人说得隔夜吐血二升,死了。后来,没有人再愿意劝诫,刘二得意忘形,成日像个泼皮无赖似的,大家都当他是疯子,对其避之不及。而村民又信那句:“虎父无犬子”,小刘二又能是啥好东西?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嘴上说出的更过分,更说的小刘二好似生来就是个罪过,他就不该出生。但也有的人虽心疼这孩子,摊上这么个磨人的爹,却总顾及刘二和其他乡亲们,尤其是那几个爱嚼舌根子的,心善者多不好明面上帮助,只能默默教导孩子,莫要学着这些可怖的人在背后说人闲话。

稚子童言无忌,就像清水一般。小孩就更不能胡说八道,否则也算行恶,如此这般,长此以往,再清的水也会被染上污秽,心也不纯善,坏入骨,更难以拔除。

村里人的眼睛明亮,比黑夜中亮的火还引人注目,小刘二对此深有感触,他在清早出门,总能瑟瑟发抖,这种被人恶意凝视的感觉,令人心惊胆战,但当你想回击时,想用同样的目光注视对方时,总能见到他们若无其事地转身聊天,却不知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可笑。村民怕刘二这个疯子,惧怕到只有村里办祭祀的人,才肯管管刘二家,比如今天这个带着小刘二回来的大高个,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恰巧,这人年纪不大,正是闯荡的时候,又想尝尝鲜,对上小刘二的母亲,更是把猥琐展露无遗,说着一堆恶心话,小刘二的母亲听懂了,却迫于这行人在村中威望很高,她束手无策,正眼神冷冷地撇了一眼小刘二,而小刘二无动于衷,正奇怪面前的人怎么突然换了口气?是因为个子太高说话麻烦,想轻松一点儿才降了调吧。

小刘二在心里浮想联翩,丝毫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人又说了几句话,解了裤带。小刘二一下子蒙住了,只见高个子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母亲扑过来,像是一只凶猛扑食的野兽,而母亲平常打小刘二时,明明气力巨大,有次还打得他手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瞬时崩出血来。

可此刻,与这个年轻人相比,她反抗的力量太微不足道,直接被扑倒在附近的炕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那高个子毫不体贴地压在她身上,手上按捺不住地抚摸她的腰部。小刘二疑惑不解地望向他们,心道,这是什么新的待客方式?他下意识凑近了些,只见母亲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她的情绪像夏日灯上的飞虫袭来,撞进小刘二的心口,快把他的心撞碎了。

他立刻拎着擀面杖前去,对准那头凶残的野兽就落棒一打,高个子大喝,转头,见是小刘二,脸上青筋暴起,大骂他真是欠收拾。

小刘二置之不理,只后退一步,眉头紧锁。那高个子随意理理凌乱的上衣,又过来,想揍这小兔崽子一顿,不想,他冲着小刘二脸上挥拳,小刘二却反应迅捷,提前跳了起来。在他出这一拳时,双腿腾空,夹住他的胳膊,再扭紧,随后侧身避开另一拳的攻击。高个子也就长得高,根本不会打架。平日在村里,又受大家敬重,或更多的,是对神的敬重,以至于对他们这些办祭祀的人,也是一样的态度。如今,见小刘二下手,才知谁是骡子谁是马,吓得快尿裤子,双腿都一颤。

小刘二拿着擀面杖就朝他脸上打,打得他大喊大叫,哭爹喊娘。这动静就把村长和附近的邻居招来了,村长见小刘二还要打人,连忙上前制住他。望着家中满地狼藉,小刘二的母亲整理好衣服,只感觉双手仍在发抖。

她忍不住痛哭流涕,一个村妇本想跑过去安慰,从面色铁黑的高个子口中听完事情的起因经过,却脸色一变,直骂道小刘二的母亲不守妇道,无耻。一旁的人议论纷纷,小刘二怒意填满胸腔,挣脱开村长的手,拿着擀面杖冲上去,对准的就是那些嚼舌根的。

村长连忙喊来人把他按住,一脸慈祥地望着他摇摇头道:“本想让那群祭祀的人料理好,也就罢了,没想到闹这么大,小刘二,你这是明晃晃地对着神明干啊。”

一旁的人见危险消除,立马敞开心扉,出口成脏,还不忘向村长告句话道:“村长,我就说嘛,这孩子欠管教,您非得给他的机会,您看,如今闹得这个大,村里都被他弄乱了。”说完,双手拍了拍,显得自己损失惨重一样。

村长点点头称是,随后说道:“小刘二,你还是去神庙后面的黑屋子,暂呆一阵吧。”

小刘二从未去过那间屋子,听村里其他小孩说,那间屋子总散发出阴沉的气息,对人似乎极其不善,还有人传,有一年举办祭祀,听到这间屋子里有哀嚎声。小刘二从不信任这个村子会供奉什么好神,于是坚信那些小孩说的传的是真的。如果真有神,概是魔鬼一般的存在。

小刘二猛地摇摇头,又望向母亲,母亲没有看向他,只是一味向赶来的刘二道歉,而他的父亲,恶狠狠地甩了她一个巴掌。母亲的淡漠,让小刘二目色都有许些黯淡了,他想,自己被母亲抛弃了,母亲对他的离开,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舍,他是多余的存在吧。小刘二不想放弃,他担心再不自救,等到了那间屋子,就是生死未卜。村长见他反抗,叫人过来用粗根子把他打晕了。

恍惚许久,再次醒来,眼前黑蒙蒙的一片,他轻轻眨了眨眼,才确信自己是醒着的。

小刘二思索许久,觉得自己一直待在这样的屋子,不是饿死就是吓死。他的一生非常精彩,去过山上逮山鸡,进了小河去捉鱼,拿了村长的木杖当柴烧……他突然反应过来,村长就是故意送自己来的,还好话说了一大堆,显得他多么善解人意一般。

实话实说,就他生活在这里的阅历,这里的人各个古怪,像是着了魔,一直供奉神,明明他从未见过神,这个神又究竟与村子有多大恩,让村民对其毕恭毕敬?

