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子上,光是温启瑞上个月与同僚诗酒唱和的费用,就占了俸禄大半。还有婆婆房里新添的苏绣屏风、多宝阁上新摆的汝窑花瓶、美其名曰要交际应酬而新做的绫罗绸缎……每一项,都冠着维持体面的名头。
体面。体面。这个词像一道紧箍咒,箍得她喘不过气。
四月初,温舅母无意间提起,老太太的寿辰快到了,今年是整寿,虽说不宜大操大办,可该有的排场不能少。“咱们温家诗礼传家,最重孝道。你祖父虽不在了,可门生故旧都看着呢。”温舅母端着雨过天青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温婉如常,“启瑞如今在御史台,更要注重名声。寿宴的章程,我拟了个大概,盈儿你也瞧瞧。”
白妙盈接过那张洒金笺,只扫了一眼,就觉眼前发黑。宴开二十席,请临安最有名的望湖楼外烩,她来临安之前就听叶观沁说过,纪澜奕婚嫁前在望湖楼为她拍下一副棋子,更有叶行润相中龙乘汐,为其一掷千金。寿宴的戏班子要请荣庆班,也是当初在宁王府见过的,只是寻常一日齐嫣然闷了乏了,宁王就请来荣庆班唱了好些日子。寿礼要备翡翠寿星、珊瑚盆景……林林总总,没有二百两银子下不来。
二百两。温启瑞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如此。
“母亲,这……是否过于奢靡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家中境况……”
“家中境况如何?”温舅母打断她,笑容淡了些,“盈儿,你嫁进温家也一年多了,当知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些钱可以省,有些钱,是省不得的。老太太辛苦一辈子,难道不该有个体面的寿辰?启瑞的前程,难道不比这几百两银子要紧?”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白妙盈哑口无言。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还是推醒了身旁的温启瑞。温启瑞困倦地翻身:“怎么了?”
“母亲的寿宴单子,你看了吗?”她小声问。
“看了。母亲操持便是,你少操心。”温启瑞含糊道。
“可是银子……”
“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温启瑞打断她,语气带着些许被吵醒的烦躁,“你一个妇道人家,整日就知道银子银子,俗不俗?”
白妙盈如遭雷击,僵在黑暗里。温启瑞已经又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她盯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忽然觉得浑身冰冷。俗?是啊,她俗。她俗到要算计每日的柴米油盐,俗到要为一碗血燕、一匹绸缎惴惴不安。可他温启瑞,吃着俗米,穿着俗衣,却还要端着那副清高的架子,仿佛沾一点铜臭就会玷污了他的品性。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哭了,就真的成了温舅母口中那个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