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经历了竹海里那近乎失控的情绪波动和那个意味不明的拥抱后,内心充满了犹豫。
他既害怕去触碰叶青衡那些未愈的伤疤,却又渴望自己能成为那个可以陪他度过漫漫长夜的人。
这种矛盾的心情撕扯着他,直到赴约的时间临近,他终于下定决心。
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诉说。
然而,当他按响门铃,开门的叶青衡身上却似乎还挟着一丝从外面带回的清冷而特殊的气息——那是医院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淡,却无法忽视。
见谢煜目光中流露出诧异,叶青衡只给了一句简短的解释:“刚刚去了趟医院。”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多言,如他前一日在竹海中所承诺的那样,将谢煜引至亭子。
亭中的石桌上已备好了茶。
往日温润的白瓷壶盏换成了两只花纹繁复剔透的玻璃杯。
一旁的电陶炉上坐着水壶,噗噗地冒着细微的白汽。茶叶罐敞开着,里面是满披白毫形似银针的茶叶。
“白毫银针。”叶青衡的声音拉回了谢煜打量玻璃杯的视线,“性至寒,味至鲜。”
叶青衡注意到他寻找白瓷杯的视线,说:“我太爷爷当年逃难,什么都丢了,就带了一把茶壶。说是他娘临别前塞给他的。”
谢煜看着被摆在柜子里的白瓷杯:“那把?”
“早碎了。”叶青衡笑了笑,“但后来我爷爷又买了一把差不多的。”
谢煜心下微微一怔。
叶青衡将烧开的水稍稍晾凉,然后提起水壶,往两只玻璃杯中注入适温的水。
水流冲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刺激,笃笃声在寂静的亭子里异常清晰,一声声,不像是叩在桌上,倒像是叩在他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好一会儿,这无意识的动作才停下来。
他看着灰绿的茶芽在清澈的浅杏黄茶汤中上下飞舞,舒展开紧锁的叶芽,如同沉睡的记忆被热水唤醒。
他将其中一只玻璃杯搁在谢煜面前,然后对着他,先举起了自己那杯。
颇有种一切尽在茶中的意味。
叶老师也是个奇人,别人靠喝酒壮胆,到了他这,就变成了喝茶。
他一口一口地,近乎急促地将杯中温热的茶汤灌了半杯下去,仿佛需要那点暖意和微弱的苦涩来支撑自己。然后,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
“我爷爷去世得早……”叶青衡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在透过它们看向很久以前,那个对他而言无比沉重的夏天。“那时候我才……”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感,才以一种异常清晰的语气说道:“十四。那时候我才十四。”
十四。
对谢煜来说,那还是个可以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为一次考试失利懊恼、被家人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年纪。
而叶青衡的十四岁,似乎已经走到了某个命运的岔路口,背负上了他那个年龄无法想象的重担。
“其实从我十岁左右的时候,爷爷就已经病了,只是那时还没那么严重。”叶青衡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悲喜,但谢煜能感觉到他话语下面压抑的暗流。
“但其实从那时候开始,他对我的表演变得越来越严格。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句唱腔,反复锤炼,不容丝毫差错。可能是他也知道,我们这一脉的传承,到了我父亲那里已经断了,不能再在我这里……岌岌可危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苍凉。
“我那时可笨了,”他似乎想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讲述,却更让人心酸,“有时候舞剑,重心不稳,都能被自己手上的剑绊倒,摔得膝盖青紫。把我爷爷急得够呛,躺在床上都要撑着身子指挥我。”
叶青衡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弯了弯眼角,仿佛那真的是一段有趣的童年轶事。
可那笑意只激起了大片酸涩的涟漪。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少年,在病榻前和练功房里,一遍遍重复着枯燥而艰辛的动作,只为了床上那人一个勉强的点头或一句微弱的“尚可”。
“这时候,我奶奶就会在旁边劝他,说什么我还小,骨头嫩,不要吹毛求疵之类的。这时候我爷爷就会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放我去休息一会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然后回来接着练。”
叶青衡拿起水壶,给自己和谢煜面前见底的玻璃杯都重新加满了水。
他盯着杯中再次飞舞起来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有些失焦,才呢喃道:“即使这样……在他去世之前,我都没能练出一个能让他放心闭眼的角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遗憾,“是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他讲到这,已然有些哽咽。
那些被强行压制多年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眼底被小心翼翼封锁的落寞和自责终于冲破了堤防,无声地淹没了整个亭子。
“小孩儿,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他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精神好像好了点,他和我说……”
话音未落,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挣脱了眼眶,迅速滑落,砸在光洁的石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如此细微,在此刻却惊心动魄。
叶青衡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滴泪烫伤了,迅速别过脸去。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肩膀微微耸动,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汹涌的哽咽,转回来继续用尽乎平静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和我说……如果实在练不好了,没关系;练的很累了,不想练了,也没关系。”
“只有一件事,”他抬起眼,望向谢煜,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滚落,他却固执地不让自己的声音再次崩溃,“他拉着我的手,就这样望着我,眼睛里全是未了的心愿和不放心,他说:‘青衡,以后奶奶过生日,你替爷爷给她唱一回《霸王别姬》,好不好?就一回,让她高兴高兴。’”
话音落下,亭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此刻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压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谢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遗嘱,这是一个精准绑定了叶青衡全部的爱与愧疚的“情感枷锁”。
它如此柔软,却又如此坚固,让他无法挣脱,也从未想过挣脱。
“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让我去给他倒杯水……”叶青衡努力想挤出一个像往常一样的笑,却彻底失败了,脸上只剩下泪水纵横的狼狈和深刻的痛苦。“可是小孩儿,我怎么可能会拒绝?我怎么能拒绝?”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个哪怕不常去剧院,但每年雷打不动唱一场《霸王别姬》,技艺精湛远近闻名的叶老师。
也有了谢煜认识的这个,温和表象下藏着无尽疲惫与伤痛的叶青衡。
他在那一刻,仿佛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再也无法成为那个可能拥有其他梦想的自由的自己。
那两杯白毫银针,在无声的讲述中渐渐温凉,一如那些说出口的往事,灼烫的温度褪去后,只余下可供回味的清冽而苦涩的底色。
谢煜看着眼前这个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叶青衡,喉咙发紧,异常认真地说:“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好……唱得这么好,人也好……他肯定,肯定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辜负他?”
