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彻夜守候

令人压抑到无法呼吸的鸣笛声刺破清晨的静谧,密闭的车厢里一片死寂,谢晚辞目光始终落在那女孩身上不曾移开,她全程双手不安地紧扣着,心感受到了凌迟般的痛。

焦虑、恐惧在空气中散开,萦绕在谢晚辞周围,侵蚀全身。

抵达医院,医护人员将叶瑾希带进了急诊室,关上门那一刻急诊室的红灯亮起,而被隔绝在外面的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表情凝重,静候那不知喜悲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谢晚辞的心早已千疮百孔,她等到了急诊室开门的那一刻,大步迎上去,就见医生脱下口罩,神色平静地表示:“患者后脑受到猛烈撞击,出现昏迷,肩背也有不少软组织挫伤,需要住院接受治疗,同时需要注意是否出现反复头痛、失眠多梦等一系列后遗症。”

谢晚辞听到叶瑾希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心得到一丝慰藉,却在听到对方会留下一系列后遗症的时候,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如果她当时能再谨慎一点,如果警车能早一点赶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酸涩地干笑,可惜没如果。

最终,她只是轻声表示:“好,谢谢。”

“职责所在。”

病房里,谢晚辞静静注视着叶瑾希惨白的脸,脑子里与她相处的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使她心头涌上深重的悔意却只能握紧她的手。

她突然感到眼眶微热,努力尝试调整自己的心态,可叶瑾希迟迟不醒的事实,已将她的最后一条防线撕裂。她失声痛哭,而这哭声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惊扰到床上那个人分毫。

情感驱动她突然想写下些什么,跟护士要了纸和笔,沉默良久,动笔写下了大段文字,最后撕个粉碎丢进了垃圾桶,仿佛只是宣泄情绪。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发觉谢晚辞一直在这个病房,维持着这个姿势,从上午坐到了傍晚。护士劝她好好休息,却听到谢晚辞哑着喉咙,说:“不用,我守着她。”

深夜,叶瑾希还是没有醒,眼泪再次落在病床上,象征着谢晚辞的再度崩溃。她声音发颤,语气近乎软到了祈求的地步:“叶瑾希,你醒一醒,好不好?”

叶瑾希没有任何反应。

哭声断断续续,终止于凌晨,谢晚辞沉沉睡去。而那些被撕碎的文字,已然在她睡着时拼成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2018年10月15日,阴

叶瑾希替我挡下了一创重击,随后当场昏厥,听到身后沉闷的响声,我才回头看见身后的混混和倒地的叶瑾希。那一刻,我下意识喊了她的名字,她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我的眼前开始播放故障画面,五颜六色的色块铺满眼眶,周围那些杂乱的话语一一向我袭来,我不记得具体内容。剧本写到这里没有过渡,我只记得听见警车鸣笛,民警结束了这场纷争。

我想上去跟着叶瑾希躺着的担架,尽管踉跄了一下,眼里却只有她。我从没这么狼狈过。

我一直看着她的脸,曾经鲜活的样子,此刻惨白憔悴。没有打斗,没有恐吓,一切无比安静,我的心却好像被凌迟。

医生说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让我安心了许多,可她此刻躺在病床上久卧不醒,我心里的担忧越发浓烈。

一开始,我只当她是稍微有点缘分的同学——小学,初中,高中都是一个学校,高三与我同班,坐我同桌,只是之前一直没什么交集。

我记得她小学以我为原型写口语交际,初中与我几次偶遇对视,从此以外,再无别的交集。

所以,一开始,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哪怕是高三和她成为同桌,我也只道是寻常。

她数学成绩优异,多次被老师提问解题思路,每次她都语速平稳,从容地讲出自己的解法,条理清晰,层层递进,这让我更加佩服她对知识点的理解。

她对我,似乎不太一样,我第一次萌生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正第二次给我盖上她的校服外套。这个想法刚冒头,我就把它掐灭了。

