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圣诞夜

周一清晨的早读课,清河高中的教学楼里飘着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高二(3)班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初冬的冷风裹着桂花香钻进来,混着纸张的油墨味,成了十七岁独有的清晨气息。

林晚萱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他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手里却拿着一个奶白色的磨砂分装盒,正低头用马克笔在盒盖的角落,画一朵小小的、只有米粒大的苔花。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眼里瞬间漫开浅淡的笑意,抬手冲她招了招。

林晚萱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指尖攥着书包带,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桌洞,指尖就碰到了温热的纸盒,她低头一看,是她爱吃的紫薯包和温好的纯牛奶,温度刚好,不烫口也不会凉。

“早。”江叙白把画好苔花的分装盒轻轻推到她面前,盒盖朝上,那朵小小的苔花画得工工整整,“今天的药分好了,草莓糖放在最上面一格,要是早上吃药反胃,就先吃一口苏打饼干,在你桌洞左边的夹层里。”

林晚萱的指尖碰到冰凉的盒身,却像触到了一团暖融融的光。距离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三天,可那天晚上他眼底的脆弱、他握着保温杯时微微发抖的指尖、还有两人并肩坐在雨里时交缠的呼吸,依旧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也是从那天起,她才真正明白,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他单方面的保护和救赎,她也可以成为他的底气,成为他在黑夜里能抓住的那束光。

“谢谢你。”林晚萱把分装盒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昨天晚上我把咱们国赛项目的答辩稿又顺了一遍,把团队分工和项目进度的部分重新梳理了,逻辑链磨得更顺了,等下早读课结束给你看看?”

“好啊。”江叙白点点头,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温柔,没有半分逾矩,“我昨天也把答辩的全流程拆解开了,帮你标了几个可以放慢语速、留停顿的节点,陆泽已经跟老师申请好了周末的科创教室,我们可以完整走两遍全真模拟流程,提前适应赛场节奏。”

早读课的铃声刚好在这时响起,语文科代表走上讲台,带着全班同学齐读文言文。林晚萱翻开语文课本,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落在身边的江叙白身上。他坐得笔直,指尖捏着笔,在课本上标注着重点,侧脸的轮廓干净又利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以前总觉得,江叙白是天上的星星,是遥不可及的星轨,永远明亮,永远完美,永远不会有黯淡的时候。可那个雨夜她才知道,星星也会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星轨也会有偏离方向的时刻,而她,也可以成为撑着伞,穿过大雨去找他的人。

早读课结束,教室里瞬间热闹了起来。林晚萱把改好的答辩稿递给江叙白,指尖因为紧张微微收紧。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改出来的版本,删掉了冗余的表述,把项目里最核心的创新点、团队协作的细节拆解得层层递进,还特意调整了每一部分的语气停顿,想让自己站在国赛的答辩台上时,能更从容、更坚定。

江叙白接过去,一页一页认认真真地翻看着,看得格外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同学的嬉笑声、打闹声此起彼伏,可他却像完全听不到一样,眼里只有手里的稿子,和身边紧张得攥紧衣角的女孩。

足足十几分钟,他才把稿子翻完,抬起头看向林晚萱,眼里满是赞许:“改得特别好,比上一版的逻辑更顺,情绪也更饱满了,开头的项目概述很抓眼球,刚好能让评委老师第一时间抓住我们的核心优势。”

他顿了顿,翻到稿子的后半段,指着标注出来的地方说:“这里你加了自己备赛以来的成长感悟,特别好,比起空泛的流程讲解,你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们整个团队并肩走过来的历程,才是最能打动人的。”

林晚萱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忍不住扬起了笑意,眼里的光都亮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笃定地做一件事,这么认真地想和身边的人一起,奔赴一个共同的目标。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是见不得光的,是被母亲嫌弃的、不务正业的东西,可在江叙白这里,她的每一份心意、每一次努力,都被认认真真地对待,被完完全全地尊重。

“对了,”江叙白忽然开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我跟你的心理医生沟通过了,他说每周三下午的后两节课,他有时间,可以给你做心理咨询。我已经跟班主任请好假了,理由是我们俩一起去科创教室备战国赛,不会有人知道的。”

林晚萱接过笔记本,指尖微微一顿。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打印好的请假条,还有去心理咨询室的路线图,甚至连路上要经过的便利店、可以歇脚的长椅,都标得清清楚楚。她的鼻子一酸,抬头看向江叙白,眼眶微微发红:“你……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怕你有心理负担,怕你觉得不好意思。”江叙白的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得像初冬的阳光,“晚萱,去做心理咨询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像感冒了要吃药一样,只是给情绪找一个出口。我会全程陪着你,就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你,不会走。结束之后,你想说我们就聊聊,不想说,我们就去吃你爱吃的那家糖水铺,好不好?”

