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医院回来后,叶青衡沉默地将奶奶接出了医院,连同那位经验丰富的护工也一起带回了城郊的别墅,开始了全天候的照料。
谢煜这才知道,原来老人已经在医院里断断续续住了快半年,情况时好时坏,而叶青衡几乎每天凌晨,天还未亮透时,就会带着易于消化的早餐去医院,陪伴良久,直到日上三竿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消毒水的气息返回那片竹林。
如今老人执意归家,叶青衡起初并不同意,他无法接受这种近乎放弃的选择。
在谢煜应邀去他家品茶,听他讲述往事的那个早上,他就沉默地坐在奶奶的病床前来表达他固执的反对。
最终,是奶奶枯瘦的手轻轻覆上他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背,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对他说:“青衡,让奶奶回家吧。闻闻竹子香,听听你吊嗓子,比闻这消毒水强。最后这段日子,我想活得像个人,不像个病人。”
叶青衡的手一顿,水果刀锋利的刀尖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白的印子,许久没有血色。
他垂下眼,很久,久到窗外一只鸟雀啁啾着飞过,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好。”
秋女士在得知消息后,几乎是将所有工作强行推给了国外的合伙人,以最快的速度办理手续,赶了最早的一班飞机,跨越重洋,回到了金陵。
于是,第二天清晨,当谢煜顶着微凉的晨露,再次站在叶青衡家门口时,便与一位正从车内下来的女士打了个照面。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身姿挺拔,眉眼清婉精致,与叶青衡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密的纹路,也为她增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干练与一种深藏的疲惫。
“您是……叶青衡的母亲?”谢煜出于保险起见,谨慎地问道。
她的目光在谢煜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迅速化为一种了然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是啊。他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我是他妈妈,你叫我秋阿姨就好。”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久居海外的生疏,但语气是真诚的。
话音刚落,面前的雕花木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叶青衡出现在门口,看到门外并肩站着的两人,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那句“妈”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也生硬了些。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在秋女士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将目光投向了谢煜,那眼神里的询问与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温柔,没能逃过秋女士那双锐利而敏感的眼睛。
今天,叶青衡没把人往院子里的亭子带,而是直接将母亲和谢煜引进了别墅的客厅。
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得素雅洁净,却依旧缺少一种家常的烟火气。
靠窗的小桌子上,引人注目地摆放着一对色彩极为绚烂炫目的彩色长绸,叠得整整齐齐,立起来估计比人还高,为这素净的空间注入了一抹亮色。
叶青衡为母亲和谢煜斟上热茶,水声淅沥间,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奶奶回来了,我合该再唱一场,让她高兴高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秋女士端起那只白瓷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看儿子,目光同样落在氤氲的水汽上。
她沉默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话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试探:“好。这次……唱点不一样的吧?”
她像是在征求儿子的意见,又像是在避开某个与死亡和别离过于相关的剧目:“《霸王别姬》……太苦了。”
“嗯,”叶青衡的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唱《天女散花》。”
秋女士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一种略显生疏却努力靠近的共识,在母子之间这简短到近乎简陋的对话中悄然达成。
那是二十多年来被时空和往事拉远的亲情里,一次笨拙而真诚的靠拢。
一旁的小煜同学在听到叶老师的回答之后,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天女散花》!
光是听名字,就比悲壮决绝的《霸王别姬》要明亮飘逸得多!
他几乎立刻在脑海里勾勒出叶青衡扮上天女的模样——头戴珠冠,身披璎珞,手持长绸,翩然若仙……
叶老师长得如此好看,去演天女,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而且,一个更为现实且带点小私心的念头冒了出来:叶老师一旦忙着排戏,整合剧团,设计身段舞姿,肯定就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抓着他的基本功往死里练了!
他已经窥见了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或许能稍微轻松一点的美好生活。
然而,小煜同学显然还是太天真,低估了叶老师人尽其才的本事。
叶青衡几乎是第二天,就将他一起打包带去了剧院,并且美其名曰:“耳濡目染,沉浸式体验,对你写好你的书大有裨益。”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谢煜那点偷懒的小算盘,在叶老师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不过,叶老师现在对小煜同学确实是愈发纵容。
他把人拎到剧院,唯一的要求就是能看到人,确保他没跑出去不务正业。
至于谢煜在排练现场是乖乖坐着看,还是溜达去帮道具组搬点轻便东西,或是被剧团里热情的老演员拉着聊天,叶青衡一概不管,只要偶尔抬眼能瞥见那个活跃的身影就行。
于是,谢煜就成功地成为了整个剧团的编外人员兼团宠吉祥物,凭着嘴甜和勤快——相对练功而言——迅速和上至团长下至灯光师傅打成了一片。
期间,谢煜还真的又碰上了那个被他拦过两次给他指路的工作人员。
那哥们儿在后台看到大摇大摆走进来甚至还混到了一杯茶喝的谢煜时,整个人都来了精神,眼底的八卦之火简直能点燃舞台幕布。
“哥们儿,可以啊!”
