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冬深

谢煜在叶青衡家吃了一顿又一顿堪称精致的夜宵,胃和心一同被那位“上得舞台,下得厨房”的叶老师妥帖照料着,几乎快要被惯坏,生出一种此地可为家的错觉。

然而,满足与安逸之下,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影随形。

谢煜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只是在靠某种强大的惯性维持着那种稳定,内里早已耗竭。

正是这种萦绕心头的担忧,让他在一个排练结束较晚的夜晚,刚用钥匙打开舅公家的门,就被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多时的母亲李女士逮了个正着。

李女士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兴奋,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语气笃定地调侃道:“臭小子,天天这么晚归,身上还带着股……嗯,竹叶清香和油烟混合的味儿?快老实交代,是不是给我找了个儿媳妇?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瞧瞧?”

谢煜听着母亲半真半假的调侃,心头百味杂陈,只能苦笑。

是啊,若非“用情至深”,哪个正常年轻人能忍受那日复一日的基本功折磨,还能甘之如饴地日日送上家门,甚至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但他这份“用情至深”,很大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单相思。

但凡换成其他事,谢煜大大方方地就开口问了,一点都不会纠结。

但对象是叶青衡。

叶青衡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边界感建立在自我消耗之上。

他是能为了不辜负一丝情谊就把自己整个人都牺牲掉的人。

谢煜怕,怕叶青衡或许对他有些许在意,但那只是一种对学生对朋友的责任与温和,若自己贸然表白,对方会不会因为这一丝在意,哪怕并非爱情,也勉强自己答应?

那比直接拒绝更让他痛苦。

可他更怕,怕叶青衡对他毫不在意,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然后用他最温柔的方式拒绝他,将那层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重新拉回天涯。

更何况,那日从剧院离开,《天女散花》的余韵散去后,奶奶就因夜里起身着了凉,感冒了。

老人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精神也愈发不济。

叶青衡每日光是提醒老人按时吃药,就已经心力交瘁,连他平日里精心照料那片竹林,都显得有些疏于打理,浇水施肥的时间变得很不规律。

他家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也似通了人性,感知到主人沉重的心事与疲惫,失了往日的鲜亮水光。

所以,面对母亲灼灼的目光,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半真半假地回应:“还在努力阶段,革命尚未成功,您老别着急,也别瞎打听,吓着人家。”

李女士狐疑地看了他几眼,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勉强按捺住好奇心,放他回了房间。

冬至的早上,金陵城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雾里。

谢煜被李女士按在家里,非要他吃完一碗寓意团圆的花生馅儿汤圆才准出门。

他惦记着叶青衡那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当他再次站在叶青衡家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外时,竟又一次与秋女士不期而遇。

秋女士很忙,这是谢煜知道的。

虽然她存了补偿儿子的心思,最近回国的频率明显增高,但通常不会在这么早的清晨出现。

此刻,她却独自站在紧闭的门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打电话,只是沉默地站着。

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领子竖着,试图抵挡凛冽的寒风,却似乎没能抵挡住那份从内里透出的沉重心事。

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攥着昂贵手包的带子,甚至连谢煜走近的脚步声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那份失神与凝重,与谢煜印象中那个干练优雅的秋女士判若两人。

“秋阿姨?”谢煜心下诧异,轻声唤道。

秋女士像是被惊扰,猛地回神,看到是谢煜,嘴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牵起一个得体却难掩仓促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更显疲惫。

“小煜,”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下一瞬,她竟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谢煜的手腕,力道不小,指尖冰凉,“你最近……常见到青衡,他……他还好吗?”

