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妙盈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脸面?温家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可言?祖父去世后,留下的那点家底早就被婆婆以维持体面为由挥霍得差不多了。温启瑞那点微薄的俸禄,既要应付官场应酬,又要支撑这一家子表面光鲜的开销,早已入不敷出。可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打温家的脸,打他温启瑞的脸。
“是我思虑不周。”她低下头,咽下喉头的苦涩。
温启瑞见她服软,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家里的事,有母亲和我操心,你只管好生养身子,带好静姝便是。”他站起身,似乎觉得这场对话已经足够体现他的关怀,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约了张御史他们明日去西山赏雪垂钓,今晚早点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白妙盈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吉祥慌忙进来:“姑娘,您怎么了?”
“我笑我自己。”白妙盈抹去眼角的泪,声音却平静得可怕,“笑我痴心妄想,还以为生了孩子,总能有些不同。”
吉祥眼眶一红,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夜里,白妙盈搂着女儿,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睁眼到天明。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温启瑞会继续做他清高的七品御史,继续钓他的鱼,赏他的雪。温舅母会继续维持着温家摇摇欲坠的体面。而她,就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一日一日地熬,直到油尽灯枯。
只是她没想到,这熬的日子,会这么快就难以为继。
三月里,杨柳刚抽出一点嫩黄的芽,温家就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温启瑞在御史台年考中得了个中平。
“中平”二字,对于汲汲营营于仕途的官员来说,无异于一记闷棍。意味着无功无过,也意味着升迁无望。
温启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日,出来时眼睛赤红,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
温舅母倒是面色如常,依旧温言软语地宽慰儿子:“我儿年轻,来日方长。这次不过是时运不济,下次定然是优。”可她转身吩咐厨房的声调,却比往日冷了三分,“少爷心情不佳,晚膳做些清淡的即可,那些费钱的菜色,暂且免了。”
这免了的,自然不只是温启瑞的晚膳。白妙盈的补品悄无声息地又减了一等,连静姝的乳娘,都被温舅母以姐儿食量小,一个乳娘尽够了为由,辞退了一个。
白妙盈看着手里越发轻飘飘的月例银子,和账房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开支单子,心头沉甸甸地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