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视角
在遇见林晚萱之前,我的人生是一条被提前规划好的、冷硬且毫无温度的轨道。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数理天赋拔尖,性子寡淡疏离,不凑热闹,不结深交。家庭的压抑与争吵,让我早早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
我以为高中三年会一直这样清冷度过,直到高考,直到离开这座让人窒息的小城,直到奔赴我向往的未来。
我从没想过,会有一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孩,悄无声息地撞进我的生命,撬开我所有坚硬的壳,让我第一次懂得心动、牵挂、心疼,与那藏了整整三年、不敢言说出口的温柔。
我和林晚萱的第一次遇见,在那条阴暗潮湿的老巷。
那天飘着冷雨,空气里混着尘土与湿气的味道。我刚从家里那场无休止的争吵里脱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和烦躁,转身就撞见了缩在墙根的她。
她很瘦,洗得发白的校服,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卷边的习题册,头发被雨丝打湿,软软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又黑又亮,却盛满慌乱与害怕,像一只被吓到无处可躲的小猫。
她撞见了我最狼狈、最不体面的一面。
我怕她把事情说出去,怕引来麻烦,压着最冷的语气,一字一句警告她:“今天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不准对任何人说。”
她被吓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强忍着不哭,只用力、用力地点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副害怕到极致却又倔强的模样,莫名扎了我一下。
我冷着脸转身离开,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撞见,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我错了。
开学分班那天,我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目光随意一扫,便僵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晚萱。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指尖捏着笔,仿佛周遭所有喧闹都与她无关。她竟然是我的同班同学,而且,就坐在我的前桌。
距离近得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发顶小小的旋。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干净的气息,心底泛起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在意。
班主任念成绩榜单时,我听到了她的名字。
文科全科满分,语文作文年级唯一高分,文笔细腻、逻辑极强。可数学,却堪堪踩在及格线上。我看见她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塌了下去。
原来这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孩,有着这样刺眼又让人心疼的短板。
没过多久,省里科技创新大赛启动,我们几名参赛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公布分组。
我对此毫无波澜,以我的能力,跟谁一组都无所谓,只想着安静备赛,拿下成绩。
张老师念出分组的那一刻,我微微顿住——我和林晚萱被分到了第一组,是老师特意搭配的组合。
我余光瞥见,她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书本,连指节都绷得泛白,浑身都透着紧绷和抗拒。
她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发颤地向老师请求换组,说自己数学基础太差,从没接触过竞赛训练,一定会拖我的后腿。
我心里了然,她不是怕拖后腿,是怕我,怕老巷那次的警告,怕和我独处,怕再靠近我这个让她浑身发毛的人。
老师没有同意她的请求,语气不容置疑地驳回,还直言我们是最优组合,我数理顶尖能帮她补数学短板,她文科拔尖能弥补我的不足,两人互补才能互相成就。分组既定,绝无更改。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眼底满是委屈和无措,慢慢走回我身边时,连脚步都透着不情愿,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一眼。
我看着她单薄紧绷的背影,心里那点冷硬莫名软了一块。
既然是老师定的组,躲不开也换不了,那我便护着她些,至少不让她因为我,整日活在惶恐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她。
我发现她永远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上课从不走神,被点名时却会紧张得发抖;吃饭只挑最角落的位置,遇到数学难题会悄悄红眼眶,却从来不肯放弃。
她真的很努力,努力到让人心疼。
省赛备赛进入紧张阶段,我们不得不开始一起讨论方案。我本以为会很麻烦,可真正接触后才发现,她心思细腻、逻辑清晰,文案撰写、数据整理、答辩思路都做得极其出色,唯一的短板,就是数学和实验操作。
每天放学,我都会留在教室,假装自己要刷题,实则等她留下来,一点点给她讲薄弱的知识点,把整理好的笔记悄悄放在她桌角。我语气依旧清淡,却会把最难的步骤拆成最简单的逻辑,把易错题型一遍遍讲透。
她总是很乖,安安静静地听,认认真真地记,偶尔抬头看我时,眼里的害怕少了几分,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信任。
那点信任,像一颗小种子,落在我心底,悄悄发了芽。
省赛名额筛选那天,她因为数学分数太低,险些被刷掉。我在走廊尽头找到她时,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眼泪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出声,不敢让人看见,连难过都要藏起来。
我那颗向来冷硬的心,在那一刻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我走过去,把一沓厚厚的国赛预备笔记塞进她手里,声音放得极轻:“别哭了,名额我帮你争取到了,有我在,不会让你被淘汰。”
她抬起头,眼泪糊满脸,眼尾红红的,怔怔地看着我:“真的吗?”