他搜肠刮肚,也只能说出这样苍白却发自肺腑的安慰。
叶青衡望着他,像是被这句最简单直白的话击中了心底最酸软的地方,怔忡了一瞬。
随即,一种无比柔软的神情,短暂地取代了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没事的,”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知是在告诉谢煜,还是在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很多了。”
谢煜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庆幸,庆幸自己此刻在这里,或许能给他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叶青衡则是垂下眼睫,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湿意,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转移了话题:“当年填报志愿的时候……我还想过报考京大的文学系。分数其实也够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差点就和你成为校友了。”
“说不定……我们会早点认识。”
谢煜立刻明白了。他只是再一次,为了所谓的传承,为了那个承诺,放弃了自己曾经可能拥有的选择和人生轨迹。所有的“说不定”,在他爷爷去世,在他接过那个温柔“枷锁”的时候,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但也正是这阴差阳错的命运,注定了他们今日的相逢与相知。叶青衡不过是想借这个未能实现的“可能”,来冲淡此刻过于沉重的气氛而已。
谢煜心里的酸涩四处逃窜,找不到出口。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叶青衡那双盛满过往悲伤与此刻强作坚强的眼睛,生怕自己会先一步哭出来。
他的目光胡乱扫到亭边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大脑一片空白,只想赶紧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碎的沉默,将叶青衡从悲伤的回忆里拉回来。
几乎是口不择言地,他扯开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叶老师,你……你这里的竹子……长得这么好,可以用来做竹筒饭吗?”
问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话题转得简直愚蠢透顶。
正准备继续安抚他的叶青衡也愣住了。
他看着谢煜发红的眼圈、紧绷的侧脸和那副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的懊恼样子,瞬间明白了小孩儿这笨拙到可爱的用意。
他看着谢煜,眼底的悲伤渐渐被一种无奈的笑意取代。
他顺着这生硬的话题,语气自然地接道:“当然可以。你想吃什么口味的?”他甚至认真地思考起来,“糯米饭?还是……蒸排骨?蒸鱼?再蒸个菌菇?然后可以再炖个鸡汤。这些都还不错。”
谢煜一听,知道叶老师又是在迁就他,报的都是他平日流露过喜好的菜式,心里一暖,但那暖意里又掺杂着更为复杂的难过。
一个多月的相处,叶青衡把他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但他却对叶青衡真正的口味一无所知。
“别不开心,小孩儿。”叶青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带着哄劝的意味,“你能留下来陪我一起吃饭,我很开心。总要大展身手证明一下自己的厨艺,争取……”
他顿了顿,看着谢煜瞬间爆红的耳根,故意拖长了语调,学着他之前的用词,“……让你对我的厨艺也‘用情至深’。”
这件被谢煜视为“黑历史”的往事再次被提及,着实让小煜同学非常尴尬,脸一瞬间就涨红了。
他把在自己头顶作恶多端的手扯下来,往后退了几步,凶巴巴地虚张声势:“你……你想得美!”
换来了叶老师一个包容之中带着挪揄的笑容。
叶青衡看着眼前重新变得鲜活明亮的小孩儿,忽然觉得,那些沉甸甸的往事,似乎真的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像被春水泡开的银针,虽然初尝寒涩,但终究在温暖的陪伴下,舒展开紧锁的叶芽,迎来了新生抽枝的可能。
谢煜也望着他,忽然明白了那杯被遗忘的白茶,明白了叶青衡选择它的意思。
它历经寒凉,终得水温柔相待,方才释放出全部的鲜与甜,甚至回甘。
他想,他们之间,或许也是如此。
我的天,初中记叙文的标准抒情方式,我快受不了我自己了啊啊啊啊啊啊,我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写啊?现在想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算了,青煜99,多的就不说了,我先去自闭一会儿[心碎][加载ing][裂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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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茶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