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不久之前,此世万物都由前世因缘而定,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改变的。”一位人高马大的和尚正阐释因果,嘴角隐隐带着狡诈。
“然而吟咏着「南无阿弥陀佛」,衷心地向佛祖念经的话,就能改变宿命了。”
“和只有男人才能成佛的中国天台宗不同,这从佛祖传来的印度本宗能使女人也成佛升天。”
台下女信徒闻此,满心热切地看着他,和尚终于图穷匕见道:“通过男女交往,进入恍惚境地,越过此世一切障碍,到达菩萨之境。”
“来吧,大家都去获得自由吧,上百菩萨之魂啊。”他振臂一呼。
一众香客、善男信女,都被这恶僧哄得心悦诚服,一时间场内喧闹不止。
“我是听说这个教广受好评才跑来听听他的讲经会的。从中国传来的最新医书里也有类似的说法呢,通过男女的阴阳交会来治愈疾病。”
“是阴阳道的一种吧。”陌生男人微笑着回应身旁的人。
沙罗双树听完经后怔怔出神,她感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层层包裹着五脏六腑,如同置身于万丈深海一样,沉重得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世上就只有阴阳分明的事物吗?那么亦阴亦阳,同时又非阴非阳的我,有没有容身之处呢?像我这种人,应该对情事含糊应对吗?
“好色正是朝中人的爱好。”石蕗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回忆。
“从出生那刻起,地位也好,前程也好,都被大致决定好了。在如此人生中,情事是唯一闪耀的芳华。”
“在和女人的交往中,越过众多荆棘之路,你才能在磨难之中成熟起来,得到世人的认同,绽放芳华。”
这也许是石蕗第一次认真地讲述他的道理,但无论如何,认真只持续了这一刹那。
“所以呢,你就从中撮合我和你妹妹睡莲啦。”他嬉皮笑脸道。
“你可要好好的把我的优点刻在她的脑海里啊。”
沙罗双树有些无语道:“结果你就是要说这个吗?我都说几次了,睡莲没那个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和你妹妹不般配吗?”
“是睡莲的性格原因。”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当然不能告诉你。
“只要让我和她见一面,我一定会让她改变心意的。”石蕗拍着胸脯承诺道。
让睡莲和他见面的话,男儿身绝对会暴露的吧。
石蕗继续求道:“虽然我也倾慕过各种女子,但是和专属于我的小姐白头偕老,一直是我的梦想。”
“都说不可能了,就算不是睡莲也可以吧。”沙罗反驳道。
“不,非睡莲不可!”
沙罗双树转过身来面对石蕗,她的眼中充满质疑,甚至隐隐有些怒道:“没交换过和歌,没听过她的声音,什么都不了解,你居然还能迷恋到这个地步。”
“我无法理解,无法相信你的心意。”
石蕗也大声道:“正因为不知道才想知道啊,我可不能贸然冒险。而且我总能在双树身上隐隐看到睡莲的身影。”
“明明看得到又看不到,明明碰得到又碰不到。我都痛苦到快要爆炸了!”石蕗在争论间眼眶竟又盈了泪水。
沙罗双树被堵在柱前,眉头紧蹙,她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理念,于是作势转身要走,道:“那就别跟我来往,也别和我见面好了。这样一来你就能冷静下来了。”
“为什么双树总是说出这种退缩的话呢?不仅是恋情,就连友情也要失去了,实在是太痛苦了啊!”石蕗掩面而泣。
沙罗双树看着他颤动的肩膀,道:“中将,你能够随心所欲的哭泣,真好啊。”
廊下凉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角,她单手轻扶朱漆廊柱,身姿斜倚,抬首遥遥望向月亮,缓声吟道:“无我象类,思我无类忧己身,亦不泪流如是。(因为一想到世界上没有同类人,深感余虽生而忧苦,泪流断肠魂)”
月光裹住了沙罗双树单薄的身影,她的魂魄好似追随月光游离了红尘,只余下肉身留在俗世之中。
石蕗一时忘了哭泣,连声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双树,会说出「无类忧己身」这种话来可不会是没什么啊。”
“有什么烦恼就跟我这个中将说吧,在好友面前无需顾虑啊!”
沙罗仍是连连拒绝拒绝,转身要走,却见三五侍女举着帷帘,以扇遮掩着妃子走来。她入宫时间不长,很少见到这种场景,因此不免得多看了两眼。
石蕗瞧见来人,连忙按着沙罗跪下,悄声道:“那是梅壶妃,不能看她的脸。她应该是要回到东宫那里去吧。”
梅壶妃轻抬扇面半遮眉眼,扇上工笔绘着一株梅树,墨色勾勒疏瘦枝丫,点点红梅错落绽于枝头。她抬眼认出是沙罗双树,故意在路过她面前时停了下来。
沙罗双树感受到这个停顿,多有疑惑,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与梅壶妃对视上。
“这位就是梅壶妃吗?”她暗暗想道。
梅壶妃狭长的眼尾锋利如刃,淡淡扫过沙罗双树,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厌弃与疏离。她不发一言,手腕利落一甩,半开的折扇直直扫过沙罗双树,扇面擦过皮肉,一下落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胆敢注视本妃,实在无礼。”梅壶妃斥道。
“属下知罪。”沙罗双树赶忙低下头说道。
直到一行人远去,石蕗才抓着沙罗双树的肩膀问道:“没事吧双树,有被扇子打中吗?”
沙罗双树摸了摸被折扇擦过的额头,开口道:“没,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厚颜无耻地盯着梅壶妃看。”
石蕗看向远方的人不满道:“就算那样,梅壶妃也不该用那种态度啊。而且她还是你的表姐吧,你们关系不好吗?”
沙罗双树低下头道:“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然而那双眼睛为什么如此冷厉,甚至让人感受到了杀气。
回到居所的梅壶妃完全抛开了冷静,在塌前兀自气得团团转。
“啊啊气死本妃了,权大纳言家东室妻子生的沙罗双树,西室生的妻子睡莲,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却同一天出生什么的。”
“还长得那么漂亮,其实,不就是野兽吗?”梅壶妃垂下眼睑,烦躁地说道。
侍女奇怪地问道:“西室的是沙罗双树君,东室的是睡莲君吧?”
又有人反驳道:“不,东室的是沙罗双树君。”
“是西室的啦,听说右大臣是在西边对屋举行加冠仪式的。”
终于一个圆润的侍女主持道:“不是那样的,东室的乳母刚好服侍到权大纳言家的两个孩子出生为止。我从她那听说而来「能够生下男儿就已经很高兴了,想不到对面的西室又生了个女儿」的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众侍女并未在这种话题上多有停留,梅壶妃却紧皱眉头,疑窦丛生。
“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难道是还藏着什么秘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