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皇上还没放弃睡莲吗?哎。
不可能再因为我连累睡莲了。
没办法了,就算只有我一人,只要用心演奏的话,应该也能被原谅吧。
她缓步走到庭院中央,抬手将玉笛横至唇边,缓缓吐纳气息,清泠笛声随之流淌,满是怅惘。曲调哀婉沉郁,悲音直入肺腑,萦绕耳畔,叫人鼻间发酸。
睡莲满是震惊地看向沙罗双树的方向,作为听众的女官大臣们被这一曲深深震动,在一旁呆呆落泪与赞赏,莫名所以。
席上伪装成侍女的四姬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的脊背微微挺立起来,指尖也不自觉攥紧衣袂。她垂眸屏息,凝神聆听这笛音,她好像看见了沙罗双树摆摆手,转身走向深山之中,心底也随之翻涌着悲戚。
由于右大臣有意让三小姐成为尚侍,继而在天皇面前能混个眼熟,紧跟着大姐二姐的脚步也顺势进入后宫,于是有机会带着三小姐进宫。
四姬就借着这个机会一起混了进来,她原是想久违地见见沙罗双树,抓着她表明心意,如今却在席上听见了她悲恸不已的笛音。
四姬眼尾湿润,鼻尖也悄悄漫上一层浅红。她心知沙罗双树独自隐瞒这样大的秘密,一定承担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但亲耳听到沙罗近乎道别的笛声,还是眼泪涟涟,心疼万分。
“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不止呢……”
“沙罗双树可以说是今年繁花宴上最耀眼的花啊。”
“真是了不起的年轻人啊,今天让我的眼睛和耳朵都惊艳不已呢。”曲罢,大臣们纷纷评价与赞叹道。
“……你的哥哥,真是才气过人啊。”东宫也恍了神,感叹沙罗双树的音乐动人。
“尚侍,你感动得哭了吗?”东宫问道。
“我不知道……”睡莲举起袖子遮住脸庞,泪水很快就打湿了袖口,他继续解释道:“她的心情,简直如纷飞的樱花般袭卷而来啊。”
天皇听完演奏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道:“得替他升官才行。”
梅壶妃疑惑道:“就因为他笛子吹得好吗……皇上?就因为这个原因?”
天皇不紧不慢饮了一口酒,说道:“你不认为凡事都讲究时机吗?梅壶。”
“他至今还没拥有符合他能力的官位,但是,像今天一样,他已经反复证明了自己万事都出类拔萃。他这样正表现出了朕想让他升官的心情啊。”
梅壶妃愣着摆出了一贯无语不满的表情,天皇则向左右下令:“朕任命沙罗双树三品中将为右大将。”
“沙罗双树大人升为右大将,石蕗宰相中将也升为权中纳言啊。”负责传话的侍从喜滋滋地向关白左大臣道喜。
关白左大臣闻言,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赏赐传话的侍从,一边转头连声道:“谁去叫沙罗,三品中将来,快去传话。”
全殿上下急着搜寻的沙罗双树此时正一个人寻了个偏路,孤零零地往外走,全然不知宫中的喜庆氛围。
她本想一个人找个地方静静,整理一下思绪,半路上却被一不速之客拦下。
“沙罗双树大人,还请听我一言。”
沙罗双树本以为是哪位侍女,没想到扇子背后露出了她熟悉又想念的面孔。
“四姬……你怎么在这?”
四姬没有多解释,而是直接把沙罗双树拉到角落,恳切道:“今晚我会给你一个答复,届时请务必到府上来听听我的声音。”
半晌,听沙罗双树没有回复,四姬疑惑地抬头,却看到沙罗双树眼波盈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四姬心下一软,又抚着沙罗双树的脸颊,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哄道:“不要哭了好不好,我们回家。”
沙罗双树摇摇头,委屈道:“今晚我还要值夜,不能那么早走的。”
四姬被她的别扭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向前一步搂住沙罗双树,顺着她的后脑勺,轻拍她的后背,道:“那我在家等你回来好吗?我会准备好和菓子,作为你努力工作的奖励,好不好?”
