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下得正密，打在窗户玻璃上，糊成了一片。
江聿本来没打算在家多待，中午吃完饭就准备回学校的。结果庄晓曼在班级群里发消息，说那套培优资料少了一本，让他回趟学校拿，顺便给章主任送个表格。
他回了个“好”，下楼换鞋。季艼皖从楼上探出头来，问去哪儿，他说去学校拿资料。
“让老李送你去吧，外面看着要下雨了。”季艼皖说着就拿起了手机。
江聿没拒绝。等着司机把车开出来的时候，江悦从房间里跑出来，扒在门框边上：“哥，你是不是去学校？帮我带杯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呗！三分糖，温的！”
“你使唤谁呢。”季艼皖瞪了她一眼。
江悦嘿嘿一笑，冲江聿比了个拜托的手势。江聿没理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
等江聿从学校拿了资料、又提着给江悦带的奶茶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刚换了一只鞋，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江逸凡不咸不淡的声音。
“坐吧。”
紧接着，是一个有点发紧的声音：“谢谢叔叔。”
江聿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他拎着塑料袋，往客厅的方向走了两步。
客厅的沙发上，江逸凡坐在正中间，端着茶杯。在他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陆景贺。
陆景贺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黑色的薄卫衣。头发打理得格外规矩，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除了墙上落地钟的走字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爸。”江聿站在走廊口，喊了一声。
江逸凡连头都没抬，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回来了。”
陆景贺听到江聿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肩膀也跟着松了半寸。但他很快又察觉到江逸凡的余光还扫着自己，硬生生地把背重新挺直了。
“你怎么在这？”江聿走过去，把奶茶放在茶几旁。
问完这句，他偏过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季艼皖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见他看过来，冲他弯了一下眼睛，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江聿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收回目光。
“我来送个资料。”陆景贺解释得有点急，声音压得很低，“周凛走不开，正好我要路过这边，就帮他顺路送一趟。”
江聿挑了下眉。周凛那种性格，居然会让陆景贺帮忙送资料？但他没拆穿，只是“哦”了一声。
“站着干什么。”江逸凡把茶杯放下，视线在他们俩中间扫了一圈，“把东西放下，去把你妹妹的奶茶拿过去，在客厅拎着像什么样子。”
江聿拎起袋子，去江悦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递进去，然后又折回客厅。
他没上楼，走到沙发边，在他爸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下客厅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江聿坐得很随意，靠着沙发背，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拿水果刀慢慢削着。陆景贺坐在对面，保持着刚才那个标准的军姿，一动不敢动。
江逸凡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地翻着茶几上的文件。翻了两页，才像是忽然想起对面还有个人似的，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高二的？”
“嗯。”陆景贺赶紧应了一声，“高二3班。”
“成绩怎么样？”
“还……还行。上次月考没考好。”
“哦。”江逸凡翻过一页纸，“那还得多努力。马上高三了，时间过得很快。”
“是，叔叔说得对。”
江逸凡没再接话。他不发话，陆景贺连呼吸都放轻了，更不敢主动找江聿说话。整个客厅里只剩下江聿削苹果皮发出的“沙沙”声。
江聿削完，把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了江逸凡。江逸凡接过去咬了一口。江聿拿着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没看陆景贺。
陆景贺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苹果，咽了一下口水，没吭声。
*
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维持了大概有十分钟。
直到季艼皖从厨房走过来，笑着打量了一眼陆景贺：“你是陆景贺吧？来找小聿玩？”
陆景贺赶紧站起来：“阿姨好。我是来送资料的。”
“哦——送资料。”季艼皖拖长了尾音，眼神在江逸凡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走过去拍了拍江逸凡的肩膀，“老江，你那文件看几遍了？别把孩子吓着。”
“我有什么好吓人的。”江逸凡眉头微皱，合上文件站起身来，“我去书房。”
他拿起文件，迈开步子往楼梯走。经过江聿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景贺，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江逸凡的背影刚一消失在楼梯拐角，陆景贺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扑通”一下瘫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吓死我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连嗓子都有点哑，“你爸气场也太强了，我刚才坐了二十分钟，感觉背后一直在冒冷汗。”
江聿低头咬了一口苹果，没让他看见自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心虚什么。”江聿含糊不清地说。
“我没心虚。”陆景贺坐直了一点，摸了摸后颈，“就是……怕说错话。”
*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陆景贺本来想早点走，但这雨实在出不去。季艼皖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拿了一片橙子。
“你们聊，我上楼看个文件。”季艼皖把那片橙子塞进嘴里，转身就往楼梯走，没在客厅多留。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
江聿坐在旁边，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里面正在重播昨晚的篮球赛。
“你什么时候回去？”江聿看了一眼窗外。
“等雨小点吧。”陆景贺看了一眼窗外，“我出门没看天气预报，没带伞。”
“你出门不看天气？”
“走得急，忘了。”
江聿没说什么。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楼上的书房门一直关着，没传出什么动静。
*
快五点的时候，江逸凡从楼上下来了，换了身出门的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去趟公司，有个应酬。”他站在玄关，目光扫了一眼陆景贺，“雨小了，早点回去，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好的叔叔，您慢走。”陆景贺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江逸凡推门出去了。门外很快传来汽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江聿看了一眼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势，站起身去玄关拿了把黑伞。
“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陆景贺连忙摆手。
“你连伞都没带，走吧。”
两人一起出了门。
*
雨后的路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泛着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江聿撑着伞，陆景贺走在他旁边，因为身高的关系，陆景贺还得微微低着头，才能完全躲进伞底。两人肩膀挨得很近。
“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陆景贺忽然问了一句。
“他谁都不喜欢。”江聿看着前面的路，“我爸那个人，天生看谁都觉得配不上他女儿和儿子。你习惯就好。”
陆景贺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那完了，以后我要是想进你家门，这关可不好过啊。”
江聿握着伞柄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没接话。
“不过今天这关，我算是先探了个底。”陆景贺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虽然可能只是个开始。”
“你知道就好。”
到了公交站台，江聿把伞收起来，递给他。
“拿着，明天带给我。”
“那你呢？”陆景贺接过伞。
“我等车。”
陆景贺没动。他拿着伞，站在站台边看着江聿。江聿靠在站台的柱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公交实时信息。
“你看什么呢？”陆景贺凑过去一点。
“看车什么时候到。”
“哦。”
雨下得小了点。江聿忽然觉得旁边没声音了，抬起头，发现陆景贺正看着他。
“看我干嘛？”江聿微微皱眉。
“没什么。”陆景贺笑了一下，“就觉得今天没白挨吓。”
江聿没理他。公交车从前面路口拐过来，停在站台边。江聿收了手机，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景贺一眼。
“伞明天记得带。”
“知道。”陆景贺冲他挥了挥手，“学长再见。”
江聿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
晚上，江家饭桌上。
江逸凡应酬回来得晚，只赶上了个饭尾。他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汤，忽然问了一句：“下午那个高二的，走了？”
“走了。”江聿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他以后还会来吗？”
江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咽下去，没直接回答：“不知道。”
江逸凡没再多问。季艼皖在旁边低着头笑了笑，给江悦夹了一块排骨。
*
回到房间，江聿坐在床沿，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微信。
［伞我放门卫那了。］
江聿看了一眼，回了个［嗯］，然后就把手机锁了屏，扔在床头。
他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陆景贺。
［你爸看文件的时候，我腿都在发抖。］
江聿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过卷子开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