在我看来,她能够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维持哪怕表面的和谐,但大部分时候,她似乎都更执着于自己的事情——学习。我感受得到,她学习很刻苦,偶尔,晚自习下课,教室里人影逐渐减少,她却还在浏览数学错题,不急着走。私认为,她心中定有很明晰的目标,支撑着她在考场上披荆斩棘。

往后相处的时光里,我看到了她作为班长的强势与果敢,但她每次面对我总会卸下那层坚硬的壳,唯一一次强硬却是在我关心我的事情。她的特殊对待,让我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在意,只是,我一直在克制,等这层好感消失。

她曾对我说,我是她的充分必要条件,我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不抵触,却临场想了一句物理的版本回敬她。她后来因此质问我是否真的无动于衷,我认可了她的说法,却始终不愿承认。

我一直认为,她迟早有一天会放弃这无谓的执念,转而奔赴只属于她自己的未来。所以,她一次次的靠近,我一次次的疏远。

从小到大,无论我和其他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曾经感情有多好,最终他们都会离开我,再结伴走向其他人。所以我始终坚定地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本就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在她第二次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主动提出想兜兜风,因为我感觉到了晚风的柔和,仿佛和她一起置身于喧嚣乱世之外。她曾在我身旁,眉眼弯弯看着我,说自己会等我。

我却觉得,她等不了多久,她总会离开。

直到今天她为我挡下那一击我才意识到,她真的能为了我不顾一切。心的绞痛一直持续到亮着红灯的急诊室开门,医生平静的话语才让我感到一丝安心。

如今,她睡在我面前,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这一刻,我才真的能够做到如她所说的,正视自己的内心。这一刻,我握住了她的手,等着她醒。

往后再有什么狂风暴雨,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流言四起,我会将她置于不被随意评价的地方,独自面对劈头盖脸的恶意。

满心痛苦压得我喘不过气,以至于我到现在还在想,她之前面对我的冷淡,会有多难过。

我等你醒来,不论你会睡多久。

你以原子核般的引力,桎梏我所有游离的思绪,从此陷落至以你为名的引力场,被动沉沦,不曾离开。

长夜漆黑,一眼望不到星辰点缀,漫长的黑暗中不见一点微弱的光亮。

谢晚辞在无边黑暗中缓缓后退,眼睛死死盯着拿生死离别要挟她的蔡文豪,蔡文豪眼中的疯狂尽数显露,手上的水果刀架在跪地的叶瑾希脖子边,逼迫谢晚辞给他跪下道歉。

叶瑾希声音嘶哑地哭着,早已泪流满面。而蔡文豪觉得这点痛苦轻如鸿毛,猛地摁住叶瑾希的后背往地面一摔,她本就严重拉伤的肩背传来一阵钝痛,惨烈地叫出声,仿佛可以划破长夜。

谢晚辞见状心脏骤然一缩,“蔡文豪!你他妈是真想死啊?”,可蔡文豪不屑地笑出声,眼睛瞪大对谢晚辞吼:“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她就救她啊,来,跪下来,跪下来求我别动她啊!”

而叶瑾希肩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此刻还疼得不停呻吟。谢晚辞精神尽数崩溃,双腿一软单膝跪下,膝盖未着地的腿却仍在倔强。

“别动她。”

她声音很轻。

“你嘴在那一张一合地说什么呢?大声点!”

“别动她……我说别动她!”

前一句话音量明显提高,后一句话带着哭腔撕破了这条人烟罕至小路的静谧,却仍然带不来半点希望。

蔡文豪开口,执念已然到达偏执的程度,一字一句都是威胁:“双膝跪地求我啊!你不是很清高吗?害得我在全班面前出丑,害得我被一群同学恶意评价,连校长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拉我去门口一顿批评!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们吗?你再不给我道歉,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晚辞……你不要信他的鬼话……”,叶瑾希声音虚弱,尽力提高音量,显得嗓音尖细,“你快走……他会连着你一起捅的!”