他从来不会逼她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别人看,也从来不会追问她不想说的话,只会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给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替她铺好所有的路,挡住所有可能会让她不安的目光。

林晚萱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他看到自己掉下来的眼泪。长这么大,除了苏晓和温阮,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这样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江叙白就像一把伞,不仅替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还在伞下给她搭了一个温暖的小窝,让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害怕被否定、被伤害。

两人正说着话,教室后门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苏晓压着嗓子的争执声。林晚萱和江叙白对视一眼,都起身走了过去。

后门的走廊里,苏晓正皱着眉,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图纸,对面的陆泽挠着后脑勺,一脸的焦躁和愧疚,耳朵尖都红了。看到他们过来,两人都停了嘴,苏晓叹了口气,把图纸递了过来。

是国赛项目装置的结构图纸,上面用红笔改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林晚萱扫了一眼就明白了,陆泽负责的装置外壳结构,连续三次3D打印都出了问题,尺寸精度达不到要求,装不上核心的元器件,离国赛提交最终实物的截止日期只剩不到两周,他急得连熬了两个通宵,改出来的图纸还是有问题,又怕拖团队的后腿,一直瞒着大家,直到刚才被苏晓发现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陆泽的声音低低的,平时大大咧咧的少年,此刻头垂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着自己能改好,不想让你们跟着分心,毕竟晚萱要磨答辩稿,叙白要盯整个项目的进度,结果越改越乱……”

“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你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苏晓的语气软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出了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你一个人熬通宵,把自己熬垮了,反而更耽误事,不是吗?”

江叙白接过图纸,翻了两页,拍了拍陆泽的肩膀:“没事,不是大问题,就是几个受力点的尺寸没算对,下午放学我们一起去科创教室,我帮你一起改,一晚上就能搞定。别自己扛着,我们三个是一队的,缺了谁都不行。”

林晚萱也点点头,轻声说:“对啊陆泽,你跑步的时候带着我们练体能,帮我们搬物料、跑打印店,现在出了问题,我们当然要一起解决。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是队友啊。”

陆泽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眼里的愧疚慢慢变成了暖意,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好!下午放学我们一起改,这次一定把图纸弄好,绝对不拖团队后腿!”

苏晓笑着捶了他一下,又转头跟林晚萱说:“对了晚萱,温阮刚才来找你,说她和沈文宇那边有点事想找你帮忙,我让她在科创教室等你了。他们俩的项目也卡在答辩环节了,沈文宇还是不敢开口练。”

林晚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我下节课课间过去看看。”

她和温阮、沈文宇虽然分属两个参赛项目,却一直互相陪着打气。温阮和沈文宇的水质便携监测项目,也顺利闯进了国赛,和他们一起备赛,这段时间没少互相帮忙。

第二节课的课间,林晚萱去了科创教室,刚推开门,就看到温阮正坐在桌子前,对着电脑屏幕叹气,沈文宇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杆,耳朵尖红红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

看到林晚萱进来,温阮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晚萱,你可来了。我们俩的答辩稿改完了,老师说逻辑没问题,可沈文宇一开口练就紧张,连完整的一段话都说不下来,离模拟答辩只剩三天了,他急得昨天熬了一整晚,还是不行。”

林晚萱看向沈文宇,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一想到要站在那么多评委面前说话,就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我怕到了赛场上,拖温阮的后腿。”

林晚萱太懂这种感觉了。就像以前的她,连上课举手都要犹豫很久,站在人前说话,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紧张和自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沈文宇对面,轻声说:“我以前比你还严重,第一次在班里做分享,站在讲台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手抖得连稿子都拿不住。其实不用怕,你不用把台下的人当成评委,就当成我们,当成熟悉的朋友,你只是在跟我们分享你做了很久的事,分享你很喜欢的东西,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今天先对着我和温阮说,明天对着陆泽、苏晓他们说,一点点适应,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就做到完美。你已经把实验做得那么好了,只是把你做的事说出来而已,你可以的。”

温阮也立刻点头,握住沈文宇的手,温柔地说:“对啊,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的,到了赛场上,你要是紧张,就看着我,我们一起说,不用怕。”

沈文宇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个满眼都是鼓励的女孩,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

