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不烦，吃饭还要三叫五请的！”王婶把一碗二米饭砸在石秋榭面前，石秋榭低着头嘿嘿笑两声。
“婶，你别怪石哥，都怪我耽误了时间。”迟挽拿着筷子乖乖等饭，看着就一副好学生样。
王婶把冒着热气的饼放在迟挽边上，哼笑一声：“得了吧，肯定是屎蛋叽叽歪歪的，从小就那样。”
“别说了，快趁热吃，酸菜油滋了饼，老香了，你们一会儿带几个回去。”
李叔笑呵呵往嘴里送了粒花生米，边上还放着半瓶高粱酒。
王婶横了他一眼，搬个小凳子坐在迟挽边上，吃了几口黄瓜就放了筷子。
“怎么就吃这么几口，减肥啊？”石秋榭给王婶碗里放了块饼，“不用减，你这是健康身材，可不能减的和白骨精一样。”
“上一边儿去，没大没小的玩意儿。”王婶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好，把饼夹给李叔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石秋榭放了筷子，语气严肃起来。
一直埋头吃饭的迟挽也抬头看着王婶。
“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啊，”王婶愣住，“不是啥大毛病，就是胃疼，都多少年了，大惊小怪的。”
王婶尽量把事情说的轻松点，但是没人买她的帐。
“小毛病拖久了就成了大毛病。”一直和王婶统一战线的李叔这次也叛变了。
“你明天早上空腹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石秋榭拿出手机准备预约专家号，王婶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摁在桌子上。
“我说了不用，上次的胃镜做完不也没查出什么吗，尽折腾人了！”王婶起身想走，被石秋榭一把拽住。
“去哪？”石秋榭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迟挽冲他摇头：“石哥。”
“婶儿，都不是小孩了，身体是自己的，你不要忌讳行医。”石秋榭放缓语气，中老年对进
医院这种事情总是避之不及，全国统一。
“不用你管，成天烦人，不去就是不去！”王婶甩开石秋榭的手，进里屋不出来了。
“她怎么？”石秋榭看着李叔，心里有根弦突然绷紧了：“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饭是吃不下去了，李叔没出声，自顾自嘬了一小口酒。
“行，都不说是吧，我现在打电话让柱子回来，干儿子没资格管你，让亲儿子来管。”石秋榭气笑了，一家都是倔驴。
李叔重重放下杯子，脸色不太好：“说什么混账话，你婶听到会伤心的。”
“你们知道伤心，我不知道啊？”石秋榭站起来，声音没压住：“我就想你们都平平安安的，柱子也是这么想的，你们能不能不折腾了，啊？”
“什么叫折腾，你说清楚，谁折腾你们了？”李叔发火扔了筷子，迟挽站起来摁住他：
“叔，别生气，我们都好好说话，别激动。”
“你别管，我今天非要把这事情掰扯清楚了！”石秋榭把迟挽拽到边上，眼睛已经气红了：“柱子不在家，我得照顾好你们俩，身体的事情最重要，你们也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还没活明白呢？”
“石哥！”迟挽皱着眉，轻轻拉了一下石秋榭，话说的太重了，不至于。
“我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用你们操心，出去，都给我出去！”李叔动了真火，一手一个把石秋榭和迟挽都推了出去。
迟挽被推出去的时候绊在门槛上，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石秋榭去扶，李叔就趁这个时间把大门关上了。
“没事吧？”石秋榭扶起迟挽，迟挽手心已经蹭掉了一层皮，摔得重的几个地方开始往外冒血珠子。
“老头老太太今天吃枪药了，我就纳了闷了，去趟医院能怎么着，至于发这么大火吗？”石秋榭往迟挽手心轻轻吹了几下，一脑门都是被气出来的汗。
“可能就是不喜欢医院的氛围，你这两天先别因为这个事情和他们吵，等都冷静了再商量带王婶去医院的事情。”迟挽看了眼紧闭的大门，若有所思。
“我闲的，我以后都不管了！”石秋榭说起了气话，回头看了眼门，特意把声音放大了些，又补了一句：“以后都不管了！”
“说什么呢，快回去吧，”迟挽哭笑不得，压低声音：“别让他们伤心，回去了。”
“……谁伤心还不一定呢。”石秋榭吸了下鼻子，“你是不是没吃饱，我回去给你煮面。”
“好，成夏说想吃安陵的粉条。让我们寄点过去。“
“行啊，天太热了，不然我顺带寄点烤肉过去……”
两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路口拐弯之后，消失不见。
王婶扒拉着门缝，胡乱用手背擦几下眼睛。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李叔把没吃完的菜包上保鲜膜，可惜了，俩孩子今天都没吃饱。
“都怪你，吵吵什么啊，饭都不能安生吃！”王婶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几个碗摞在一起，王婶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油，突然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
“怎么办啊老李，我怎么办，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好好吃饭，我不敢走啊，老李……”
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女人，趴在李叔怀里哭的喘不上气。