谢晚辞下意识笑出了声,听着像冷笑,却在此刻更像苦笑。

她腿一软,一身傲骨顷刻碎裂,她真的跪了下来,崩溃得眼神涣散,语气已经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我求你……放开她……对不起,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你放开她,我求你……”

蔡文豪闻言一笑,面部表情却在下一刻陡然扭曲,他呵呵笑出声,随着时间推移愈发疯狂。

“谢晚辞,你救不了她。”

语音刚落,手一挥,猛然一刀刺下,伴随着叶瑾希的失声惨叫,鲜血染红了地面,也带走了叶瑾希微弱的呼吸。

那一刻,谢晚辞瞳孔骤然一缩,怔怔地看着叶瑾希,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空气在此刻凝固,绝望和愤怒随即涌上心头。

她眼里仅存的理智被彻底碾碎,以最快速度冲过去抢蔡文豪的刀,尽管手臂被蔡文豪一刺却仍忍着剧痛,不顾被划开的伤口,一把夺过水果刀,也往他心口一刺,接连补刀。

而后世界倾塌,扑通一声跪下抱起血泊中的叶瑾希,彻底失去理智,崩溃地喊着她姓名。

嘶哑的呼唤声撕碎了病房的宁静,谢晚辞从梦中骤然惊醒,看到叶瑾希还好好的躺在床上,谢晚辞的内心感到了一丝慰藉,随之而来的却还是无尽的痛苦。

她指尖颤抖,轻轻托住眼前人的脸,感受到她皮肤的微凉。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却在不经意间滴落到叶瑾希的脸上。

叶瑾希眼睫微微一颤,这点细小的动静吸引了谢晚辞全部的注意力,就见叶瑾希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看四周,一开始环境模糊,后逐渐能看清谢晚辞的脸。

谢晚辞的脸上还留着泪痕,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泛红,叶瑾希的心像被针刺穿般地疼,想抬起手,肩膀瞬间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想开口说话,谢晚辞先她一步。

“瑾希,你醒了。”

叶瑾希脸色依旧惨白,目光却一直落在谢晚辞脸上,声音虚弱无力:“你怎么……哭了?”

下一秒又好像是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不要哭,我没事的,没事的……”

谢晚辞闻言反而哭得更凶了,她声音颤颤地说:“你睡了好久……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欠考虑,你就不会受伤了……”

叶瑾希眼眶温热,努力提起力气说:“晚辞,不要再自责了,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那么做的。”

谢晚辞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再也不会推开你了……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擅自以为你的偏爱不靠谱……”

叶瑾希扯了个微笑,温声道:“我可记住你这句话了,以后,不准疏远我。”

可病房内的温存没能持续多久,叶瑾希问起了她晕倒后的情况,从谢晚辞口中,她了解到了具体的事情经过——

叶瑾希受击昏厥过去后,谢晚辞发病与打晕叶瑾希的混混发生肢体冲突,警察随即赶达现场,压制了滋事的混混。

救护车赶到时,谢晚辞和两名民警同时上了车,在急诊室外,两位民警看谢晚辞精神状态不好便只是记录大致情况,等她们情绪稳定了再按照流程做笔录。蔡文豪那边,警方会联系学校。

了解到这,谢晚辞沉默了片刻,眼睛望向别处,平静地说:“然后,我守了你一夜。”

叶瑾希目光柔和下来,少了方才剖析时的冷静,多了几分缱绻的心意。她逐渐适应了一切,说话声音不再虚弱,定定看着谢晚辞,道:“一想到你守了我一宿,我终究还是放不下。”

谢晚辞闻言重新看向她,还没开口,就听叶瑾希说:“晚辞,在我眼里,那些事情对我都不是拖累,因为受到那些恶意、不公的是你,我心甘情愿付出。我不介意你曾一度怀疑我的真心,这很正常,我能理解。

