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山中日月仿佛凝结,已经有老树凋瑟,夜色也越来越漫长,快要入冬了。
乘黄剑悬于弘阳台剑炉之上,闪现银白色的寒光,可邱长老却迟迟说还差一味材料才能补足乘黄剑的残缺。
“这把剑遭鸿钧所断,剑气已损,纵然重铸也难比拟从前了。”他将目光投向程离,剑炉之火熊熊燃烧,使得她的雪白的脸染上红光。
“那到底还差什么?”
“古籍之中曾说,宝剑出炉需采五金之精,集天地之气,更有甚者,需要血肉灵魂为补……”
人殉铸剑,古来已有。
程离的目光瞬间黯淡下来,她蹙眉想了想:“若一定要如此……那还是算了罢。”
邱长老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遥望这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火缓缓开口道:“这哪里是炼器,这分明就是炼人……乘黄剑吸纳了千山镜的碎片,一旦断绝,这‘气’就再难补足,除非将它融入更锋利的剑中。”
程离抬手,将乘黄剑收入手中:“但这样,它便再也不是师父留下的那柄剑了。邱长老,有劳你了,我还是将它藏在剑匣里罢。”
邱长老有些愧疚:“程小友,实在是对不住了,若能寻到观平,他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
灵运真人吴观平执掌落星台剑炉,因右腿天生残疾,也被称为‘跛足真人’,只可惜他同霄元真人一同被邪祟所虏,否则为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程离轻轻摇头:“本就是我的过错才导致乘黄剑断,也许这便是命运罢。”
“邱长老,《南斗剑书》我也未曾勘破。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选我来注解这残本么?”
邱长老领着她走出剑炉,眼见这群山蔓延,苍穹无边,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程离环视一周,只答道:“山……”
“你觉得这座山可怕吗?”他复又问道,“山脚的众多百姓和山顶的修士被邪祟所屠,说明这座山很危险……”
程离点点头:“是,但是仅此一役,我想青阳山的阵法会更加顽固,所以我不怕。”
“但是比你弱小的人害怕这座山,上山捕猎的人喜欢这个山,每个人看这‘山’,总有不一样的体会。”
他话锋一转:“你最擅长的剑术可是《玄明剑法》?那是我门剑修的必修之术,你怎么学来的?”
程离深呼一口气:“我……”
她忘了。
“幸好,在青阳山,偷学剑法不是死罪。”他哈哈一笑,“听说你想找一本剑谱练,喏,《北斗剑书》如何?”
“说不定你练着,练着,就知道了我为什么找你注解《南斗剑书》了。”
“南北两斗剑书在藏经楼的顶三层,未经同意不得私自阅览。你可知为何?”
邱长老的神色庄重起来:“《北斗剑书》注死,其剑法高孤、狠烈,以北斗七星为招,处处皆为杀机。众位长老认为,这样的剑谱并不适合所有人学习,极易走火入魔,便将其封藏在顶层。”
“《南斗剑书》注生,可惜却没有人能使出其一招半式,只因它本就是残谱,又要怎么练呢?”
“篆书者根本没有写完《南斗剑书》,又何从去补足呢?”程离翻阅过姚少青抄写的那一本复刊,他以小楷在空处写下了许多自己的见解,可惜,她却难以明白。
邱长老一愣:“如果你都看不明白,那天下就将再没有人能明白了。但是,说不定这本剑谱,本就是先人伪作,寻我们一个乐子罢了,也不是非要有什么结果来。”
“你不是正想学一门剑书吗?《北斗剑书》在第九层,我已经告诉了藏经楼的执事,你随时可以去翻阅。”
“程小友,有些事情还是你自己去琢磨比较好,我呀,今日又要去瞧瞧那些愚钝弟子的出炉的成品啰!”
