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瑾希没有参加这次晚自习。
放学铃响,老师没有拖堂,第一时间宣布了下课,叶瑾希起身,往她熟悉的教室走去,最终驻足在教室后窗,在一众黑白校服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晚辞脊背挺得笔直,长发散落在后背,认真听课,没有走神。而张老师又像以往一样,似乎没听到下课铃,叶瑾希在窗外那静静站了一会,就见张老师望了一眼窗外,再看向手表,才说出一句:“下课啦?那这道题我们明天再讲吧。”
语音刚落,叶瑾希还没有反应过来,彼时谢晚辞扫了一眼走廊,最终目光定在叶瑾希身上。猝不及防与谢晚辞四目相对,叶瑾希能看见谢晚辞眼里的冷漠疏离,她刚想尝试解读出她眼神里的一点温存,那人便别开了头。
而坐在谢晚辞旁边的陈梓月,注意到谢晚辞的举动,也回头看,刚好对上叶瑾希的目光,但随即她又转回视线,温和地笑着,跟谢晚辞说了些什么。叶瑾希不知道,只觉这场景让她心里有些酸涩。
谢晚辞回头太快了,导致她只能记住她眼里的凉薄,一时间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却还因为她的举动感觉到被在乎,死寂的心见到了一点光亮,很矛盾,却又情理之中。
然而,她又亲手将那点光亮掐灭,只觉谢晚辞也许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对视。
而座位上的谢晚辞没有起身,仍是在座位上刷题,似乎打算留下来晚自习。叶瑾希骤然想起,谢晚辞经常会参加晚自习,只是陪着自己的那几天,她都没有留下来晚自习,而是选择陪她提早回了家。
叶瑾希又在原处怔怔地站了一会,确认谢晚辞没有回头过,径直离开。
在她驶向自己家的路上时,叶瑾希经过她曾经和谢晚辞一起看过的湖,想起了她们之间落空的约定,想起谢晚辞的长发被风刮到耳后,想起她们在湖边的对视。尽管下一秒,谢晚辞就看向湖边,而自己还在看她。
谢晚辞似乎比她矮了有三厘米,虽然差得不多,但也足够让叶瑾希生出些不一样的感觉,她只能将其解读为“保护欲”。
彼时她看着谢晚辞的侧脸,心里的安稳愈发踏实,那一刻,她想过永恒,也是那一刻,她说出了那句“我等你”。
如今,心里想的那个人已经离去,叶瑾希自己一个人回了家,房间昏暗空荡,她打开灯,周遭回响起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放下带的一两本练习,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以前谢晚辞在叶瑾希家时,谢晚辞偶尔会站在窗前,不知思索着什么,每逢这个时候,叶瑾希总会想起小学口语交际里的“晚晚”,第一次看她这样时,叶瑾希没忍住哼笑出声。
她记得,是她带谢晚辞来自己家避风的时候,彼时谢晚辞回过头,看似面无表情,但叶瑾希能窥见她眸中的柔和,她问她:“怎么?”
她也记得自己当时说:“记得我小学把你写进口语交际吗?”
“记得。”
叶瑾希眼里笑意愈发浓,道:“你果然看出来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仅看出来了,还记了这么久。”
谢晚辞没有搭话,只是转过身,双手插兜静静伫立在窗前。远处是一个小公园,生长着一片绿荫。
第二次,是某天夜里,叶瑾希被疼醒了,感觉周遭很凉,怀里抱着的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于是她起身走到卧室外,才发现谢晚辞正定定站在窗前,察觉到叶瑾希的动静后抬头,两人相视无言几秒,是谢晚辞先打破宁静:“怎么?这次不‘晚晚’了?”
此时叶瑾希只是浅浅哼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才淡淡道:“晚晚长大了,不能再叫晚晚了。”顿了顿,她走上前来,从背后抱住谢晚辞,强忍着头疼,还是把下巴抵在了谢晚辞肩上,在她耳边轻声说:“现在,我只认谢晚辞。”
回忆骤然间像玻璃一样碎掉,叶瑾希的呼吸声都开始发颤,只是默默接受了谢晚辞离开的事实。
她摊开了练习册,随手翻到压轴部分,那曾是她的每日一题,如今却成了不可到达的彼岸。她翻回中档题,试图摒除心中杂念,在草稿纸上写出了数与字母。
二十分钟后,她看着练习册出神,拿着笔迟迟不落,卧室外突然传出敲门声,将她在恍惚中惊醒。她的心顿时紧张起来,大步走去开门,就看见杨清背着书包站在门前。
杨清:“你还好吧?我特地来陪你,感动吗?”
叶瑾希沉默一瞬,只是挪到旁边给杨清留出空位,闷声说了一句“进来”,便再无其余言语。
叶瑾希走在前面,杨清很自然地跟上来,随后把书包靠在了墙边。叶瑾希已然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背后响起杨清的声音:“你在做题?”
