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闭上眼,过往回忆像电影镜头一幕幕浮现眼前:
窄小的后院里,一只蝴蝶风筝撞到了她身上,她退后两步一屁股摔到地上,抬头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下巴。
一个小孩得意地看着她。
画面一转,对着她的从下巴变成了两个鼻孔,一张一翕地在出气。她一言不发,怼了张纸巾堵住。对方气急败坏地伸手抓她,她迅速转身逃跑,跑着跑着,四肢关节发出钝痛,身体迅速地在成长。
她一转身,是少年鼓鼓囊囊的脸颊肉。
她看着手痒,伸手捏了捏,少年就恶狠狠地瞪着她,露出尖牙想要咬她的指头。
她就掐着那点肉越拔越高,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再一松手,那点肉被弹没了。十五岁少年瘦削羸弱,锋利的下颚紧紧咬合,低着头,在绵绵细雨里看不清表情。
她偏头,看见了摆在白色百合旁照片上的人,一个笑得很温柔、眉眼总是晕着淡淡忧愁的女人。
她盯着那个女人很久,久到春秋更换了两轮,野草长了又拔掉,灰尘落了又扫净,照片被摩挲得再也看不清人脸。
一把火“噗嗤”蹿着,舔舐殆尽老旧的照片。
倏然,火苗“扑”地熄灭。
昼夜交替,天地万物变幻几番,少年的身影已经挺拔,却依旧清瘦。
她们笑闹、打玩、插科打诨,懒洋洋的教训,被她拽住衣角时无可奈何的表情,是亲密的、可靠的。
这时,.少年扳过她的肩膀,她看过去时,却毫无征兆地望进了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
她抬手想要抹去,视角却天翻地覆地转了一圈,终于落在了一张充满怨恨和愤怒的脸上。
“我真的好讨厌你,好恨你。”
她猛地睁开眼。
“刚才那些话你听到了吗?”黄大大无奈地看着她。
“听到了。”陈叙缓缓地重述,“警察等会儿会来询问情况,在这之前其它人都已经审完了,我只需要实话实说……小猫已经送进宠物医院……那个男的还在昏迷,没有生命危险……”
黄大大打断她:“行了,你快休息吧。”
她点点头,不笑的时候嘴唇抿得平直,苍白的面色上浓墨般的眉眼颇具攻击性。
关门声再次响起,只有何黎黎孤零零地站在床尾,肩膀微不可查地发颤。
陈叙环视了一圈,问:“林诗淇呢?”
何黎黎面部抽动了一下,眼里呼之欲出的是无尽的不安和愤怒,以至于不受控地发出低吼:“你没听到她说什么吗?你怎么还问她在哪儿?!”
这下轮到陈叙露出了一丝迷惘的神态:“她是在担心我。”
何黎黎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方怒极反笑,语气酸溜溜的:“担心你?她说她恨你啊。”
“啊。”陈叙点点头,“很多人都恨我,倪幸恨我,但是她会救我,会照顾我。林诗淇是这样……”她抬头看向何黎黎,疑惑道:“你不也是这样。”
何黎黎噎住,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无处遁形,一切恶、怨、恋、羡都一览无遗。
“我……”她想否认的,她想摇头的,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很痛苦地闭上了眼。
“所以恨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陈叙满不在意地说。
“不。”何黎黎突然开口。
她的眼神变得坚毅,语气坚决地又说了一遍:“不是的。”
无理取闹、娇蛮任性、脆弱易碎的何黎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舍长、坚强的顶梁柱、可靠的门面。
她再次强大、理智、温柔,在她幻想中的靠山倒塌、梦境中的泡沫破碎时。
她痛苦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迷茫:“……我们都不应该这样。”
“咔哒咔哒”
床头的木板被摇起,陈叙靠坐着,看见在门口站得笔直的两位警官。
领头的一位将头发盘在脑后,温柔镇定的气质让人见到她时不自觉地感到信赖。后面跟着的是一位极为年轻的男警官,身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年少风发。
“你好,我姓欧,你可以喊我欧警官、欧老师,或者欧姐。”欧警官对着她微微一笑,“身体怎么样?”
“……”陈叙默了默,才沙哑地开口:“没事。”
她无法习惯这种温水煮青蛙似的审判,就如同无尽黑暗的前方孕育着恐怖的风暴。
后面的男警官拿出一个录音器放在小桌子上,板着脸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的对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的证词关乎到案件的评估和审判,你必须保证你所说为真实。”
陈叙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个录音器。
“不用紧张,就当和我聊聊天?”欧警官对她眨眨眼,“关于这个案件,关于你,我都想听一听。”
两秒后,陈叙应道:“嗯。”
也许是看出了她不想开口,欧警官主动发起了提问:“你认识被害人吗?”
陈叙掀起眼皮:“他算被害人?”