程离不解,将乘黄剑重新装入自己的剑匣之中,她的手抚摸着这老桃树做的剑匣,细细盯着高庭煜为其绘的抽芽梨花,那上面还有他亲手为自己雕刻的两个金漆小字。
那是她的名字,程离出神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摇摇头,不再去想高庭煜。
她一头扎入这书籍的汪洋大海之中,直接走上了藏经楼的第七层。
从塔楼往下望,眼见经书浩瀚,阶梯螺旋若无尽人生,各位修士寻了好地方坐下,窗台的日光点点刺人眼目也不叫人觉得厌烦。
第七层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窗台边默默翻着书,他十分精瘦,目光却笃定,专心致志地翻阅着书页,仿佛古井波澜不惊。
藏经楼之高,已经算是青阳山最顶峰之处,披着日月之光,推开窗门,甚至能撞见云雾入怀,仿佛只手可摘星辰。
可奇怪,第七层却罕见的没有修士上来。
程离走过去,只见老者手边正点着一张幽蓝色的火烛,她犹如误入禁域。
老者身穿青黑色的执事长服,见她来了后,眼皮子也不抬,只问道:“所为何事?”
程离朝老者作揖道:“敢问执事,您可知《北斗剑书》在何处?”
那人轻轻翻开了书页,只见他手边的那盏幽蓝色的烛火明灭,跳跃的焰火中在瞬间闪现无数个漂浮的蝇头小字。
“找到了。”那蝇头小字刹那间烟消云散,好似一阵幻觉。
他起身,直视着程离的眼睛道:“你就是程离吧?”
老者走过程离身侧:“如今只有你,才不穿我青阳山的修行服。”
程离解释道:“我十余年前便已经正式拜师修行,只怕再入青阳山有违师门。”
“你拜的是哪门哪派何人呢?”
程离回道:“阴山派……奚河。”
执事略微蹙眉,仔细思索道:“老朽愚钝,还未曾听过此人的名号。”
程离解释:“阴山派避世,我师父他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修士……”
程三问在过往的十几年前,看不出像个修士,倒是像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执事轻轻抬手,只见他的手中便凭空多出来了一本淡蓝色的剑书,他继续问道:“需不需要我将《南斗剑书》找出?”
“多谢执事,只是邱长老已经将《南斗剑书》的抄本借予我了。”
“是姚少青亲手誊抄的那本么?”
“……是。”
青阳山的修士都不怎么提起姚少青,好像他是什么禁忌一般,而这位执事却非常坦然的叫出了这三个字。
执事的头发花白,他眯着眼睛回想:“好像最近一次再见他,也是如今你这个模样吧?”
程离心下惊叹,姚少青十八年前便已经身死于风信山庄,二十余年前便已经同庄主成婚,那时候她说不定还没出生呢,怎么又会是“你这个模样”?
“你没见过他么?”
程离回想起那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人同天下第一剑修联想起来,他走火入魔背叛师门,杀妻灭子,那苍白而嗜血的面庞根本看不见从前的模样。
他和那画像上的明明不一样!
老者艰难的咳嗽了一声,那是他不久之前被邪祟所伤还未曾好的旧疾在隐隐发痛。
“我初见姚少青之时,他不过是个顽皮小童,而那时我已年过半百。日日瞧他来楼中借书,一来二去也成了忘年之交。”
老者的目光直勾勾盯着程离:“众人都说他天赋奇绝,但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从前日夜在楼中推演剑谱呢?”
“我今天瞧见你,觉得你和他从前很像。你们都穿了一身白衣,都来问我借书。”
“《北斗剑书》是从前我交到他手中的,《南斗剑书》是我亲眼瞧见他掌灯日夜兼程誊抄的。”
“他明明那么爱剑,又怎么会离开青阳山呢?”不过仔细想想,他又释然一笑,“兴许风信山庄的藏书更多罢。”
程离垂下眼眸:“可惜风信山庄的藏书,听说在十八年前便被烧去了大半,传闻庄主将奇书藏纳在地宫,可谁也无法打开地宫。”
“也许命运如此。”老者目光灼灼,似在回忆当年,“谁又能说得清好与坏呢?说不定连那地宫,也不过是个传闻,不可信。”
程离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剑书:“多谢执事。”
“不客气,若是日后有难解之处,随时来寻我。”他顿了顿,“你和他很像……你真的没有见过姚少青么?”
“风信山庄见过……他早已不是当年模样。”程离又继续补充道,“邱长老给我看过他从前的画像。”
她无奈笑笑:“我没什么印象。”
执事叹了一口气:“如今你多大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这一句话在她心中奏响,一字一句在识海中回荡,她退出藏经楼之时还有些恍然,似乎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这些年,是十多年了吗?为什么是你……你到底又是谁呢?在哪里生活,过得好么,又应当何从比较呢?
日暮已至,飞鸟归巢,只有程离的心神不得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