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多，季艼皖开车到了星城高中门口。
她今天没别的事，就是想来一趟。上周江聿大休回家那两天，她心里一直有点东西没放下，但也没到要问儿子的程度。她想自己先看看。
学校门卫不让进。她把车停在路边，给庄晓曼打了个电话。庄晓曼在高三办公室，电话里说“你等两分钟，我下来接你”。
季艼皖靠在车门上等。门口进出的人不多，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两个女生在校门口分一杯奶茶。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晃了晃杯子，嚷嚷着：“你别喝完了啊！”旁边那个短发女生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我就喝一口！”季艼皖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年轻真好。
庄晓曼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穿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头发还是那个短波浪。她一看见季艼皖就扬起手挥了挥，嗓门不小地喊了一声：“稀客啊！”
“路过，顺便来看看。”季艼皖迎上去，递给她一个纸袋，“这是给庄老师带的，上次家长会您提过那家点心。”
庄晓曼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挑了挑眉：“你还记着呢？也太客气了。”说着伸手接过去，拎在手里掂了掂。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上了三楼。
高三办公室里坐着四个老师，有两个人季艼皖认识，上次家长会见过。她挨个微笑着点了点头，庄晓曼指了张空椅子：“坐这儿。”然后转身给她倒了杯水，搁在她手边。
“小聿最近怎么样？”季艼皖端起杯子，先问了一句。
“还行。”庄晓曼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想了想，“上次月考第一，这次周测也是班里第一，稳。”
“他平时在学校跟同学处得来吗？”季艼皖低头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挺好的。”庄晓曼侧过头看她，“他跟沈潞辰一个班，两个人常在一块儿。还有宿舍那个许言，天天跟他混。”
“哦。”季艼皖点点头，喝了一小口。
庄晓曼看她那副神情，笑了一下：“怎么了？你不放心？”
“没有。”季艼皖也笑了，“他从小就这样，我问问。”
“小聿这个孩子没什么让人操心的。”庄晓曼坐直了身子，摊了摊手，“就是太不爱说话了。有时候我问他点事，他就回一两个字，我都习惯了。”
“随他爸。”季艼皖放下杯子，“话少。”
庄晓曼噗地笑了一声：“那倒也是。”
两个人在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庄晓曼抬手看了看表：“哎哟，我下节有课，得先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你坐会儿，别急着走。”
“你忙你的。”季艼皖摆摆手。
庄晓曼抓起课本出门了。季艼皖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跟旁边一个不认识的老师闲聊了两句。中途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站在窗边停了一下。
窗外是对面高二楼。楼下有个小操场，几个学生正从那边走过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很高，比旁边两个人都高出一头，校服外套敞着，手插在口袋里，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偏头，说到一半还咧嘴笑了一下。
季艼皖在窗边多看了两眼。距离不算近，看不清脸，但那人的个子、走路的姿势，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旁边有个年轻老师正好路过。季艼皖侧过头，问了一句：“那位是哪个班的？”
那老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口答：“高二3班的吧，姓陆。”
“哦。”季艼皖点点头，收回目光，回了办公室。
*
那天晚上，江逸凡回家得晚。
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西装外套还没脱，手机贴在耳边，还在跟人打电话。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说的大概是某个项目的事，一串数字，季艼皖没听懂。他在客厅踱了两步，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抬手松了松领口。
“吃了吗？”季艼皖从楼上下来。
“在公司吃了。”江逸凡走到餐桌边，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季艼皖坐到他对面，看着他：“我今天去学校了。”
“去学校干嘛？”江逸凡转过头，眉头动了一下。
“给庄老师送点心，顺路看看。”季艼皖把手搭在桌上，“小聿挺好，上次月考第一。”
“嗯。”江逸凡解开袖扣，“那孩子不用操心。”
“我还在走廊看见一个高二的。”
“高二的怎么了。”江逸凡把袖扣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手机。
“没什么。”季艼皖低头看自己的手，“个子挺高的。”
江逸凡抬眼看了她一下。他看了她两秒，才开口：“高几的有那么高？”语气不重，像是不经意地问。
“看着得有一米八了。”季艼皖迎着他的目光，“比旁边几个都高。”
“那你盯着看干嘛。”江逸凡把手机放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随便看看。”季艼皖笑了笑，站起身，“你早点休息。”
江逸凡没接话。他看着季艼皖上楼的背影，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江悦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关着。
*
周三傍晚，季艼皖加上了陆景贺的微信。
她是从江悦那里知道的。前几天无意间瞥到江悦手机屏幕上有一个备注叫“陆学长”的聊天框，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她没点进去，过后顺口问了一句江悦这人是谁，江悦说“就是高二那个”。季艼皖没多问，转过身让江悦把那个微信推给了她。
江悦当时愣了：“妈，你要干嘛？”
“问问。”季艼皖说，“你别管。”
江悦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
季艼皖加上之后，备注了自己的身份。对面很快通过了。
［阿姨好。］
季艼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你好，我是江聿的妈妈。］
［阿姨好。小聿没提过，但我猜您应该挺好的。］