“嗯,以后我教你。”我点头,指尖悬在她脸颊边,终究没敢落下。
从那天起,护着她,成了我心底最坚定、最不能说的秘密。
那段时间,家里的矛盾持续升级,无休止的争吵、冷战,还有母亲突如其来的暴怒,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烦躁。
那天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市图书馆。我需要一个安静、封闭的空间,让我从家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我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如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就在我烦躁地想要合上书本离开时,抬眼便看见了她。
林晚萱。
她正站在不远处的高书架前,踮着脚尖,努力地伸手去够最顶层的一本真题集。她的身子晃了晃,显然是够不到,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安静又倔强。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家里的事已经够让我心烦了。可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副努力却无果的样子,我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我伸手,轻松地取下了那本她踮脚都碰不到的真题集,转身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谢谢。”她小声道谢,耳尖悄悄泛红,低头做题的样子,安静得让人心动。
我没说话,只是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再看她,却莫名觉得心里那股烦躁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馆里突然闯进闹事的青年,喧哗推搡,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出声。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转头看见林晚萱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像回到了老巷里那副无助的模样,我瞬间就怒了。
这股怒火,一半是对着闹事者的,一半,是对着自己那无法摆脱的糟糕处境的。
我起身制止,干净利落地化解了混乱。
回头时,正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极轻、极真诚的笑,声音软软的:“江叙白,你好厉害。”
那一瞬间,我耳尖发烫,心底像被塞进一颗糖,甜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假装淡定地别过头,心里却把她那句夸奖,反反复复回味了无数遍。
傍晚突降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得窗户噼啪作响。她没带伞,手机没电关机,站在图书馆门口手足无措,眼里全是慌乱。
我开车来的。
我撑着伞走到她身边,语气尽量平和:“我送你回去,我开车了。”
她立刻摆手拒绝,怕麻烦我,怕和我独处。我耐着性子放缓声音:“雨不会停,你走不了,我送你,顺路。”
她拗不过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我把伞完全倾向她,护着她走进地下车库,怕地滑摔倒,我虚扶在她身后,指尖没有碰到她,却给了她最稳妥的安全感。我拉开车副驾车门,让她坐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把空调调高,递过温水。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我把提前整理好的一沓备赛资料放在她腿上,每一页重点、易错点、解题思路都标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安静又温暖,只有轻柔的音乐和轻微的引擎声。她太累了,不知不觉靠在窗边睡着,眉头轻轻皱着,眼下是长期失眠留下的青黑。
我没有叫醒她,一直把车开到她家小区楼下,安安静静等她醒来。
她醒后满脸愧疚,不停道歉。我只把一把备用伞递给她,轻声叮嘱她注意安全,直到她家灯亮起来,我才开车离开。
那天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安静又倔强的小姑娘了。
回到家后,我把换下的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连同书包也一并扔在旁边。
今天实在太累,而且家里的气氛让我不适,我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打算回房休息,明天再处理竞赛的事情。
我从书包里随手掏出了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打算拿出来放好。
入手时感觉厚度有点不对劲,往常我的错题本虽然也是黑色封皮,但内容没这么多,而且纸张触感也不太一样。
我愣了一下,翻开扉页。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一行娟秀却极有力量的字迹——“致努力的自己”。
是林晚萱的字。
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放学前在教室,我的好兄弟陆泽来找我讨论备赛方案。当时两人桌上都放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大概是那时候手忙脚乱,随手拿错了。我当时压根没在意,就这么带回了家。
我原本打算合上书直接丢给他,可指尖划过书页,视线却被里面的内容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