小刘二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编出无数奇妙的故事,或许无中生有,但这是他目前唯一有用的天赋。他找过能不能破开个口子把墙挖穿,随后出去,但没有作用,这里的墙厚实得不得了,让他无处下手。

他去瞧了瞧门,门仍然是锁死的,屋里只有一扇小窗,还被布挡住,生怕里面的人逃走似的。窗户满是奇怪的花纹,他试过通过窗户逃离,可只能伸出小拇指,这座小屋在他心底,远比笼子更可怕了。正是秋天,一想到晚上寒冷的风穿过身体,像冰冷的剑刺破胸膛。小刘二又一阵哆嗦,赶忙找找屋里有没有适合他睡觉盖的布,即使他快要死了。小刘二不再思考,赶快做出行动。

下一刻,他冻得僵硬的右手撕裂了一大个口子,滚烫的鲜血顺着手心流下,像是线……小刘二下意识想到了这个喻义。眼前的景色变得扭曲,脚下逐渐变化成一片平静的河水,蓝色的,犹如玉一般。

玉蓝河畔轻拈水,能遇命中贵人遂。

耳边有人唱着听不懂的诗,凄然,但带给身体的冷却在逐渐消失不见,小刘二已感受不到自己的恐惧,像着了魔似的往前走。不一会儿,他穿过看似一望无际的河,到了对岸的小洲,州上有一小亭,隐约见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似乎是在对棋。

“师父,有人来了。”低沉的女子声音传来。

正当小刘二想上去看个真切时,一道声音传入耳畔:“无妨,旁人不会入局。”

那女子揉了揉眼睛,再看一眼,又对旁边闲敲棋子的人说:“可他在您身后了。”黑子猛地打下,险些把桌子震动得粉碎。小刘二逐渐回神,却见杀意袭来,本应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的他不禁浑身发抖。但那个人似乎探知到什么,收敛了杀气,只是轻声告诉小刘二:“过来。”仔细听这声音,应该与他差不多年龄。

小刘二惊讶,在他印象里,自己没有离开黑屋。那他又是怎么走到玉蓝河的?还有个奇怪的地方,玉兰河什么时候多了座亭子的?新建的?不对,他昨天才来河边抓了条鱼,虽然那鱼小的可怜,被他放走了……

那个人见他迟迟不来,还站在原地发呆。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步伐轻盈,气宇轩昂,眼眸闪过一缕黑雾。小刘二晃晃脑袋,努力使自己看东西更清楚些。那个人的眼睛变成金灿灿的,像极了黄昏的最后一抹霞光,仅有中心的瞳孔幽深又黑沉。

随后,圈在琉璃盏的烛火亮起,播开周身淡淡的雾。小刘二停下脚步,原来,自己刚刚瞧见的,是他一袭长袍的衣摆角,看着是好料子,村长一直吹嘘他家家大业大,这个小公子该不是村长的远方贵亲吧。他尴尬地往后移了一步,自己说不定骂了人家亲戚,这时候还是保命要紧。哪知那个少年人举着灯,慢悠悠地上前,眼眸转向他的手,小刘二的手受了伤,现在越发疼。

血已凝固,细看还是有些瘆得慌,小刘二正想开口询问,突然望向地上,他的眼睛登时睁大,着急忙慌地再后退,那个少年从昏暗的光线中,或许是巧合使然,瞧见他惊慌失色的模样,在不经意间洋溢起微笑,似乎觉得捉弄作效。

他也不跟着小刘二的步伐离他近些,只伫立于原地,观察着小刘二脸上的表情。在灯亮起后,他的影子模模糊糊,也算浮现出。可面前的这家伙,却连个影子的黑点都见不到,村里人说过,晚上若是在灯光下见到没影子的,那就是鬼。

小刘二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往灯光照的地方张望,这儿真是什么防身避邪的也没有。无奈之下,他只能地上迅速拣起根像样的木枝,两手攥紧,直指面前身穿华丽衣裳的少年。那少年一顿,随后闪身过来,就把木枝夺了去,小刘二大惊失色,手抖了抖,随后回过神,连忙再往边上撤,哪知那个家伙反应更快,先抓住他的胳膊。

小刘二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手抽出来,可惜是徒劳。他抬眼,就瞧见那个人嬉笑的样子,更让心里发寒,这个来历不明的孤魂野鬼,像极了之前的大尾巴狼,追着他跑了好一阵儿,最后,幸好小刘二运气好,找到棵参天大树,巧极了的是树上开花,他借着花香躲藏,因而隐去人的气味才得以脱困。但坏消息是,那时,他好歹从那只狼侥幸逃出来了,如今这般,如何逃?又逃得了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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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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