季艼皖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这孩子嘴倒是挺乖的。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在食堂吃的？］
［嗯。］
［你们学校食堂怎么样？］
［一般。没家里做的好。］
季艼皖看着这句话，心里觉得这孩子倒是实在。她没有继续往正事上问，就是闲聊，问他最近学得怎么样、平时喜欢吃什么、周末回不回家。陆景贺一条一条回得挺老实，偶尔还反问一句“阿姨您呢”。
聊到一半，季艼皖翻了个身，靠在沙发扶手上。电视里江悦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声音不大。客厅里没别人，江逸凡在楼上处理文件，江悦在自己房间写作业。
［你认识小聿多久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开学典礼那天见的。］
［那也没多久。］
［嗯。］
［你找过他吗。］
［找过。］
［他理你吗。］
［……不太理。］
季艼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其实不需要再问下去了，这几句话已经够她心里有数了。
［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你别嫌他冷。多担待。］
对面半天没回。
［阿姨，您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天天堵他。］
季艼皖靠在沙发上，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想了想，回：［他要是真烦你，我也不会加你。］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面很久没回。季艼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起身去厨房倒水。陈妈正在擦灶台，看见她进来，回过头问了一句：“季姐，小聿这周还回来吗？”
“回。”
“那我炖点什么？”
“炖排骨吧。”季艼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他上回带回来那罐汤，喝完了。”
“好嘞。”陈妈应得爽快。
季艼皖端着水回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景贺没有回她最后那条消息。
*
周四晚上，陆家饭桌上。
陆建国这周难得回来得早，洗完澡坐在餐桌前喝汤。温婉给他盛了一碗，自己坐在对面。
“景贺最近怎么样。”陆建国舀了一勺汤，随口问。
“还行。”温婉夹了一筷子菜，“月考退了，最近在补。”
“补什么。”陆建国抬头看她。
“数学。”温婉低头喝汤，“他自己说落下了。”
陆建国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这个人平时审案子问习惯了，一到家里就话少，跟儿子也好，跟老婆也好，都是问一句答一句。温婉也习惯了，没指望他能多问两句。
“我上礼拜给谭老师打了个电话。”温婉放下汤碗，看着他说。
“谭老师？”陆建国皱了皱眉。
“他班主任。”温婉说，“我问了一下他最近在学校的情况。谭老师说他还行，就是有点心不在焉，让家里多留意。”
陆建国把汤勺放在碗边，眉头拧得更紧了：“心不在焉？是不是有早恋的苗头？”
“你这人。”温婉瞪了他一眼，“孩子高二，什么早恋不早恋的，说得那么难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我是说，如果真有事，你得跟我说，我找他谈。”
“你谈什么。”温婉笑了，“你谈案子那套，他不吃。”
陆建国没接话，低头吃饭。温婉也没再往下说。
温婉其实没给谭老师打过电话。那话是她编的。她就是想给陆建国先垫个底，免得哪天他自己察觉出什么，一惊一乍的。
*
周六下午，江聿又回了一趟家。
饭桌上只有他和季艼皖两个人。江悦不在，说是跟林清圆出去玩了。江逸凡今天也没回来，说是有个应酬。
陈妈端上来四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江聿夹了一筷子排骨，低头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季艼皖忽然开口：“你那个保温杯，新的好用吗。”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眼睛看着他。
江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好用。”
“谁买的。”
“同学赔的。”
“哪个同学。”季艼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神没离开他。
江聿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季艼皖也没追问，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小聿。”
“嗯。”
“你们学校高二3班，有个姓陆的。”季艼皖放下汤碗，手搭在桌上，语气很随意。
江聿抬头看了她一眼。
季艼皖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躲。
“怎么了。”江聿问。
“没什么。”季艼皖低头吃饭，“我今天在路上听人说起的。”
江聿没再问。他低头吃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上礼拜江悦在家里说过的话。
他放下筷子，看着季艼皖：“你跟他说什么了？”语气里带了一点压着的急。
“我什么都没说。”季艼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就是聊了两句。”
“聊什么了。”
“随便聊。”季艼皖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怎么，你担心我跟他说什么？”
江聿没接话。他端起碗喝了口汤，把碗放下，站起来。
“我吃完了。”
他上了楼。季艼皖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陈妈从厨房探头出来问“还添不添饭”，她摆摆手：“不用了。”
*
那天晚上，江聿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景贺发来的。
［你妈今天找我聊天了。］
江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我知道。］
［她说让我别嫌你冷。］
［……她乱说的。］
［我没觉得你冷。］
江聿盯着最后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没回，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写卷子。写了半张，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还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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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季艼皖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