那天的课间,林晚萱陪着他们,从第一句自我介绍开始,一句一句地练。沈文宇从最开始的声音发抖、频频卡壳,到后来能完整地说完一小段,进步肉眼可见。看着他眼里慢慢亮起来的光,林晚萱忽然觉得,原来被治愈的人,也可以成为别人的光,就像江叙白照亮她一样,她也可以照亮身边的人。

周三下午很快就到了。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江叙白就收拾好东西,跟林晚萱一起走出了教室。他特意选了人最少的楼梯,避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全程走在她的外侧,把她护在里面,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所有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

心理咨询室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走路只要十分钟。江叙白提前查好了天气,知道下午会刮风,特意带了一件厚外套,出门的时候就披在了林晚萱的身上。一路上,他没有提心理咨询的事,只是跟她聊着周末模拟答辩的分工,聊着国赛结束后大家想去的海边,聊着S大的科创实验室,语气轻松,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到了心理咨询室门口,江叙白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又坚定:“别紧张,就当是跟一个陌生的朋友聊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没有人会逼你。我就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你,一步都不会走,好不好?”

林晚萱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笃定,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心理咨询室的门。

江叙白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心理咨询室的门上,时刻注意着里面的动静。他提前跟医生沟通过,知道高压备赛期,她的情绪很容易出现反复,也知道童年的创伤和母亲长期的打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愈的。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她,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一个半小时的咨询时间,江叙白就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半小时,一动没动。直到心理咨询室的门被推开,林晚萱走了出来,他才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女孩的眼睛有点红,却没有哭,脸上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看到他走过来,她忽然笑了,快步扑进他怀里,轻轻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耳朵尖都红了,小声说:“江叙白,我没事。我跟医生说了很多以前不敢说的话,说完之后,心里舒服多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江叙白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就好,我们晚萱最勇敢了。走吧,我带你去吃糖水铺,你上次说想吃的芋圆烧仙草,我已经提前跟老板订好了。”

去糖水铺的路上,林晚萱没有跟他说咨询的细节,他也一句都没有问。只是牵着她的手,穿过落满梧桐叶的街道,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后想每周都来跟医生聊聊天,说着以后想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鼓励更多和她一样的女孩。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回应她的话,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把所有的伤口都摊开给他看,而是她能找到一个情绪的出口,能一点点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能开开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能眼里有光,心里有底气。

从糖水铺回来之后,林晚萱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以前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很少主动跟别人说话,现在却会主动跟苏晓、温阮分享自己改的答辩稿,会在科创教室里,跟江叙白、陆泽一起顺答辩流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眼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备赛的日子,就在这样忙碌又温暖的日常里,一天天往前走。

陆泽的装置图纸,在江叙白的帮忙下,当天晚上就改好了,新打印出来的外壳严丝合缝,刚好能装上所有的元器件,他抱着打印好的装置,在教室里兴奋地转了好几个圈,非要请大家喝奶茶。

沈文宇的答辩,也在大家的陪伴下,一点点进步。每天放学之后,六个人就聚在科创教室里,当他的专属观众,他从最开始的只敢看着温阮说话,到后来能坦然地看着大家,完整地说完整个答辩内容,连班主任看了他的模拟答辩,都忍不住夸他进步巨大。

他们六个人,就像六根拧在一起的绳子,谁遇到了难处,其他人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一起扛,一起解决。国赛的备赛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可只要他们六个人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只是林晚萱没有想到,母亲的打压,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周五的晚自习,林晚萱的手机忽然在桌洞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她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拿着手机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江叙白注意到了她瞬间变了的脸色,看着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笔,也悄悄跟了出去。

楼梯间里,林晚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电话里母亲尖利的辱骂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晚萱我警告你,别天天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天天跟那个江叙白混在一起,心思全不在学习上,我看你下次月考能考成什么样!”

“我跟你说,那个破比赛你不准去了!什么国赛,全是耽误学习的东西!你要是敢去S市参加比赛,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你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一个女孩子家,天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心思不正!我已经跟你张阿姨说好了,等放了寒假,就带你去见她儿子,人家家里条件好,毕业以后就能结婚,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一句句刻薄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林晚萱的心里。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握着手机的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这几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和底气,让她又跌回了那个被否定、被打压的黑暗里。

“我不。”林晚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要去参加国赛,我要考S大,这是我和朋友们一起努力了半年的目标,是我的梦想,我不会放弃的。”

“梦想?你的梦想能当饭吃吗?”母亲在电话里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找那个江叙白,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天天带着你不务正业!”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林晚萱最害怕的地方。她不怕母亲骂她,不怕母亲否定她,她最怕的,是母亲去打扰江叙白,是因为自己,给江叙白带来麻烦,给整个团队的备赛带来影响。

挂了电话,林晚萱再也忍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所有的自卑、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母亲的话,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她真的错了?是不是她只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是不是她根本就不配去参加国赛,不配和大家一起奔赴梦想?

