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时烬有应酬，回来得晚。
温知予一个人在家，手头有一份明天要交的温氏投资部材料要改。她翻遍了文件夹，发现有一份时氏那边的数据表缺了。她给时烬发消息，他说应该放在书房抽屉里。
她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打开第一个抽屉，翻了两下，没有。第二个抽屉，还是没有。她拉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有点紧，她用了点力才拽开。里面堆着几本旧笔记本、一盒没拆封的笔芯、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领带夹。她翻了两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物件，放在抽屉的最下面。
是一个信封。
旧得发黄，封口磨破了，边角起了毛。她把它抽出来，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处有一道被反复撕开又压平的折痕。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剪报。
泛黄的纸片，边缘剪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叠着。最上面那张印着周叙白的照片。
温知予一张一张地翻，发现全是关于周叙白的报道。她认得这些，高中时她收集过他的每一篇报道，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上，每天翻看。她甚至把他说过的一句话抄了下来。
出国前收拾东西，她把那个本子扔了。觉得那是年少时幼稚的崇拜。
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时烬的抽屉里？
她继续翻。翻到第七张时，旁边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但用力：“这个模型不错。但行业渗透率的假设太乐观了，如果政策收紧，增速至少砍半。”她又翻到下一张，旁边写着：“他做的这个并购案，结构设计有问题。看着赚了，其实埋了雷。”
好几张剪报旁边都有批注。有的在分析数据，有的在指出逻辑漏洞，有的在写自己的判断。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看得出来，读得很仔细。
温知予坐在书房地板上，把那叠剪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时烬这里？
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些事。时烬天天找她麻烦，扯她马尾，抢她笔记本，在她被老师表扬时在底下吹口哨。她恨他恨得要死。
可这个抽屉里，装着她高中时偶像的报道。每一篇都被仔细读过，认真批注过。她扔掉的本子，他捡回来了？
为什么？
她低头继续翻。翻到最后一张剪报时，下面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她抽出来，展开。纸面有凹痕，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了纸。是时烬的笔迹，只有一句话：
“温知予，你等着。我会比他更厉害。”
温知予拿着那张纸，坐在地板上，很久没有动。台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不懂。
她真的看不懂。
时烬高中时那么讨厌她，天天找她麻烦。
可这张纸上的字，用力得几乎划破了纸背。他说“你等着”。他说“我会比他更厉害”。他把她扔掉的剪报全捡回来了，一张一张压平，还写了批注。
他到底在干什么？
她想起那天在客厅，她问他三年前为什么投温家。他说“看中物流板块”。她问他是不是实话。他说“信不信由你”。他当时眼睛没有看她。她以为他在敷衍。可现在她看着手里这张纸，忽然觉得，也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是他从来没把实话说完。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留着另一个人扔掉的东西。她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花十年时间去研究她崇拜的偶像。她不知道“我会比他更厉害”这句话，到底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
她把剪报一张一张收回信封里，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最上面。她把信封塞回抽屉，合上。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她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问他，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也怕问出来的答案什么都不是。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时烬回来了。
温知予站在书房里，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玄关，往客厅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房门打开一条缝。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材料改完了，这就睡。”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关了书房灯，下了楼。时烬站在厨房门口，衬衫领口敞着，脸上带着倦意。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早点睡。”他说完，往楼上走。
温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和每天一样。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她关了灯，上了楼。卧室里，时烬已经躺下了。她轻手轻脚上了床，在他旁边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下巴。他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他声音带着倦意，但没睡着。
“没什么。”
时烬没再问，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搭在她腰侧。温知予没有动。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的方向。她想起那张纸上的字。“温知予，你等着，我会比他更厉害。”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烬。”
“嗯。”
“你高中那会儿……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黑暗中他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睡不着，随便问问。”
他没接话。温知予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身，他忽然开口，说：“不讨厌。”
温知予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天天找我麻烦？”
时烬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睡觉吧。”他说。
他没回答。温知予没有再问。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上，掌心贴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月光。她想，也许有些事，她需要自己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