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局促不安的氛围里,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管家恭谨又带着几分急促的声音:“小姐,柳家的客人已经到府了,老爷和夫人正在菊香园陪着,请您赶紧过去呢。”
夏尚由浑身一僵,原本就焦躁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慌乱。
深吸一口气,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对着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待管家的脚步声远去,夏尚由立刻拽起苏晚来的胳膊。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语气急切又带着命令:“快走,千万别让柳家的人等急了,更不能让他们看出半点不对劲。一会儿按吴欢的计划行动。”
“还有,等会儿到了菊香园,你就跟在我身后,不许随意抬头,不许乱说话,一切都听我的安排,听到没有?”
苏晚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连忙点头,“记住了。”
她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任由夏尚由拉着自己,快步穿过重重的回廊与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本该是心旷神怡的景致,可苏晚来却无心欣赏。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想到即将见到柳家的人,尤其是那位见过自己几次的柳家大少奶奶,她就浑身发紧。
两人脚步匆匆,片刻便到了菊香园。这菊香园是夏公馆里最雅致的园子,虽名带菊字,却种满了各式名贵花卉。
亭子中央摆着一套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
苏晚来跟在夏尚由身后,不敢抬头,只微微抬眼,瞥见园子里坐着的几人。
正面坐着的是老爷与夫人。而对面,坐着一位穿着粉色旗袍的女子,正是沈氏。
沈氏身旁坐着柳春韵,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衫,面容儒雅,神情沉稳。
苏晚来一眼便认出沈氏,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时沈氏刚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龙井。
放下茶盏时,她的目光扫过桌旁空着的座位,语气轻柔的问:“怎的不见贵千金?难道是在书房读书吗?”
夏总长闻言,随口便笑着说道:“小女哪里是爱读书的性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就爱四处玩乐,性子野得很,让沈少奶奶见笑了。”
这话一出,夏夫人脸色瞬间一变,心里暗道不妙。
她深知今日赏花宴的目的,就是为了撮合女儿与柳春江。
丈夫这番话,岂不是说女儿顽劣不堪,入不了柳家的眼?
她连忙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在桌下轻轻踩了夏总长一下。
她连忙接过话头,对着沈氏赔笑道:“沈少奶奶别听他瞎说,我们家尚由虽说性子活泼些,不爱那些刻板规矩,但平日里也常读书习字。”
沈氏听了夏夫人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缓缓开口说道:“夫人太客气了,年轻人活泼些是好事。”
“说来也巧,我们家春江,也是个爱读书的,不管是咱们中国的经史子集,还是西洋传来的小说、诗集,他都喜欢读。”
“平日里没事就待在书房里,性子也是安静温和。”
夏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连忙顺着话头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春江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我们家尚由要是能跟他在一起,日后两人志趣相投,肯定有说不完的话,相处起来必定十分融洽。”
夏夫人越说越开心,仿佛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
可没想到,沈氏听了夏夫人这番话,只是微微一笑,却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她缓缓说道:“夏夫人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家春江,未必会与贵千金走到一起,这事,怕是不能如夏夫人所愿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夏总长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满满的疑惑与不解。
夏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的笑意凝固,眼神里满是错愕,一脸茫然地看着沈氏。
原本融洽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凝重。
夏夫人心里急得不行,连忙开口追问,“沈家少奶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实在是不明白。”
“莫非是春江……看不上我们家尚由?还是柳家对我们夏家,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夏总长也皱紧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沈氏。
沈氏轻轻放下茶盏,嘴唇微张,正要开口,“其实呀,我家春江看上了你们家的另一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尚由再也顾不上紧张,快步走上前。
她脸上强行挤出一抹亲昵的笑容,伸手一把拉住沈氏的胳膊,道:“沈少奶奶,您可算来了,我在屋里惦记了您好久,快别在这里坐着说话了,枯燥得很。”
“我暖阁的小花园新开了一片西洋蔷薇,漂亮得很,我带您过去逛逛,咱们边看花边说话,多有意思。”
夏尚由生怕沈氏再往下说,当场戳破真相,力道不小地拉着沈氏就往园外走。
她动作急切,却又刻意装出姐妹般亲热的模样,生怕父母看出端倪。
夏总长和夏夫人看着女儿这般热情,只当是女儿腼腆,不好意思在长辈面前谈论婚事,便也没多想。
夏夫人还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就是性子急,沈少奶奶别见怪,你们年轻人去逛,好好说说话。”
沈氏被夏尚由拉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起身,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好当场推脱。
她看着夏尚由这副刻意亲热、急于转移话题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更重了几分,却也顺着她的力道,跟着往小花园走去。
临走前,沈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夏尚由身后,始终低头不敢言语的苏晚来,眼神微微一凝。总觉得这个丫鬟,看着格外眼熟。
一路被夏尚由拉着,很快便到了夏尚由的私人小花园。
这里种满了各色西洋花卉,比起菊香园,多了几分春天的气息。
而此刻的苏晚来,拼命地跑回了自己房间,趁着众人不注意,换好了提前准备好的夏尚的那件连衣裙。
她把头发也精心梳成了夏尚由平日里的样式,脸上还淡淡施了些粉底。
换上精致的裙装,整个人看着温婉又清秀,竟真有几分大户人家小姐的模样。
沈氏被拉到花园石凳上坐下,恰好这时苏晚来走进来。她抬眼看到扮成小姐的苏晚来,眼神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姑娘,眉眼清秀,神情带着几分腼腆,和之前弟弟描述的模样完全吻合。
她轻柔和蔼的说道:“姑娘,今日我过来,其实是受了我丈夫的托付,也是为了我小叔春江。”
“春江这孩子,性子清冷,平日里从不轻易对女子上心,可自从几次约会下来,他对你一直念念不忘,满心都是你。”
“今日我就想亲口问问你,你心里,到底对春江,有没有几分意思?”
这话一出,苏晚来瞬间僵在原地,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眼神慌乱,不知所措地看着沈氏,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里清楚,柳春江早已悄悄住进了她的心里。
可她更明白,自己只是个低贱的丫鬟。她不能,也不配对柳春江有任何心思。
一旁的夏尚由看着苏晚来迟疑的模样,心里急得火冒三丈,连忙上前一步,抢在苏晚来前面开口。
她脸上带着几分疏离,对着沈氏说道:“实不相瞒,柳公子一表人才,家世好,前途也不可限量。”
“只是,我妹妹心里,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觉得两人不合适,所以……”
夏尚由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沈氏轻轻打断了。
沈氏抬手,轻轻摆了一下,眼神依旧亲切地看着苏晚来,语气温柔却带着坚持:“婚姻大事,本就是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这是你和春江之间的事,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旁人的话,做不得数。”
说着,她目光温柔地落在苏晚来身上,轻声说道:“你别怕,有什么话,尽管自己说。”
苏晚来看着沈氏温和的眼神,心里纠结得快要撕裂。
一边是压抑不住的心动,一边是卑贱的身份,还有夏尚由不断递过来的、带着警告的眼神。
她攥紧了裙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不能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情,更不能毁了夏尚由,毁了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悸动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对着沈氏,轻轻弯了弯腰,“沈少奶奶,多谢柳少爷抬爱,只是我与柳少爷,终究不合适。”
“我心中,并无对柳少爷的儿女情长,还请少奶奶回去后,转告柳少爷,不必再在我身上费心了。”
话音落下,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剜去一块,疼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沈氏,也不敢再想柳春江得知答案后,会是怎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