这一切会发生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欠考虑,即使我们更加谨慎,那些混混还是会找上我们,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一切感到满心愧疚,这会违背我的初衷,我保护你,从来不是希望有一天你会因此陷入自责。”

谢晚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心瞬间软了下来。她忽然站起身,走向叶瑾希,捂住了她的眼睛,俯身亲吻她的脸颊,如蜻蜓点水。

猝不及防被捂着眼睛,叶瑾希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谢晚辞一吻落下,温热的气息转瞬即逝,眼前重新恢复光明,那酥酥麻麻的触感却烙在了叶瑾希心里。

望着情绪已然冷静下来,同时目光缱绻看着自己的谢晚辞,叶瑾希耳尖不自觉泛红,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柔声道:“你这般举动,算是回应我了吗?”

谢晚辞轻轻“嗯”了声,顿了顿,继续道:“从此以后,前方风雨坎坷,我陪着你。”

叶瑾希闻言温柔一笑,心里的喜悦冒头,“遇见你,真的很开心。”

空气中的缱绻心意仍未散尽,屋外脚步声此起彼伏响起,随后病房门被打开,两名护士推着工具车进来,是晨间查房。其中一名护士道:“测一下体温和血压,检查一下患者伤势恢复情况。”

她的声音打散了暧昧的气氛,谢晚辞和叶瑾希随即各自敛去眼中柔和,叶瑾希恢复平时沉稳气场,谢晚辞则一手搭在椅背,仍是一副冷淡孤高模样。

肩膀处传来的隐隐钝痛还在持续,叶瑾希依旧配合着微微抬起手接受检查。等两名护士确认体温、血压皆正常后,其中一个护士开口柔声问:“感觉怎么样?头和肩膀还疼吗?”

“不动还好……动了挺疼的。”叶瑾希缓缓道。

护士点了点头,继续嘱咐道:“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做幅度大的动作,保持饮食清淡,情绪稳定。

随即直起微微弯着的腰,转身温和地看向谢晚辞,道:“患者只要好好接受治疗,不用太久就能出院,你也别太紧绷,适当歇一歇。”

谢晚辞点了点头。

任务完成,两名护士推着器具离开,却没有关上门,随后两名身穿警服的男子走进来。为首的警员神情肃穆:“看你们精神状态稳定了不少,应该可以正常配合我们做笔录,请讲述昨天上午冲突事件的详细经过。”

谢晚辞闻言回头看了眼叶瑾希,对方温和地笑了笑,像是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了对方。

谢晚辞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将自己如何与蔡文豪发生冲突、蔡文豪尾随他们、自己家前的蹲守痕迹以及蔡文豪怎么雇人报复详细讲过。

两名民警确认情况,方才询问谢晚辞的警员才继续开口:“具体情况我们已知悉,我们会调取相关线索,蔡文豪那边我们会联系学校协助处理。你们安心养伤,后续若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们还会过来。”

他们离开后,叶瑾希立即打破房内沉默,自责道:“晚辞,你也受伤了,好点了吗?对不起,我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谢晚辞仍坐在椅子上,闻言凑近叶瑾希,握住了叶瑾希的一只手,看着叶瑾希的眼睛说:“我没关系,涂点药膏就好了……不用道歉,你刚从昏迷中醒来,忘事是情理之中。”

叶瑾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安稳温度,动了动指尖将这份温存烙得更加刻骨铭心。她心里却还是有些后怕和愧疚,低声道:“我还是放心不下……”

谢晚辞却低低笑了两声,笑意不达眼底,像在嘲讽自己。她轻声说:“和你相比,我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小伤口也不能大意,现在不好好处理,出现什么问题就更麻烦了,不能硬抗。”

“我心里有数。”

病房内再度陷入沉默,安静得她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叶瑾希和谢晚辞对视良久,才笑了笑说:“好,看到你现在好好的坐在我这,我还是很安心的……晚辞,以后不论遇到什么,我们还是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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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遇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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