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树。”熟悉的声音传来,沙罗双树回头,果然看见了石蕗的身影。
“中将,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你为石蕗宰相中将。”沙罗双树向他道喜道。
石蕗一反常态地没有接下她的话茬,厉声道:“叛徒!你不是要成亲了吗?”
沙罗双树疑惑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石蕗大声道:“哪里听来的都无所谓,对方是右大臣家的四女儿吗?你明明知道我喜欢这个四小姐的吧!”
沙罗双树回忆起前阵子聊天时,好像的确听到他被右大臣大人拒了拜帖。不过她本对这些情事就似懂非懂,怎么会记得住这正是同一位四小姐。
石蕗见她默不作声,还以为她是做贼心虚,甩开她怒道:“你这种行为不该是朋友所做的。你已非我好友。”
沙罗双树是第一次经历被友人嫌恶,黯然神伤道:“抱歉。婚事是父母所决定的,我也只能遵从。”
石蕗见她很是诚恳,有些不忍道:“慢着,真觉得抱歉的话,这次一定要答应我的请求。”
他骑着马走到沙罗双树面前,开口道:“我想和你妹妹睡莲结婚,请为我做媒。”
沙罗双树发现他仍对睡莲痴心妄想,连忙转身道:“唯独这事是不可能的,没见过面就要结婚……”
石蕗并不觉得这是拒绝,骑马扬长而去,道:“你不也是一样吗?这件事就当是你给我赔罪了,小舅子。”
沙罗双树回府后,果然见到石蕗送来的书信,请求与睡莲结亲。
关白左大臣与夫人们在屋中苦恼,沙罗双树和睡莲静静立在庭院前注视着平静的池水。
月下回廊中,仆人依稀可见小姐少爷并肩而立,一人束狩衣宽袖,一人曳长裾缓带,任谁看了不说一句这正是风雅入骨,绝世无双。
又兼之府中连连传来“喜讯”,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仆人们做活都觉得越发动力十足。
只有关白左大臣心情不是很美妙,他心中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要是能立即将沙罗与睡莲交换的话,一切问题都能解决吧,可这也是无法成立的办法。
沙罗双树和睡莲也正苦恼着。
“我们彼此都遇到大问题了。”沙罗开口道。
“嗯,我有些担心父亲大人会不会操心到倒下呢,最近他的寝殿中总是像办丧事一样低沉。”睡莲忧虑道。
沙罗双树感慨道:“如果我本是男子,睡莲本是女子,此刻府中应该正张灯结彩的庆祝吧。”
睡莲看向她落寞的背影,问道:“你怎么办,真的与四小姐结婚吗?”
沙罗双树没有回头,坚定地说道:“嗯,既然是我做出了决定,就要全力以赴的面对。”
提到婚事,她有些担心道:“那你呢?石蕗的求亲怎么办?”
睡莲目光如炬,摇摇头道:“与其结婚,我宁愿入宫做尚侍。”
沙罗双树看着他认真的神态,有些欣喜道:“真的?你没关系吗?尚侍可是要住在宫中的。”
睡莲点头道:“我考虑过了,这是个好机会。我不可能一辈子闭门不出,也无法作为男子生活。我看着沙罗这么辛苦,只有我那么轻松,对你不公平,我做好觉悟了。”
真的回不去了呢。
沙罗双树闲时写下了汉诗作为情书递往右大臣府上。明明昨天的她还对情事不明就里,今天提起笔时,却已经无法做到从容和淡定。这就是世人所谓艰难的爱情之路吗?
一直疼惜这乘龙快婿的右大臣,一收到书信便亲自交给女儿四姬,道:“这是沙罗双树送给你的情书,快快回信给他吧。”
四姬展开纸卷,上书几大字正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笔墨行云流水,风骨清隽。
她却漠然道:“就请哪位女子代笔回信吧。”
右大臣有些急道:“这怎么行呢?对方希望知道的是你的文字和你本身。怎么能让人代笔?”
四姬抬眼冷冷扫过右大臣,漠然地说道:“父亲养育我的时候不是说,我的文字是为皇帝展示的吗?”
