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林晚没睡好。
手机放在枕头边，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张默没再发消息。最后一条还是那句“别告诉我妹”。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心想这人真有意思，自己都站在医院走廊里了，第一反应还是让妹妹别知道。
周一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她妈在厨房煎鸡蛋，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
“去哪儿？”
“同学家有点事，去看看。”
周亚琴把煎蛋翻了个面，头也没回：“男同学女同学？”
“妈。”
“我就问问。你爸说你这周老往老街跑，广播站设备坏了？”
“嗯，找人修。”
“你爸也能修啊。”
“不一样。”
周亚琴没再问，把煎蛋铲进盘子，推到她面前：“吃了再去。别空着肚子跑。”
林晚低头吃煎蛋，她爸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工具箱，说物业那边有个水泵坏了，得早去。出门前看了林晚一眼：“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没有。”她爸站在门口穿鞋，头也不抬，“点一个。”
“红烧排骨。”
“行。”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林晚吃了一半煎蛋，突然觉得她家虽然话不多，但该问的都问了，该做的都做了。她爸不会说“我关心你”，但会问“想吃什么”；她妈不会说“注意安全”，但会说“吃了再去”。跟张默家那种什么都不说的沉默不一样，她家的沉默是另一种，是那种知道说了对方也懂、所以不说也行的沉默。
她吃完早饭，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两个橘子。她妈在客厅喊：“你拿我橘子干嘛？”
“给同学。”
“哪个同学？”
“说了你也不认识。”
林晚把橘子和牛奶塞进书包，出门了。
医院在老城区边上，从学校坐公交四站路。林晚在路上给张默发了条消息：“你爸在哪个病房？”
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你别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
“……住院部三楼，骨科，312。”
林晚到的时候，三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找到312，门半开着，张父躺在靠窗的床上，腿架在枕头上，旁边挂着吊瓶。张默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低头削苹果。张小萌不在，大概在学校。
林晚敲了敲门框。张默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苹果皮差点断了。
“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说了要来。”林晚走进来，把牛奶和橘子放床头柜上，“叔叔好。”
张父打量了她一眼，又看张默：“你同学？”
“广播站的。”张默说。
“哦。”张父点了点头，语气还挺客气，“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林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平时嘴挺能说的，但站在一个躺在病床上的长辈面前，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憋了一句：“叔叔腿还疼吗？”
“老毛病，不碍事。”张父摆了摆手，“就是得住几天，耽误店里生意。”
张默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爸，又拿了一个开始削，头也没抬：“让你别搬货，你不听。”
“我不搬谁搬？你上课呢。”
“我可以早点回去搬。”
“你早点回去，课不上了？”
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都平，但林晚听出来了，这不是吵架，是这家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互相说对方不听劝，其实都在担心对方累着。
林晚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多余。她把橘子放桌上，跟张父说了句“叔叔我先走了”，转身出了病房。张默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她：“林晚。”
她回头。
“谢谢。”张默站在病房门口，手还湿着，大概是刚洗了苹果，“你来看我爸……挺意外的。”
“你不想让我来，不就是怕麻烦别人吗？”林晚说，“我又不是别人。”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张默也愣了一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那个，我先走了。”林晚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迟早会知道。”
“我知道。等她今天放学，我跟她说。”
“她要是哭呢？”
张默想了一下：“让她哭。哭完再说。”
林晚笑了一声：“你倒是实在。”
她转身要走，张默又叫住她：“你等一下。”他跑回病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苹果，刚削好的，拿纸巾包着：“路上吃。”
“你削的苹果都这么丑。”
“能吃就行。”
林晚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还行，挺甜。
“还有，”张默站在病房门口，走廊灯从他头顶照下来，脸上有点暗，“你爸以前修东西吗？”
“修。他以前在机械厂，后来去物业做维修。”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上次说‘你教我修东西’，我以为你开玩笑的。”张默说，“原来你家就干这个。”
“我爸修东西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在旁边看。”林晚说，“嫌我碍事。让我去写作业。”
张默看了她一眼：“那你想看吗？”
“看什么？”
“修东西。”
林晚把苹果嚼完，把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看。下次去店里，你别赶我走就行。”
张默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赶。”
林晚走了。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窗户后面好像有个人影，但太远了看不清是不是张默。
公交车上，她给她妈发了条消息：“晚上排骨多烧点，我饿。”
她妈秒回：“你中午没吃？”
“吃了，又饿了。”
“行。你爸知道你要多吃，肯定高兴。”
林晚靠在公交车窗上，想起张默坐在病房里削苹果的样子。他削苹果跟他修东西一个路数：刀拿得稳，皮削得薄，一圈到底不断。这人大概做什么事都这样，不声不响，但每一圈都削得挺认真。她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心想，下次去店里，得看看他修别的东西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