里面没有任何少女心事,也没有**宣泄。
满满当当全是她的痕迹。
一页一页,全是数学错题、物理公式、实验步骤的整理。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满了详细的解题思路、易错点标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全是她用心的痕迹。
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习题之间,夹杂着许多小小的、写给自己的话:
- “这道导数题又卡壳了,再死磕十分钟,我一定能看懂。”
- “今天比昨天多弄懂了一个知识点,慢慢来,我可以的。”
- “不能拖大家的后腿,江同学那么厉害,我要加油赶上来。”
- “别怕,一步一步来,我能行。”
没有抱怨,没有颓废,没有自暴自弃。
只有拼尽全力的坚持,只有默默咬牙的死磕,只有一个内向怯懦的女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点点和自己较劲,一点点往上走。
我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然后慢慢收紧,疼得我有些窒息。
我一直知道她努力,却从不知道,她努力到了这种地步。
她不是为了虚荣,不是为了炫耀,只是单纯地不想认输,不想成为那个拖累大家的人。她把自己的自卑和胆怯,全部藏在了这本厚厚的、黑色封皮的习题册里,用最笨拙的方式,拼命证明自己。
合上本子时,我心底的心疼与在意,再也藏不住。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
我要做她的底气。
我要帮她补齐所有短板,陪她一起往前走,让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让她无需再一个人默默咬牙硬撑。
校运会八百米,她咬着牙报名,想突破自己。她体质差,站在跑道上都发抖,我站在旁边指导她呼吸与节奏,比自己参赛还要紧张。
跑到后半程,她体力不支,直直倒了下去。
我心脏骤停,飞奔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冲向医务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医务室里,她疼得皱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我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别怕,不疼,我在这里。”
我拿出一颗草莓糖,剥开喂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张嘴,甜味化开,她轻轻靠在我怀里,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小猫。
那一刻,我清晰地知道,我对她,早已不是队友,是心动,是喜欢,是藏不住的偏爱。
送她回家,我在楼下听见她母亲尖锐的责骂,骂她不务正业,骂她丢人。我站在黑暗里,拳头攥得死死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深夜她发来消息,说她没事。
我立刻拨通电话,听她在电话那头压抑地哭,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一遍遍地告诉她:“我在,晚萱,我一直都在。”
我开始察觉她有严重的心理问题,长期的焦虑、失眠、情绪紧绷,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偷偷翻遍所有焦虑症相关资料,记了满满一本笔记,记下她所有的情绪触发点、安抚方式、用药禁忌。我不是学医的,却为了她,把心理疏导的细节刻进了骨子里。
我想救她,想把她从黑暗里彻底拉出来。
腊月跨年夜那场风雪,是我这辈子最疯狂、也最坚定的一次奔赴。
她被母亲锁在房间,手机没收,比赛资料被撕毁,连灯都被断掉。我打不通她的电话,心脏一点点沉到谷底,慌得浑身发冷。
我带着陆泽、苏晓、温阮、沈文宇,冒着漫天大雪扛着伸缩梯冲到她家楼下。
梯子架在墙上,雪水打滑,我一步一步往上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她出来,带她走,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
玻璃被我用手肘砸破,碎片划破手掌,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我看见她站在窗边,穿着单薄的睡衣,眼睛红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猫,看见我的那一刻,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晚萱,我来接你了。”
我伸出手,稳稳抱住她,把她裹进我的外套,小心翼翼护着她从梯子上下来。她紧紧抱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漫天烟火炸开,照亮了我们相拥的身影。我在她耳边郑重许诺:“你的梦想,我陪你完成;以后,我护着你。”
从那天起,我把她的目标当成了自己的目标,把她的喜怒哀乐刻进心底。
我知道她胃不好,不能吃辣,每次聚餐都给她点清淡的食物,把菜晾到温度刚好再递给她;我知道她容易焦虑,就把答辩稿拆成短句,陪她一遍一遍练习;我知道她怕黑怕独处,只要她需要,我永远随叫随到。
我每周陪她去心理咨询,替她分好药,每一格药盒里都放上一颗草莓糖;我陪她熬夜备赛,替她挡下她母亲的所有刁难,扛下所有压力;我们六个人并肩站成墙,把她护在最中间,不让她受半分伤害。
我们双向守护,互为彼此的光。
后来我们拿下国赛金奖,奖牌映着S大的光。我看着眼里有星光的她,低声问:“明年,我们一起来S大,好不好?”
她笑着点头,眼泪落下来:“好。”
所有温柔都不是一时兴起,所有细节都不是偶然,所有靠近、守护、偏爱,都是我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