“这样的我,为什么要为了讨好三品中将之流而结亲呢。”
四姬清冷绝尘,面如凝雪,五官精致无双,只是眼波素来淡漠无温,明明是足以倾倒众人的绝色,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孤意,如同山巅终年不融的冰雪,美得耀眼,也冷得生人勿近。
右大臣对此本就心虚,现在更难以反驳她的话,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回信。然而就算四姬再不情愿,在右大臣的加急处理下,终究还是到了成亲的这一天。
宫中的梅壶妃倒是大吃一惊,她本笃定了沙罗双树是女儿身,料想她不敢接下婚约,正准备等着抓她的错处来看她笑话,却没想到先传来的消息是已经择定了婚期。
面对左右侍女的八卦贺喜,她呆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消化这个事实。
平安时代的主流结亲形式被称为为露顕,即“显露居所”,是连续三夜通宿访妻后第三晚的公开成婚大典。
前两夜男女密会、对外隐匿;第三夜举办露顕,正式向女方全族、京中权贵宣告婚姻生效,是婚姻具备名分的标志性仪式。
日暮时分,沙罗双树乘坐牛车赶到右大臣府上,才入大门,就听见右大臣急切的声音传来。
“欢迎欢迎,沙罗双树君。”他带着夫人快步走来迎接沙罗双树。
沙罗双树看见岳父走来,有些疑惑道:“伯父大人,不到第三日我们是不能碰面的。”
右大臣并不在乎这些形式,一心想要早点落实他们的姻亲关系,对下人道:“好了好了,快把沙罗双树君的鞋子拿过来。”
下人举案奉上一双新制的黑漆礼履,今夜右大臣会把女婿鞋子放入怀中睡觉,取的是「希望能永远留在我家」的美好含义。
侍女举着蜡烛指引沙罗双树前往四小姐的寝室。沙罗双树方才还从容闲适,此刻指尖却不自觉攥紧衣袂。乌帽下的耳尖悄然泛红,连呼吸都慢了半分,想到即将要见四小姐,她的心底隐隐浮起几分局促。
引路的侍女退下,沙罗双树抬步走入寝室外间,四下光影沉沉,唯有寥寥几支松脂烛静静燃着。烛火轻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却难以掩盖她的丰神俊朗。守在帘后的侍女见她走入,简直如见光源氏入内一般。
沙罗双树行至主位,跪坐行礼道:“四小姐,我是三品中将,藤原月光,来与您相见了。请允许我见一见你的真实模样。”
竹帘缓缓拉开,低着头的沙罗双树听见声音,以为得到了首肯,慢慢说道:“那么,不揣冒昧,我进来了。”
沙罗双树缓缓抬头,却只见一贴身女官端坐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封书信,道:“请看,这是四小姐送来的话。”
沙罗双树以为是前些天的回信,展开后,却只见一句冷漠的话「不准汝进入寝榻」。
侍女行礼道:“四小姐今晚心情欠佳,请姑爷回去吧。”
为什么,小姐她没有接受这门亲事吗?这么说来,她也的确没给我回信。虽然回去也可以,但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沙罗双树很快想通了关窍,她抬手拒绝了带她出去的侍女,在原地安然坐下,道:“请不用介意,我就在此侍候四小姐。”
四姬在屏风后听得清楚,却也不以为意,向她示好的人从来都不少,如果人人都得回应,她还能忙得过来吗?
次日一早,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照在沙罗双树脸上。她整整一晚都没有走动,只是歪在小几上凑合了一夜,如今被阳光叫醒,也不见脾气。
见已经到了要上朝的时间,她理了理衣领,温声向屋内说道:“早上好,四小姐。今晚我还会来的,届时请让我听听您的声音吧。”
因为寝室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的缘故,四姬也没能睡得好觉,沙罗双树开口的刹那,她便清醒了过来。听到她远去的声音,四姬才走出里间,怔怔地看着沙罗双树睡过的小几。
“他真的在这睡了一晚上吗?”小几又矮又硬,她没想到这样养尊处优的贵族能在这委屈一夜。
右大臣显得更加像个空闺思妇,听四姬的贴身侍女说沙罗双树昨夜连寝榻也没能进去,心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生怕四姬惹得女婿生厌。
皇宫内倒是热闹了一番,听说如辉夜姬般的睡莲要入宫,本就围了一帮想要一探究竟的大臣和仆从。
更兼关白左大臣的怜子之心深厚,睡莲尚侍首次入宫,身后竟足足跟了四十名侍女,分列左右随行伺候,步步簇拥,声势浩大。
热闹的中心,睡莲被这场面惊得面红耳赤,这是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所注视,手足无措地他只能直直跟着引路侍女奔走。
终于走过了狭长的走廊,经历了人生最漫长的几分钟,睡莲尚侍见到了东宫大人。他结巴道:“那个,抱歉。请,请殿下多指教。”
他的声音细若蚊吟,若不是能看见唇瓣开合,没有人会觉得他在说话。
经过刚刚的手忙脚乱,睡莲几乎耗尽了一整天的能量,此刻正神思倦怠,恹恹无力地低着头。
东宫却起了兴趣,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于是招手道:“尚侍,你过来。”
东宫平时也是内敛害羞之人,如今见到比她更胜一筹的睡莲,倒是更愿意做主导话题的那一方,引得一屋侍女称奇。
她歪头问道:“尚侍喜欢读书吗?”
睡莲往前挪了两步,依然不敢抬头,道:“喜欢。”
“《源氏物语》呢?”
“喜欢。”
“喜欢哪一位女性?”东宫耐心地询问道。
“末,末摘花。”睡莲生怕与东宫有分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话。
“我也是。”东宫笑道:“我们也许会很合拍呢。”
“太好了,没想到我侍奉的殿下是这样一位惹人爱的人。尚侍的工作应该更容易坚持下去了。”睡莲在心中高兴地想道。
东宫爱读书,却因身份很少能与人畅谈,此刻遇见同样热爱书籍的人,真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睡莲提起书来也口若悬河,因此与东宫相见不多时便能愉快相处了。
而今晚的沙罗双树处,却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