他偷偷把谢煜拉到一边,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这才多久?就登堂入室,还跟着叶老师来排练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成的?有什么秘诀?”
谢煜看着对方一脸求取真经的诚恳,居然还特别认真地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一脸郑重地掰着手指头回答:“首先,得先想办法拜入他门下,当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学生。然后,得胆大包天地试图逃课,再把他从那个能吞噬烦恼的竹林里忽悠出来,陪他去电玩城看看他会不会过敏……呃,是了解他的另一面。”
他顿了顿,总结道:“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三个月吧。”
那哥们儿听得目瞪口呆,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感慨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是说,这就是长得好看的魅力?原来叶老师那样的人,也不能免俗啊!”
谢煜:“……”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好像无法反驳。
叶青衡的效率极高。
他对《天女散花》的唱词与曲牌早已烂熟于心,身段功法更是刻在肌肉记忆里。
短短半个月时间,他就与剧团将整场戏磨合得严丝合缝,流畅自然。
那对长长的彩绸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时而如流云回雪,飘逸灵动;时而似天花乱坠,绚烂夺目。
每一次排练,都让旁观的谢煜看得目不转睛。
现在,谢煜不需要再拦住任何工作人员,也可以自由出入后台了。
他表面上是在角落里抱着手机假装忙碌,实际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正在上妆的身影。
看着化妆笔一点点勾勒出叶青衡越发柔美圣洁的眉眼,看着华丽的头面一件件戴在他的发髻上,看着他从清俊的叶老师,一步步变成宝相庄严的天女。
他时不时还会偷偷立起手机,飞快地拍下几张照片,存进那个名为写作素材实则早已变味的加密相册里。
许是脱离了《霸王别姬》这出对他而言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与情感的戏,也或许是《天女散花》本身明亮飘逸的基调使然,叶青衡在整个排练和上场前,心情都显得比平时轻快些许,眉宇间那惯有的倦意似乎也淡了些。
他甚至还有心情在化妆间隙,趁着周围没人注意,走到假装看手机的谢煜身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屏幕,低声逗他:“小孩儿,偷拍老师,可是要‘逐出师门’的。”
谢煜做贼心虚,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强装镇定地反驳:“我……我这是收集第一手素材!为了艺术!”
叶青衡但笑不语,那眼神分明写着“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演出那日,秋女士早早便推着奶奶的轮椅,来到了剧院。
叶青衡特意为她们预留了台下最好的位置。
幕布尚未开启,灯光也未点亮,剧场内嘈杂的人声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
叶青衡从侧幕的缝隙间,遥遥望了一眼台下。
奶奶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尽管虚弱,眼神却殷切地望向舞台方向;母亲秋女士坐在一旁,身姿依旧保持着商界精英般的挺直,却微微向婆婆倾着身子,低声说着什么,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婆婆握着毯子的手上。
那一刻,叶青衡忽然觉得,台下那片曾经只为他而留的无尽的空,似乎……终于被填上了。一种混杂着酸楚和细微暖意的情绪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将目光收回,专注于即将开始的演出。
锣鼓箫笙齐鸣,幕布徐徐开启。
叶青衡饰演的天女,翩然踏云而至。
头戴七星额子,身披五彩璎珞,手持鲜艳的彩绸。
他的眸若秋水,顾盼生辉,面似皎月,宝相庄严。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充满了慈悲与超脱。
只有在戏中,在扮演另一个神圣而自由的角色时,他仿佛才能暂时从那些压在心头往事与责任中逃离出来。每一个轻盈的转身,每一次流畅的扬袖,每一次彩绸的挥洒,都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放逐。
水袖翻飞似流云回雪,长绸舞动如天花乱坠。
他的唱腔清越悠扬,仿佛真的来自云端,带着普度众生的悲悯。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奶奶看得目不转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秋女士也微微颔首,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的儿子,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惊艳,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谢煜坐在家属席上,目光更是紧紧黏在台上那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身影上。
他看过叶青衡唱虞姬的决绝凄美,看过他教功时的一丝不苟,看过他低落时的脆弱沉默,却是第一次,见他展现出如此圣洁的一面
台上的天女,悲悯地望着芸芸众生,舞姿曼妙,歌声空灵。
然而,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中,谢煜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无法抑制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声,撞击着他的耳膜,也撞击着他一直以来试图模糊处理的认知。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他,早已超越了对一个写作素材的好奇,也超越了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敬佩,更超越了一个心理学爱好者对“个案”的分析欲。
那是一种更汹涌更不容忽视的情感。
他想守护这个人的笑容,想把他从那片寂静得令人心慌的竹林里,拉回到这个有烟火气的人间。
他想看他真正地开心,而不是扮演开心。
想看他卸下所有重担,而不是默默吞咽。
台上的天女悲悯众生,而台下的谢煜,心里只满满地装下了一个叫做叶青衡的人。
无关性别,只关风月。
直到演出圆满结束,演员集体谢幕,叶青衡的情绪都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他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台下鞠躬,脸上带着慈悲而超脱的微笑。
下来后,在后台熙攘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还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发愣的谢煜。
他走过去,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脂粉香气和舞台的微光,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谢煜的头发,声音带着演出后的微哑,却温和:“小孩儿,回魂了。看得这么入迷?”