她甚至想,要不然就放弃吧。放弃国赛,放弃自己想走的路,按照母亲安排的路走,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也不会再给江叙白、给朋友们添麻烦了。

就在她陷入无尽的自我否定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林晚萱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到,江叙白正蹲在她面前,眼里满是心疼。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事的,晚萱,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地落在她的耳边,“想哭就哭出来,我在这里陪着你,不用憋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更不会让任何人打扰我们备赛,好不好?”

林晚萱靠在他的怀里,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难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抱着他的腰,放声哭了起来,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我否定,全都哭了出来。

江叙白就那样蹲在地上,抱着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哭,没有说一句空泛的安慰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他在这里,他会陪着她,他会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等她哭够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江叙白才扶着她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走到走廊的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浓,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身边,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轻声问:“是不是阿姨又跟你说什么了?”

林晚萱点了点头,指尖攥着他的衣角,小声把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全都告诉了他。说到母亲要来学校找他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不起,江叙白,都是因为我,才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要不然……要不然我还是退出国赛吧,我不想因为我,影响到你和陆泽,影响到大家。”

“不许说这种话。”江叙白的语气瞬间严肃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晚萱,这个项目,从来都不是我和陆泽两个人的事,你是我们队里不可或缺的核心,没有你打磨的答辩稿,没有你陪着我们一遍一遍地顺流程,没有你一次次给我们打气,我们根本走不到今天。”

“而且,”他顿了顿,眼里的严肃慢慢化成了化不开的温柔,“能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事,能陪着你一起备赛,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麻烦,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最开心的事。你妈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我不会让她打扰到你,更不会让她伤害到你。你的梦想,从来都不丢人,更不卑微,它很珍贵,很有意义,我为你骄傲。”

他的话,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黑暗和阴霾。林晚萱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温柔,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用力点了点头。

也是在这时,她借着走廊的灯光,看清了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还有手机屏幕上,他父亲发来的、她无意间瞥见的消息——“不准再在科创比赛上浪费时间,期末必须进全省前五十,否则就停掉你所有的项目经费”。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她睡着之后,还在改项目的图纸,总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扛着来自家里的压力,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永远都把最温柔、最坚定的一面,展现在她面前。

就像那个雨夜,他明明自己已经撑不住了,却还是先顾及她的情绪。

林晚萱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江叙白,你也不用一直硬撑的。你家里给你的压力,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也可以陪着你,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江叙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下来。他反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她耳边轻声说:“好。我们一起扛。”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双向救赎。不是他单方面的拯救,而是两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互相搀扶着,互相接住彼此的脆弱,一起走向了有光的地方。他治愈了她的自卑和怯懦,她也融化了他的伪装和坚硬,他们成为了彼此生命里,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那束光。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两个人才牵着手,走回了教室。苏晓、温阮、陆泽和沈文宇都没走,看到他们进来,立刻围了上来,没有人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刚买的热牛奶和小蛋糕推到了林晚萱面前,七嘴八舌地跟她说着周末模拟答辩的安排,说着圣诞夜要一起办的小聚会,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满满的底气和温暖。

林晚萱看着身边围着的朋友们,看着身边眼里满是温柔的江叙白,心里的不安和阴霾,彻底散了个干净。

一周后的圣诞夜,清河高中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六个人在科创教室里,办了一场小小的圣诞聚会。桌子上摆着蛋糕和热红酒,墙上挂着小小的彩灯,窗外的雪花轻轻飘着,屋里暖融融的。他们交换了提前准备好的圣诞礼物,约定好了国赛要全力以赴,约定好了考完试要一起去海边,约定好了要一起考去S市,顶峰相见。

林晚萱抱着江叙白送她的、绣着她名字的草莓熊挂件,靠在窗边,看着身边笑着闹着的朋友们,看着身边温柔笑着的江叙白,嘴角忍不住扬起了甜甜的笑意。

石缝里的苔花,终于在这个落雪的圣诞夜,迎着光,慢慢舒展开了花瓣。而漫天的星光,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和苔花一起,奔赴着属于他们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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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遇星光
连载中黎漾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