谢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问题问得一怔,回想了一下。

从奶奶的状态明显变差开始,叶青衡眉宇间的沉郁就一日重过一日,尽管有护工和他帮忙分担琐事,但那种源自至亲生命流逝的无力与悲伤,是外人无法真正分担的。

叶青衡脸上总带着掩不住的疲倦,说话的声音有时也会比平时更沙哑一些。

但是,若与他第一次在剧院后台见到的那个叶青衡相比,眼下的他,至少情绪是在场的,是能感知到疲惫和难过的,甚至会因为奶奶偶尔一句清醒的话而露出短暂的微笑。

这难道不是一种……好转的迹象吗?

至少,他不再把一切都吞进去了。

于是,他斟酌着词语,如实答道:“叶青衡最近……确实很累,奶奶的情况让他很操心。但是,我觉得……他看起来,比之前我在剧院刚认识他的时候,要好一些。至少……他能感觉到累了。”

他试图用一种积极的角度去解读。

秋女士听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肺部都需要极大的努力。

她松开了抓住谢煜的手,但还没等她再度开口,面前的门就“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谢煜眼睁睁看着,秋女士面上那点来不及掩饰的仓惶与忧虑,如同被骤然袭来的寒风吹散,几乎是本能地,一个得体优雅却带着明显距离感的微笑已然挂在脸上。

那是一种在商海沉浮中历练出的下意识的伪装,熟练得让谢煜心里微微一刺,泛起难言的酸涩。

然后,他将目光移向开门的人。

叶青衡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到了门外的母亲和谢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觉察到自己的心意后,谢煜其实很不喜欢再用门外汉对心理学课本上的条条框框的浅显认知去生硬地分析叶青衡的一举一动,他更希望自己能用心去感受。

但眼下,明明只是一个晚上没见,他却莫名觉得叶青衡周身笼罩的低气压比昨日更重,仿佛一夜之间,某种内在的支撑又垮塌了一部分。

他整个人的气息都沉郁了下去,哪怕看向谢煜的眼神,依旧带着努力维持的温柔。

“妈,小煜,进来吧,外面冷。”他侧身让开,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别墅里依旧整洁,却比往日更添几分冷清。

入冬之后,叶青衡怕谢煜感冒,再也没让他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里练过基本功。

现在谢煜对这里已经熟悉得像第二个家。

客厅的茶几上,那只杯壁印着一尾小锦鲤的专属茶杯,已经早早被拿出来用开水烫过了,摸起来还是温的。

斟满冒着袅袅白气的热茶之后,特别适合在冬天拿来暖手。

旁边还放着一小碗显然是刚煮好不久的汤圆,白白胖胖地挤在青瓷碗里,散发着糯米和糖桂花的甜香。

似是知道他在家已经吃过了,碗里的汤圆并不多,只有五六个,刚好是垫垫肚子尝个味道的量。

“奶奶的情况……不太好。”

叶青衡没有碰茶杯,他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良久,才对着秋女士开口,声音干涩。

他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答案。

“昨天下午,她精神稍微好了点,非要到阳台上站一会儿,说想看看竹子……就那么一会儿,吹了冷风,晚上又发起烧来,折腾了一晚上,天快亮才退下去。”

秋女士颇为小心地执起他微微蜷起的手,轻轻拍了拍,试图传递一些力量:“没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非常好了。”

语气里的生疏感依旧存在,但关切是真实的。

谢煜其实一直不能完全理解他们母子之间这种相处方式,明明血脉相连,彼此关心,却总像是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墙,说不出的别扭。

这和他与自家母亲那种可以互相调侃开诚布公的相处模式截然不同。

没来得及细想,叶青衡就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昨晚……请陈医生来家里看过了。”

他提到的陈医生,似乎是叶家的家庭医生,也是秋女士的旧友。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一整晚强撑的镇定在此刻终于土崩瓦解。

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陈医生说……陈医生说……这个冬天……太冷了……不好熬……”

秋女士也说不出什么更有力的安慰话了,任何语言在生命的残酷规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重复着无力的安抚,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奶奶……前些日子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和我说……人各有命。她说她从医院回来,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只是,只是想多看看你,多听听你唱戏……”