这亲昵的动作成功让沉迷美色的小孩儿猛地回神。
谢煜见自己被天女本人抓了个正着,脸上轰地一下就红透了,又羞又窘,还有点被窥破心事的慌乱,下意识就气急败坏地伸出拳头,作势要往叶青衡身上揍。
当然,叶老师的基本功不是白练的,身形微微一晃,非常轻盈飘逸地避开了这毫无威力的一击。
“小孩儿,怎么请你看了场戏,你脾气还见长了。”
叶青衡挑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于是,他又收获了一个羞愤交加的怒瞪。
待谢煜彻底从戏里稍微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已经随着人流,不由自主地跟着叶青衡走进了喧闹的后台。
众人簇拥着今日绝对的主角叶青衡,化妆间里充满了祝贺与赞美。
叶青衡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回应着所有人的赞美,姿态无可挑剔。
然而,谢煜透过人群的缝隙,仔细观察着叶青衡
那张被浓厚油彩和华丽头面覆盖的脸上虽带着完美的微笑,但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那种近乎表演式的程式化的愉悦,让谢煜的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台上的他是慈悲天女,台上的他是众人瞩目的叶老师。
可当他在众人的帮助下,一点点卸下繁重的头面,擦去脸上的脂粉,换回那身简单的常服时,那个刚刚还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身影,仿佛也随之一点点黯淡下去,又变回了那个沉默而疲惫的叶青衡。
一股混杂着心疼与一种奇异占有欲的情绪堵在谢煜心口,闷得发慌。
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成为那些赞美的人群中的一员。
他挤不进去,也说不出口那些无法触及真心的夸赞。
因为他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情绪劳动。
叶青衡正在透支自己本就不多的精力,去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去维持那个完美形象。
而他真实的状态,或许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蜷缩起来,独自恢复。
他心底有一个近乎幼稚的念头在尖锐地叫嚣:你们看到的只是台上的天女,只有我知道他台下有多累,多辛苦。
这念头让他自己一惊,随即泛起一阵更深的酸涩。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害怕。
害怕叶青衡又一次完美地表演完毕,然后将所有脆弱的情绪再次独自吞没,退回那片寂静的竹林深处。
而他,是否依然会被那层温柔的薄纱,礼貌地隔绝在那片疲惫的领域之外?
他默不作声地退到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和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只能故作无事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仿佛那样就能忽略心底的闷痛。
人群稍稍散去一些,叶青衡应付完又一轮寒暄,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正缓缓从四肢百骸渗透上来。
但这一次,他不想立刻退回自己的壳里,不想立刻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
他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能让他从“叶老师”和“天女”的角色里短暂脱身,回归到“叶青衡”这个真实个体的锚点。
他的目光越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个低着头,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信号的身影。
他甚至能想象出谢煜此刻紧抿着嘴唇,眼神却可能亮晶晶地偷偷瞄向这边,又迅速移开的别扭样子。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掠过叶青衡疲惫的眼底。
他应付完最后一位前来道贺的剧团前辈,感到那沉甸甸的疲惫感几乎要压垮脊椎,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个角落里的身影,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朝那个方向,轻声唤道,声音带着演出后的沙哑,却有种不容错辨的温柔:“小孩儿,过来。”
果然,那个身影顿了一下,随即像被瞬间点亮了一般,虽然还强装着不情不愿,动作却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飞快地挤开零星几个人,蹿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神里的光亮和关切藏也藏不住,嘴上却还硬着:“干嘛?”
看着谢煜这副口是心非却又全然依赖的样子,叶青衡觉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感,仿佛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他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慰:“饿了没有?今晚要不要去我家吃夜宵?烧烤还是小龙虾?或者……你想吃别的?”
谢煜抬起头,撞进叶青衡那双带着清晰笑意,不再仅仅是程式化礼貌的眼睛里。
那里面映着后台明亮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傻气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那些刚刚还困扰着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与担忧,或许就藏在这一粥一饭的人间烟火里,藏在眼前人这带着疲惫却真实的笑容里。
“随便。”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别开视线,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起来。
叶老师往那儿一站
小煜同学:好好看,呜~~,叶老师就是最好看的,不容反驳![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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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