李叔麻木的拍着女人的背，依稀感觉回到他们刚结婚时吵架的时候。
那个时候小姑娘也是先发火，吵完之后又趴在他怀里哭。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三十多年弹指一挥间。
门口的对联换了多少次，家里的碗筷总是添新的。
院子里总是叽叽喳喳，一帮小崽子吵个不停。
“爸爸，爸爸，骑大马！”5岁的李信渚张开胳膊，像小鸡一样，28岁的李大钢身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却已然习惯了父亲的身份。
“好好好，骑大马，骑大马！”李大钢把儿子夹在自己脖子上，熊孩子揪住他的耳朵像是开飞机。
小小的石秋榭站在旁边，不时偷看几眼，孩子的眼睛藏不住东西，李大钢看到石秋榭的羡慕，于是放下李信渚，朝石秋榭伸出手。
“你想不想骑大马啊？”李大钢笑眯眯问道，还没玩够的李信渚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李大钢的腿说自己还要玩。
“柱子玩就好了，我不喜欢骑大马。”小石秋榭板起脸，带着土里土气的口音。
“你不喜欢啊，”李大钢摸摸下巴，石秋榭像个小大人一样点头，下一秒就被李大钢扛到了脖子上。
“不喜欢也要玩！”李大钢带着石秋榭满院子乱跑，石秋榭吓得吱哇乱叫，本来不高兴的李信渚看见石秋榭的样子，顿时把那点不高兴抛之脑后，拍着手使劲乐。
三个人在院子里跑，笑，闹，隔壁邻居掏掏耳朵，嘿嘿笑出声。
“这一家子响炮。”
“干什么呢，吃不吃饭了！”27岁的王翠兰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把一大碗蒸土豆放在桌子上。
她走过去，揪住李大钢的耳朵一使劲：“让你带着两个崽子把碗筷收拾了，你当我的话是放屁啊！”
“错了错了，错了王翠兰同志，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把桌子上收拾好。”李大钢歪着脖子嘿嘿笑两声，王翠兰白他一眼，接过石秋榭把人放在地上。
“小屎蛋儿，别回去吃饭了，婶儿今天做了油滋了炖酸菜，老香了。”王翠兰怜爱地摸摸石秋榭的头，小孩瘦的像豆芽菜，脑袋大身子细。
“奶奶说，不能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石秋榭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猪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顾王翠兰的挽留，蹦跶着从门缝里溜走了。
“傻孩子，跟他爷奶一样都是老实人，偏偏摊上一对缺心眼的爸妈。”王翠兰叹了口气，厨房里还留了一碗油滋了酸菜，一会儿吃完饭给石家送过去。
“妈，缺心眼是啥意思啊？”李信渚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个土豆咬一口，噎得脖子有二丈长。
王翠兰赶紧拿了瓶大窑递给李信渚，让他把嘴里的土豆顺下去。
“哎呀妈呀，差点英年早逝……”李信渚拍着胸口直喘气，还不忘秀一下自己昨天晚上刚从电视上学到的新成语。
“说什么呢，熊玩意儿！”王翠兰一巴掌打在李信渚背上，气笑了：“还啥是缺心眼，我看你和你爸都是缺心眼，真不愧是一家子！”
李大钢摸摸脑袋，憨笑两声。
王翠兰转身去厨房端大碴子粥，心里犯愁家里的狗崽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李信渚通知书到的那天，王翠兰高兴地睡不着觉，感觉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好像昨天李信渚还是个五短身材的胖小子。
转眼就变成了长手长脚的小伙子。
“要好好吃饭，钱不够打电话跟我们说，上大学也要好好学习，听见没有？”王翠兰在火车站把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看着儿子上车，冲他们挥手。
“老李啊，咱儿子自己知道好好吃饭吗，他高中就喜欢吃那些垃圾食品，那都没营养对身体不好。”
回家的路上，王翠兰絮絮叨叨，说来说去，最大的愿望还是孩子能好好吃饭。
至于能不能出人头地，这些不是最重要的。
人活着，身体健康，家庭美满，这是王翠兰对李信渚最大的要求。
“我不敢走，我走了，咱儿子怎么办，屎蛋儿怎么办，还有你，老李，我感觉我还年轻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啊？”
王婶哭累了，趴在李叔肩膀上，闻到的还是那股熟悉的肥皂味。
这死老头，儿子买的沐浴露不用，多少年还是用五块钱的肥皂洗澡。
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李叔抱紧怀里的人，心中的茫然不比那年突然从厂里下岗少。
那时候他还年轻，心气足，想着只要自己肯努力，总有老婆孩子一口饭吃。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是现在，他老了，他老婆也老了，儿子似乎长大，又似乎没有。
他们面临的问题，早就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了。
今天不嘿了，要走剧情了。
这个是早就定好的，虽然很残忍，但是生活常常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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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王翠兰和李大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