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那份甜并没有维持多久。四岁那年的夏夜,成了林思晚记忆里一道灼人的伤疤。
晚饭时的白炽灯还晃着暖黄的光,妈妈苏晴刚给她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笑着说“慢点吃”,下一秒,林思晚手里的铁勺就“哐当”砸在了白瓷碗上。
后脑勺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的灯光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白,紧接着,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地绷紧,胳膊腿像被无形的手拧成了麻花。骨头缝里钻进来的热意烫得她喉咙发紧,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连“妈妈”两个字都喊不出口。
“晚晚!”
苏晴的尖叫刺破了饭桌上的宁静,她猛地站起来,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思晚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孩子!”
爸爸林砚手里的汤勺“啪嗒”掉在地上,滚烫的排骨汤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抽搐不止的女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晚晚别怕,爸爸在!”
苏晴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抓过沙发上的包,眼泪砸在林砚的手背上,滚烫得像烙铁:“快!去医院!”
深夜的乡村小巷里,林砚抱着林思晚狂奔,苏晴跟在身后边跑边哭,自行车的铃铛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思晚窝在爸爸怀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却能清晰地听见妈妈压抑的哭声,和爸爸喘着气的安慰:“坚持住,马上到医院了。”
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烫意,直到医生给她扎了镇静针,才慢慢退去。可那晚的恐惧和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针,深深扎进了她的记忆里,也扎进了爸妈的心里。
也就是从那晚起,苏晴和林砚再也无法忍受让女儿留在老家、靠着舅舅和姥姥照顾。之前他们总因工作忙碌,只能时不时抽空回来看她,可这一次,他们连夜商量,哪怕要挤时间、要克服再多困难,也要把林思晚彻底接回城里,守在身边亲自照顾,亲自带着她跑遍所有医院,一定要把孩子的病彻底弄清楚。
接到回城的消息,三个舅舅都赶来了。大舅舅苏明拍着林砚的肩膀,粗粝的手掌带着常年务农的薄茧:“城里医院多,你们好好查,老家有我们。”
二舅舅苏磊默默把她的布老虎和水彩笔塞进书包,轻声说:“想家了就打电话。”
小舅舅苏航红着眼眶,攥着拳头说:“姐,姐夫,我申请调去城里,接着陪晚晚看病。”
林思晚就这样跟着爸妈回了城,一场长达五年的求医之路,就此拉开序幕。
城里的医院比老家的气派得多,可那些冰冷的仪器、复杂的检查,却没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脑电图、核磁共振、各种化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临床症状不典型,无法确诊癫痫”,可医生也不敢彻底排除这个可能,只说“先按癫痫预防性用药”。
妥泰胶囊的苦味,成了林思晚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一日两粒,温水送服,苦得她皱紧眉头,却还是乖乖咽下去。
可药吃了大半年,所谓的“惊厥”没再犯,林思晚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人也越来越蔫,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苗。
不死心的苏晴和林砚又带着她辗转了几家医院,终于有位专家看着厚厚的检查报告,建议做伽马刀手术,说“不排除隐匿性病灶”。
手术那天,大舅舅和二舅舅特意从老家赶来了。苏明蹲在走廊里抽烟,烟蒂堆了小半盒,嘴里反复念叨着“这手术能管用就好”;苏磊跑上跑下,给苏晴递热水,帮林砚填各种单据,时不时扒着手术室的门缝往里看。
手术很顺利,可复查的结果依旧模糊“病灶无明显异常,无法判定手术效果”。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全家人。直到后来,他们找到一位老中医,号完脉,老中医只淡淡说了句:“这孩子更像是神经官能症引发的假性惊厥,先吃点安定试试吧。”