“嗯。”
“做了多少?”
叶瑾希没有回答,因为杨清说着这话,自己就先走到了叶瑾希旁边,最后自己得出结论:“哦,没多少。”随即问出一句:“说实话,刚才我按门铃,你是不是以为是她?”
叶瑾希下意识嘴硬了一句“没有”,杨清没有立即回话,她才道:“行吧,的确是。”
杨清找不到椅子可坐,索性坐到了叶瑾希床上,没有继续说话,叶瑾希也没有主动挑起话题。半晌后,杨清才开口说:“叶瑾希,我感觉你变了。”
“我变了?”叶瑾希有些不解,回过头看杨清。
就见杨清点了点头,道:“以前意气风发的你哪去了?感觉你最近好忧郁。”
叶瑾希彻底沉默了,因为她这辈子从没被人评价过“忧郁”,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居然还是出自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之口。
杨清也没等她,轻“嗯”一声,才接着往下说:“你看到谢晚辞新同桌了吧,叫陈梓月,我也是听别人说,陈梓月好像有点喜欢谢晚辞……”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叶瑾希,确认对方感到意外了,才继续道:“听说是陈梓月跟她朋友说的,但她朋友后来和她闹掰了,就传出去想报复她,结果人家陈梓月光明磊落,别人问她她直接承认了。”
“承认了?”叶瑾希笑了笑,终究是藏不住满心酸涩,“倒是坦荡”。
杨清:“不过,我看她们现在也是正常相处,你别多想。”
叶瑾希:“我没有。”随即像是累了,放下了手中的笔,倒在了书桌上。
杨清从书包里翻出了生物练习,改坐到床头,靠得离叶瑾希更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陪她,静静刷题。
过了约莫几分钟后,叶瑾希指尖动了动,抓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后打开微信。杨清注意到她心神不宁的样子,问:“想找人聊天吗?”
叶瑾希没有接话,只是打开了和谢晚辞的聊天框,点击屏幕使键盘呈现,却迟迟没有输入哪怕一个字,随即点击谢晚辞的白头像,打开她的朋友圈,就看到了一张海边夜景图,和一句小灰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感觉自己好像什么资格都没有了。鬼使神差之间,她反而打开了与身边人的聊天框,发了个句号。
杨清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震动,掏出手机看到叶瑾希给她发的消息,一时无言。
叶瑾希随即又像想到了什么,在通讯录里翻到了和自己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过去,杨清下意识想凑过来看,她躲了。
所以杨清识相地没有再看,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关系,我听着。”
“我发给我自己。”
“……好。”
杨清看着叶瑾希手指飞快地打字,虚拟键盘被敲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一段时间后,她才把手机放回桌上,修长的手轻搭在桌面,姿态安静好看。
杨清和叶瑾希共处一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期间叶瑾希趴在桌上睡着了,杨清没有叫醒她,继续静静地刷题。等叶瑾希醒来,天已经是一片漆黑,迷迷糊糊间听到杨清说:“九点半了,这时候,他们应该下晚自习了。”
杨清没有直接提那个人的名字,但叶瑾希知道她在说谁。
空气静了数秒,叶瑾希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看向杨清,说:“你之前不是让我监督你学英语吗?”
杨清闻言,战术性地咳嗽了几声,笑了一声说:“哎,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
“今晚回去听节网课,十二点前,笔记发我,至少一页。”
杨清接收到这么清晰的指令,尴尬了一瞬,“你知道的,我们理科班向来与英语不共戴天……”
“别推辞了。”
杨清听到这句话,真的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道:“好好好。”
她忽然起身,伸了个懒腰,说:“好了,看你没有因为分手伤心过度,我就走啦。”
叶瑾希回头看她整理资料的样子,想起谢晚辞陪着她时,她也曾这样细致地帮自己收拾东西。怔怔地看着杨清背上书包,还对她笑了一下,道:“明天见。”
叶瑾希一时分不清,她是因为天黑了才走,还是因为怕了才走。之前在学习群里,她也是这般催别人完成打卡任务,某次在学校抓包偷懒的杨清,她到现在还记得杨清那时说,她的眼神非常可怕。
在杨清刚踏出卧室门一步时,叶瑾希下意识补了一句:“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方才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大半,叶瑾希继续刷习题,遇到复杂的问题思考一阵,无奈中途头疼发作,她终于不再硬抗,倒在了床上,手机放在脑袋旁,还未熄屏。
她在床上躺得昏昏欲睡,就听到消息提示音,胳膊往旁边一伸,摸到手机后拿到眼前一看,是杨清发来的:我到家了。
她缓缓点开虚拟键盘,回了一句“嗯”,才退出聊天框。她记得,自己在彻底睡着之前,打开了和自己的聊天框,情不自禁打出一行文字:谢晚辞,我好想你。
这句话发送后,她便将手机熄了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