“嗯……好吧,那我们称呼他为斗殴另一方。”欧警官从善如流道。
“不认识。”陈叙否定。
“你没见过他,但你听说过他吗?或者你身边的人认识他吗?”欧警官问。
“你不是已经审问过其它人了么?还问我做什么?”陈叙不耐道。
男警官严肃地喝令:“请你配合!”
欧警官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笑盈盈地看向陈叙:“我们只是想再确认一遍,斗殴另一方是你的宿舍长何黎黎的男朋友,对吗?”
陈叙默认。
“因为与何黎黎的感情纠葛,他将虐待后的猫送到你们宿舍恐吓,而你与另一位女同学与他大打出手,对吗?”
陈叙默认。
“谁先动的手?”
陈叙倏地抬眸看她。
消防通道处没有摄像头,那么慌乱的场景下说不准根本没人注意到谁打出的第一拳,而这第一拳却决定了整个案件的性质。
男警官再一次大喝:“别想着能投机取巧,我们有的是办法调查出真相。”
陈叙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淡道:“我。”
“你打了他几下?打在哪里?他呢?他打了你几下?”欧警官问。
“记不清了。”陈叙垂下眼,“脸上,手臂上,腰腹上。”
“他还了我一拳。”她指了指涂了药膏、肿起青紫的脸,这张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还有腰上,肚子上。”
“所以你只接触了他的脸、手臂、腰腹,对吗?”欧警官迅速抓到重点。
陈叙抿了抿唇,默认了。
“他的伤情报告显示背部遭受了钝物攻击,伤情严重。”欧警官说,“我们在现场发现了沾染他的血迹的半截晾衣杆,是你的同学使用晾衣杆对他进行攻击吗?”
“……对。”陈叙补充道,“她是来救我的,如果不是她,我要被打死了。”
“嗯,我知道。”欧警官应下,态度却模棱两可,“你记得你的同学打了多少下吗?什么时候停止的?当时斗殴另一方的状态如何?”
陈叙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瘫倒在地、浑身血污的男人,以及倪幸冷漠的侧脸。
“……我不清楚。”陈叙揉了揉太阳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痛楚,“我当时很痛,很害怕,所以没有注意到,救护人员一来,我就昏迷了。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欧警官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半晌才点点头,温和地安抚:“不用道歉,你已经尽力了。经历了这么一件事,心里肯定不会好受,我们理解。后续如果有需要可以安排我们队的心理医生为你开导。”
“好。”陈叙扯着嘴角笑了下。
欧警官拍了拍衣角站起,递给她一张名片,微微一笑:“如果想起来了,可以打我电话,当然,有别的事情也可以来找我。人民警察全意为你服务。告辞。”
“再见。”陈叙接过。
名片上写了公安局的地点,还有欧警官的全名、职位。她叫欧思闲。
临走前,欧警官忽然回身,说:“实在冒昧。据你所知,你觉得你的那位朋友,有心理或精神上的问题吗?”
闻言,陈叙猛地抬头看她。
“哒”
一束冷白的光从头顶射来。
倪幸看了眼被铁链束缚的双手,冷冷地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位警官。
“杨警官。李警官。”她不卑不亢地朝两位打了个招呼,在这类渲染压抑的环境下依旧挺直腰背,镇定自若。
杨警官示意她开始陈述。
“这周六中午十二点三十二分,我与另一位同学回到宿舍,不出五分钟,有人来敲门。我的同学与来者交谈,两分钟后对方走了,只留下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一只被虐待的猫。显然,他用这只猫恐吓、死亡威胁我们。”
“这只猫陪伴了我的同学很长时间,如今却变成了这幅模样,一时间悲愤交加,她找施害者讨要说法,不料却演变为了被殴打的局面。”
“情急之下,我来不及思考,只想着要去帮助她。同时因为过于害怕,我带上了晾衣杆作为保护。”
“我将施害者打倒,他却抓住晾衣杆要反向攻击我,迫于恐惧,我不得不加重力道,直到他无法攻击我为止。”
“之后,警察和医护人员就来了。”
“杨警官,我的陈述完毕。”倪幸缓慢地说完,眉目间似乎还流转着惊惧和害怕。
话毕,整个审讯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审讯室外。
李铭反手关上门,瞠目结舌道:“杨sir,这个学生难搞噢。”
杨警官手里转着个打火机,一下一下点着火,又松开,忽而嗤笑一声。
“你听到她说什么没有?‘一时间悲愤交加’‘施害者’‘讨要说法反被殴打’等等等等用词。”杨警官饶有兴致地问。
“嗯,她一直在干扰我们,摘清自己。”李铭想起那番话,被酸得龇牙咧嘴,“挺聪明的,关键是她没有撒谎,只是在实情上加了修饰,虽然听着别扭做作,但是……却是有效的。”
“啊,确实。”杨警官挑起一边眉,“这种话要是换个人来讲我指定信,但她那模样……”
“杨sir,要不要给她做个心理检测啊?”李铭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她这样的,有病没病都会装没病,这种检测最好弄虚作假了。”杨警官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叫咱们队的心理医生来。让她审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