沙罗双树埋在四姬肩头,不开口,只用力点点头。
前来寻人的侍从终于找到沙罗双树,四姬见状,捏了捏她的手掌,就匆匆隐去,只留下沙罗双树站在原地接应贺喜的众人。
见四周人围了过来,沙罗双树连忙擦去眼泪,大家见状,也只以为她是喜极而泣,七嘴八舌地传达喜讯,就连在值夜时,也不断有路过的人向她道喜。
终于结束工作,沙罗双树陪笑得脸皮都有些僵硬,看着夜色渐深,她担心再晚要打扰到四姬休息,伸伸懒腰便匆匆往右大臣家赶去。
路上走着走着,沙罗双树却越来越踟蹰,这阵子一直避而不见,她居然真的生出些胆怯心来,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结果。
今夜的右大臣府上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守门的侍从说话也小心翼翼,沙罗双树不自觉地也放轻了动作。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寝殿面前,却发现门口的侍女不见踪影。
难道今天回来太迟了,她们都已经休息了吗?
看见屋里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亮,沙罗双树有些放下心来。来不及多想,她正要进门,忽然听见一阵琴声传来。
沙罗双树闭上眼仔细听,听出这是催马乐「贯川」,莞尔一笑,从怀中抽出横笛,找准节拍后合入其中,笛音清,琴音柔,彼此承接,丝丝相合,浑然如一体。
这是写夫妻相互体恤的歌,妻子怜惜丈夫孤苦无亲,丈夫感念温情,许诺为妻子购买新鞋,朴素而真挚的情感。
一曲终,沙罗推门而入,见四姬正襟危坐,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三大样五小样各式和菓子,正含笑看着她。
“我可以吃一块吗?”沙罗双树向四姬撒娇道。
四姬嘴角一弯,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沙罗双树纠结着挑选最喜欢的点心,并不打算提前告诉她,这些都是给她的。
“要给我买的鞋子呢?”四姬看她吃的满足,打趣道。
“今晚回来得太着急,我竟然忘记了,明天一定买回来。”沙罗双树笑着回道。
四姬认真地看着沙罗双树,渐渐收起笑容。她缓缓走到沙罗双树面前,徐徐屈膝,伏首叩拜,一字一句将与石蕗的旧事全盘托出。
“我不该隐瞒这些的,这是我的错,是我害自己的夫君伤心难过。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地自容,如果你要责罚的话,就请责罚我吧。”四姬叩首,诚恳道。
沙罗双树垂眸道:“请抬起头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隐瞒了女儿身,你本应该找到更加称心的夫婿。”
她偏过头,道:“比起这些,看到你现在恢复了精神,能吃能睡,我很高兴。”
又想了想,沙罗双树放下点心,也跪坐到四姬面前,道:“我自知我犯下了弥天大罪,让你惶恐不安了这么久,更是我无法弥补的错误,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幸福呢?”
四姬以为沙罗在拒绝,她直起身,流泪道:“不需要你更多的补偿。在病中的数日,我的噩梦里尽是与你分别的场景。难道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现实却要变得和噩梦一般吗?”
“你还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吗?我的心绪纷乱,全都是因为你。”
她拿起沙罗双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隔着几层衣服,沙罗双树仍能清晰感受到四姬胸膛之下,心脏有力的跳动,起伏愈来愈快。
“我已经爱上你了,难道你想要就此抽身而跑吗?”
沙罗双树也情难自抑,她仰起头不停眨眼,却止不住眼流的滑落,狡辩道:“我没有想过离开你。”
“你还要骗我么?繁花宴上的演奏,为什么那么悲伤,你是想以这种方式向大家道别吗?”
被戳中心事,沙罗双树抽着鼻子,道:“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够保全父亲大人和睡莲他们了,除了出家,我还能怎么隐瞒呢?”
“为什么要出家,你打算放弃与我的姻缘了吗?”
沙罗双树疑惑道:“不是,但你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能接受你?”四姬向前一步,紧紧抓住沙罗双树的手。
沙罗双树瞪大双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她的眼眸澄澈如一汪清泉,明净无垢,眼睫轻颤,犹如惊鹿。
“你爱我吗?”四姬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沙罗双树收回手,发现心跳声砰砰作响,愈演愈烈,才知道这是从自己的躯体中传来的声响。
她抬眼望向四姬,小小幅度地点头。
四姬再也忍不住,她欺身上前,左手轻轻盖住沙罗双树的视线,道:“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什么?”沙罗双树嘟囔着问出一句话,似乎并没有听清。
四姬不作理会,她俯身压下,轻轻把沙罗双树覆倒在地,以唇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四姬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