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开出租屋的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如她这个人,安静、克制,把所有的狼狈与脆弱,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体面之下。
可今天,那些她拼命维持的体面,终于还是碎了。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在这方只属于她的小空间里,再也控制不住地溃堤。
眼泪无声地砸在裤脚,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长得好看,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的事实。
从高中到大学,从实习到正式工作,从不缺注视,不缺赞美,不缺旁人隐晦的好感。
她拥有旁人羡慕的容貌,拥有出色的工作能力,拥有独立沉稳的性子,明明活成了很多人想要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傅星扬面前,她永远都藏着一份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安。
不是因为长相,不是因为能力。
是因为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她。
悄无声息消失的人是她。
亲手斩断所有联系,转身逃开的人,也是她。
她是先逃跑的那一个,是先放弃的那一个,是亏欠了他一整个青春的那一个。
所以重逢之后,她不敢奢求他的原谅,不敢奢望他的在意,更不敢相信,他还会对她留有半分旧情。
在她的认知里,他会冷漠,会疏离,会视而不见,甚至会怨她、恨她,都是应该的。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让她崩溃的,从来都不是恨。
而是他彻底的不在意。
是他眼里只有工作,语气只有客气,态度只有疏离。
是他将他们的过去,轻描淡写地抹得一干二净。
是他早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那段年少心动,彻底丢在了时光里。
她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
她能力再强又怎么样。
她把自己打磨得再完美又怎么样。
在他眼里,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项目对接人。
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需要按时交数据的员工。
不被偏爱,不被特殊,不被记得。
原来,最残忍的惩罚,从来都不是报复。
是我对你念念不忘,你对我形同陌路。
温阮蜷缩在地板上,肩膀微微颤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静,更怕承认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事实——
这场长达六年的执念,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
整间屋子宽敞冷调,装修极简,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像傅星扬这个人,疏离而淡漠。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整片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却没有一丝一毫能照进他心底。
男人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从公司回来至今,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温阮泛红的眼角,和她仓皇逃离会议室的背影。
她哭了。
他一清二楚。
是他亲手让她哭的。
是他用冷漠,用疏离,用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点刺穿了她强装的平静。
傅星扬缓缓闭上眼,喉结狠狠滚动,心底的疼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比谁都想立刻冲到她面前。
比谁都想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比谁都想告诉她,他没有放下,没有忘记,更没有不在意。
想告诉她,这六年他疯了一样找她,拼了命往上爬,只是为了有一天能牢牢抓住她,再也不放开。
想告诉她,他刻意只和她对接,不是报复,不是消遣,是因为他只想靠近她,只想把她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不能。
眼前闪过她消失的六年,闪过她刻意避开的眼神,闪过她面对他时浑身紧绷的防备。
他太怕了。
怕自己一冲动,一坦白,一露出那些压抑了六年的偏执与深情,她就会再一次转身逃跑。
怕她再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他只能忍。
忍到心口发疼,忍到指尖发颤,忍到所有情绪都快要冲破克制,依旧要维持着最冷漠的模样。
他说要扫清障碍。
不是对付旁人,不是处理生意。
他要扫清的,是她心底的恐惧与自卑。
是她对他的防备与抵触。
他要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慢慢消除她的不安,慢慢解开所有心结,慢慢让她知道,他从来没有怪过她,更没有放下过她。
等所有障碍都扫清的那一天。
他会牢牢抓住她的手,再也不会放开。
在此之前,他只能做那个冷漠无情的傅总。
只能做那个,让她难过,让她心慌,让她心碎的陌生人。
傅星扬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里面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隐忍。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她那句单薄又乖巧的好。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摩挲着那一个字,心底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很想发一句——
别难过。
很想发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
很想发一句——
等等我。
可最终,他只是僵硬地收回手,将手机狠狠按在桌面。
不能。
不能心软。
不能吓走她。
再疼,也要忍。
深夜十点。
温阮红着眼眶,将修改好的数据文件,一字一句核对完毕,准时发给了傅星扬。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文件,和一句最规矩的汇报。
傅总,数据已修正,请查收。
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像是完成了一项沉重的任务,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没过几秒,手机震动。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发凉,几乎是不敢去看。
她怕他再发来冰冷的指令,怕他再用客气又生疏的语气,将她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打碎。
可她还是缓缓点亮了屏幕。
对话框里,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字。
嗯。
没有夸奖,没有不满,没有多余的情绪。
冷淡,平静,理所应当。
温阮看着那个字,鼻尖再次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落下。
果然。
连一句正常的回应,都是奢侈。
她缓缓将手机倒扣在桌面,像是隔绝了一个让她痛不欲生的世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一间屋子,心碎无声。
一间屋子,隐忍成疾。
她不知道,他为了留在她身边,亲手把自己变成了刺伤她的刀。
他不知道,她为了当年的逃避,在他的冷漠里,把自己困成了无人救赎的囚。
无人知他情深似海。
无人知她心碎成灰。
这场迟了六年的重逢,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无人知晓的虐与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