五年间,妥泰胶囊、抗癫痫药、安定片……各种各样的药片堆满了桌角。林思晚就在这些药物的陪伴下慢慢长大,爸妈也给她在城里报了幼儿园,可她总因为身体虚弱,时不时要请假休息。没人发现,妥泰胶囊悄悄毁掉了她的散热功能。
每到夏天,她就成了那个最怕热的孩子。阳光晒在身上,皮肤会迅速涨成通红,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意,只能趴在凉席上打滚,喉咙里发出像离水的鱼一样的呜咽。姥姥特意从老家赶来照顾她,用凉毛巾一遍遍地给她敷额头,可那股热意,却像扎进了骨子里。
得知她的汗腺出了问题,大舅舅连夜托人找了不少民间偏方,第二天就拎着一大包草药赶进城,蹲在厨房给她熬药汁擦身;二舅舅则开车带着小舅舅,跑遍了周边城市的中医院,副驾驶座上的问诊笔记记了满满三本。
可即便如此,没人敢轻易停掉那些药。县医院那句“疑似癫痫”,像一根刺,扎在全家人心里,一扎就是五年。
直到林思晚九岁3个月那年,那个热浪滚滚的午后。 家里的空调坏了,苏晴和林砚都去上班了,只有姥姥陪着她。林思晚坐在沙发上画画,突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皮肤烫得像贴在烙铁上。
手里的水彩笔“啪”地掉在地上,她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沙发角落,嘴里反复念叨着“热,好热”。
姥姥吓得手足无措,赶紧给苏航打了电话。等小舅舅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时,林思晚已经烧得意识模糊,小脸通红,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苏航抱起她就往医院跑,小姑娘的脸贴在他颈窝,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城里的张大夫看完化验单,眉心拧成了死结,指着“汗腺功能严重受损”的结果,语气严厉:“妥泰胶囊把孩子的汗腺中枢损伤了!这五年,你们凭一个‘疑似’,就让孩子吃了这么多不该吃的药!”
一句话,让苏航腿一软,差点抱着林思晚摔在地上。
原来,他们小心翼翼防备了五年的“癫痫”,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没有确诊的猜测。而爸妈这五年跑断的腿、操碎的心,最终却用药物,毁掉了孩子的汗腺。
那天下午,苏航陪着林思晚做了全面检查,张大夫给她换了调理神经和修复汗腺的药,比妥泰胶囊更苦,林思晚却捏着鼻子,一口咽了下去,还不忘含块水果糖,怕姥姥听见她皱眉的声音。
养病的日子里,林思晚总喜欢趴在炕桌上画野菊。金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能驱散她骨子里的热意。
夜里,她盯着天花板,总会想起四岁那年的抽搐,想起爸妈慌乱却坚定的身影,想起老家坡上那些开得肆意的野菊。
她把这段记忆写在笔记本上,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力:“原来我一次次被命运按住,不是要我认输,是要我学会在停下来的地方种花。”
半个月后,林思晚的汗腺功能终于有了起色,傍晚出门时,额头能冒出细弱的汗珠了。她第一次自己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花坛里开得正好的野菊,突然觉得,那些笼罩在她头顶五年的药雾,好像终于要散了。
出院那天,苏晴和林砚看着女儿日渐红润的脸色,终于卸下了心头的巨石。他们没有调动工作,只是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带着林思晚回到了老家这个承载着女儿童年记忆,也有全家人牵挂的地方。
秋阳把村口的柏油路刷成了金色,林思晚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到坡沿,弯腰摘下一朵野菊。回头时,正看见爸妈拎着行李跟在身后,脸上终于卸下了五年的疲惫。
不远处,三个舅舅和姥姥早已站在坡下等候。大舅舅手里拎着熬好的骨头汤,二舅舅抱着一个装满野菊苗的花盆,笑着说:“咱把苗栽在院子里,以后年年都能看花开。”
林思晚举着野菊,笑得眉眼弯弯:“爸,妈,小舅,大舅,二舅,你们看!野菊真的开了。”
风掠过坡地,花瓣簌簌落下,像替她吹散了五年的药雾,吹散了所有的委屈和疼痛。
她捏着野菊望向坡上,仿佛又看见一岁八个月的自己,攥着菊芽给布老虎抹糖水,说要带菊芽去更高的地方看云。
原来那束光,从来都没有熄灭。它只是被五年的药雾蒙住了,如今风来雾散,浅夏的光,终于又落在了她身上,落在了这个终于团圆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