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基本功的后遗症是显著的。
接连几日,谢煜感觉四肢像被重新拆装过,每日从城郊回来,只能瘫在舅公家的床上,动弹不得。连李女士远程查岗时都忍不住质疑:“你小子,不是在外面干什么体力活了吧?”
谢煜有口难言。
他这哪是干体力活,分明是进行了一场身心俱疲的艺术献祭。
为了他那本前途未卜的书,他几乎快成了半个京剧学员,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必须改变策略。
谢煜灵光一闪:只要把叶青衡拉出那片“吞噬烦恼”的竹林,投入世俗的喧嚣,不就没法儿抓着他练功了?实在是绝妙的主意。
他是个想到就做的人,立刻给叶青衡发了信息,约他隔日去市中心逛逛。
回复很快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叶老师同意了。
坏消息是,明天不行,得后天。
这意味着,他还得再承受一整日叶老师的温柔锤炼。
想到叶青衡那副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要求严苛的教学模样,谢煜就觉得前途暗淡。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咬牙硬撑。
第二天,当谢煜抱着近乎赴死的决心再次按响门铃时,开门的却是一位精神矍铄面容陌生的中年人。
谢煜迅速收起脸上的龇牙咧嘴,摆出谦逊有礼的后辈模样:“叔叔好,请问叶老师在家吗?”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锐利却并无恶意,随即恍然笑道:“哦,你就是小叶子最近常提起的那个学生吧?模样真周正,快进来快进来。”
“小叶子”三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冲散了谢煜满身的酸痛。自己怎么就成了学生?但原来叶青衡私下会提起他?还是以这种……亲昵的称呼?
他半是尴尬半是窃喜地跟着中年人走进竹林,满脑子都是那声“小叶子”,越想越觉得有趣,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笑意在他见到叶青衡本人时,达到了顶峰。
一时忘形,他竟当着中年人的面,脱口而出:“小叶子!”
话音落下,亭子里静了一瞬。
叶青衡正摆弄茶具,闻言动作未停,只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煜瞬间脊背发凉,觉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万幸,温和的叶老师在外人面前极其给他留面子,非但没发作,还贤惠地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然后便将他晾在一旁,与中年人叙起话来。
谢煜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专心对付碗里的粉丝,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叶老师扔进锅里炖了,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听见叶青衡唤中年人“师伯”,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有些事,叶青衡不愿讲,这位师伯或许是个突破口。
师伯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说的多是剧团旧事和圈内趣闻,叶青衡大多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声音温和。
气氛原本很是融洽。
正当谢煜暗自盘算如何“撬开”师伯的嘴时,亭中的对话却渐渐沉了下去。
师伯抿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自然地对叶青衡说:“青衡啊,你妈前阵子是不是回来过?我好像听谁提了一嘴,说看见她了……这都快中元节了,她今年去看……”
叶青衡托着白瓷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凝,杯沿停在唇边毫厘之处,再未递近。
他下意识攥紧了微凉的杯壁,那点坚实的触感才将他拽回现实。
他目光仍看着亭外的竹子,声音比平时急了些许,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师伯您记错了。”
师伯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懊悔,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是了是了,是在国外忙大项目呢……哎,你奶奶要是知道了……”
他话刹住,化作一声长叹。
“师伯。”叶青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
一句话,亭里的风声戛然而止。
谢煜从未在叶青衡身上感受到如此明显的低气压,那是一种被强行按压,却仍从细微处渗出的焦躁,与他平日那种稳定的温和截然不同。
“二十二年了,她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他听见叶青衡用一种轻得快要散在风里的声音说。
谢煜捧着碗,汤都忘了喝。
他看见叶青衡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那是一种隐忍着巨大情绪的表情。
谢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陌生的情绪,细密而酸涩,像初春的冷雨,无声无息地沁透进来。
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或许叫心疼。
他立刻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刚才那句话对叶青衡造成的冲击。
师伯意识到失言,迅速将话题转向谢煜,气氛才勉强回暖。
于是,小谢同学因祸得福,得到了两位大师的指导,也悟出另一个道理:温柔的人沉下脸时,未必就更吓人,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更让人无所适从。
当然,叶青衡对他的要求明显放宽了,指点时也带着点心不在焉。
谢煜不敢自作多情地认为是自己进步神速。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师伯没留下吃午饭便走了。
谢煜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口,嘴里只会重复着“师伯祖慢走”,像个卡带的复读机。
实际上,他心里慌得很。
他能感觉到,叶青衡平静表面下未散的阴霾。
以至于叶青衡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直到叶青衡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孩儿,回魂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谢煜猛地抬头,差点撞上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愣了几秒,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后退几步,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叶老师。”他声音低得像呓语。
叶青衡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学着他之前的语气,问:“叶老师今天下厨,小谢同学想吃什么?”
谢煜还慌乱着,胡乱应了几句。
等反应过来,脚已经不自觉跟着叶青衡走进了那栋他从未踏足的别墅。
往日他都被拘在亭子里,连水都是叶青衡从屋里端出来给他。
他还一度以为叶老师有洁癖,不喜外人进屋。
此刻轻易进来,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别墅内部装修是简洁的中式风格,素净雅致,却同样透着一股冷清,缺少烟火气。
“小谢同学还挺喜欢你师伯祖的,”叶青衡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语气似乎恢复了往常,但仔细听,底下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不如以后我常请他过来指导你?”
谢煜心里的警铃大作。
这听起来是调侃,却更像一种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表忠心:“叶老师,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天天来这儿‘晨昏定省’,是因为您在这儿。别人再好,那也不是您啊。”
他顿了顿,心一横,几乎是豁出去般追加了一句,声音却不由自主低了下去:“我对您……难道还称不上用情至深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为什么这话听起来这么奇怪?像……像被冤枉了的小媳妇?他脸颊爆红,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对您的故事……用情至深!对,故事!”
厨房里,叶青衡正从冰箱拿出食材,闻言动作悬在半空,顿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在谢煜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上细细描摹了片刻。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一丝讶异,最终沉淀为一种看不清情绪的笑意。
“是啊。”他垂下眼,将食材轻轻放在流理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故事用情至深。”
那一刻,谢煜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触碰到了这片温柔深潭之下,某块坚硬而真实的基石。
而潭水微澜,映出的是他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
日更第三天,可能会开始更《三百六十六日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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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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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