“你……你上楼去多陪陪她吧,和她说说话,她看到你……会很高兴的。”

她最终只能给出这个最朴实,也最无奈的建议。

叶青衡听了这话,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猛地吸了吸鼻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有些粗鲁地擦干了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努力平复着呼吸。

“好。”

他哑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又看了一眼旁边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谢煜,递给他一个勉强算是安心的眼神,然后对着秋女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低声道:“妈,你别……别把小孩儿吓坏了。”

谢煜忽然就明白了,秋女士这是有意支开了叶青衡,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

他立刻坐正了身体,脸上挂上一个尽可能显得沉稳可靠的笑容,准备接受这场意义非凡的检阅。

叶青衡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客厅里只剩下谢煜和秋女士,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秋女士的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收回。

她端起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仿佛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来揭开一个她或许并不愿意面对,却不得不说的真相。

“小煜,”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坦诚以及愧疚,“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青衡。”

这是一个陈述句。

谢煜的心猛地一跳,脸颊有些发烫,但没有否认,只是更专注地看着她。

“所以,有些事……一些连他自己都难以启齿,或者觉得不该让你背负的事情,”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谢煜,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痛苦、恳求、无奈,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必须替他说出来。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而你……在决定是否要继续靠近他之前,也有知道的权利。”

谢煜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紧,虽然潜意识里早有猜测,但当那个可能被至亲如此直白地铺垫出来时,还是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秋女士没有看他的反应,仿佛是不忍心。她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水上,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谢煜的心上:

“青衡他……一直在和抑郁症斗争。很多年了。从……从他爷爷去世后不久,就开始了。”

从台风夜看见叶青衡的药之后,他早有准备。

但“抑郁症”这三个字如此清晰地从秋女士口中吐出时,谢煜仍觉心口像被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开。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独自吞下了那么多苦,却还在努力对着他笑,给他做夜宵,教他练功。

“你每天见到他,能说能笑,能给你做夜宵,能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那都是他服了药,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出来的‘正常’。”

秋女士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是他透支了自己,才表现出来的‘稳定’。”

她放下茶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有些发抖地划开屏幕,点开一条信息,却没有让谢煜看具体内容,只是将屏幕按灭,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东西。

“昨晚来的陈医生,是我多年的朋友。他私下告诉我……青衡最近的药量,因为奶奶的情况……又调整了,加重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奶奶的状况,把他最后一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也压得快断了……”

她的目光终于抬起来,看向谢煜,里面充满了泪水,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缺席了太久,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他把自己封闭得太好了,什么都不说……小煜,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吓跑你,也不是道德绑架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哽咽得厉害:“只是……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失败的母亲……我能为他做的,或许只剩下……替他向你坦诚这一切,然后把选择权……交给你。”

谢煜沉默着,感觉先前那碗甜腻的冬至汤圆,此刻在胃里凝成了冰冷而坚硬的石块,沉沉地坠着,带来一阵阵钝痛。

他一直有所猜测,但当这猜测被最了解内情的人如此清晰地证实,并附加上药量加重这样残酷的细节时,那种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女强人光环的母亲,心脏一阵阵紧缩。

“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清晰:“秋阿姨,我大学……辅修过心理学,其实……隐隐约约猜到过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毫不回避地看向秋女士,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永远无懈可击的‘叶老师’。我喜欢的是那个会累、会难过、会因为奶奶生病而崩溃大哭却依然挣扎着努力温柔对待这个世界的……叶青衡。”

秋女士望着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露出一丝近乎惨淡的微笑,泪水流得更凶。

“你们两个啊……”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将千言万语都摇散了,最终只凝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笃定的话,落在寂静而冰冷的空气里。

“别怕。”

“他……不会拒绝你。”

还有两天就要回去补课了,更新时间可能会改,为什么寒假期间我爸放的假都比我多……[躺平]

总体来看,这章应该……甜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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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冬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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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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