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正式直播后,广播站的投稿箱突然满了。
林晚周二中午打开箱子,里面塞了二十多张纸条,有写在作业本纸上的,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还有两张写在餐巾纸上。她一张张拆开看,大部分都是点歌,也有几条写心事的,字迹潦草,语气犹豫。
“想点一首《晴天》,送给高三(7)班的某某,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每天课间操都站你后面。”
“上次月考没考好,我妈骂了我一晚上,不敢跟人说,就写这儿了。”
“食堂二楼那个阿姨打菜手抖,能不能在广播里说说。”
林晚把最后一条递给张默看:“这算心事还是投诉?”
张默接过去看了一眼:“算民生。”
“那不能念,老赵会找我谈话。”
她把点歌和心事分开,点歌的照常排进节目,心事挑了几条匿名处理,打算做成一个固定小栏目。名字她想了半天,最后在稿子上写了四个字:“留言时间”。
周桐看了一眼说:“太直白了吧。”
“直白好,一听就知道是干嘛的。”林晚把稿子推给张默,“你念念看。”
张默拿起来念:“欢迎来到留言时间。今天的第一条,来自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同学。他说,上次月考没考好,我妈骂了我一晚上,不敢跟人说,就写这儿了。”
念完他停了一下,眉头又皱起来。
“这回哪儿不对?”林晚问。
“语气没问题。”张默说,“就是这条……我能不能不念?”
“为什么?”
“这是别人的事。念出来全校都听见了。”
林晚看了他两秒,突然懂了。张默不是不想念,他是觉得这种心事不该被公开消费。他自己就是那种把事闷在心里的人,所以格外在意别人的**。
“我处理过了,”林晚说,“没名字,没班级,就一句话。念出来是想让写的人知道,有人听见了。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们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你念的时候别当通知念,当你在跟人说话。把语速放慢,念完停两秒再接下一条。听众会知道你不是在念稿,是在给人留空间。”
张默没说话,点了点头。
周三直播,留言时间第一次上线。张默按林晚说的,把语速压慢了一点,念完一条停两秒。效果比她预想的好,中午放学就有人在走廊上议论,说广播站那个男声今天不太一样。
老赵挺满意,说收听率又涨了。林晚嘴上没夸张默,心里记了一笔。这人学东西慢,但学会了就做得很稳。
周五中午,林晚又去了修理店。这次不是耳机坏了,是广播站的调音台出了毛病,一个旋钮转起来嘎吱响,她拿给张默看看能不能修。
店里只有张父在。他坐在柜台后面理零件,一条腿伸着,旁边搁了根拐杖。看见林晚进来,抬头问:“修东西?”
“嗯,广播站的调音台,旋钮不太灵。”
“张默在后面拆东西,你进去找他。”
林晚绕过柜台往里走,听见张父在后面念叨了一句:“最近这条街不太安生,房东三天两头来,说要涨租。隔壁裁缝铺老周跟他吵了一架,也没吵出个结果。”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往里走。
修理店后面还有一间小屋,堆着旧家电和零件箱。张默蹲在地上拆一台旧洗衣机,旁边摆着万用表,地上摊着螺丝刀、钳子、一卷电线。张小萌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看见林晚进来先抬头:“姐姐来了。”
“你哥呢?”
“那儿。”小萌朝地上指了指。
张默头都没抬:“放桌上,我拆完这个看。”
林晚把调音台放桌上,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看他干活。张默拆东西很专注,左手捏着零件,右手拿万用表测线路,动作熟练,没有多余步骤。测完一个点,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字不大,但工整。
“你拆这个干嘛?”林晚问。
“收来的旧洗衣机,电机还能用,拆下来备着。以后谁家洗衣机电机坏了,不用买新的,换一个就行。”
“你什么都修?”
“能修就修。修不了再换零件。”张默把电机拆下来,用抹布擦干净,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里已经攒了不少旧零件,按大小和类型分格放,跟图书馆目录似的。
小萌在旁边插嘴:“我哥连我台灯都能修,上学期灯不亮了,他换了个开关就好了。”
“那叫基本操作。”张默说。
“你还会什么?”林晚问。
张默想了想:“收音机、电风扇、电视机、洗衣机、电饭煲、录音机、MP3、耳机……基本带电的都能修。”
“手机呢?”
“看什么毛病。换屏不行,没那个设备。电池还行。”
林晚看着他手指上的旧疤,突然觉得这人的世界比她想的要大。她的世界是稿子、重音符号、收听率,他的世界是电路、电机、焊点和一箱一箱攒下来的旧零件。
小萌写了一会儿作业,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说:“对了哥,上周那两个男的是不是又来了?”
张默手上动作没停:“没来。”
“哪个两个男的?”林晚问。
小萌嘴快:“就上星期,有两个人来店里,说这条街要改造,让我们早点搬。我爸说合同没到期,他们赖着不走,后来隔壁五金店老板出来轰,他们才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没穿制服,看着像外面混的。”小萌说,“我爸说不用怕,他们就是来吓唬人的。”
张默把小萌的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写你的题。”
林晚看了张默一眼。他低着头继续擦电机,像没听见一样。但她注意到他擦电机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你爸的腿,”林晚问,“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张默顿了一下:“老毛病。最近店里事多,他非要自己搬货,我说了我来,他不听。”
“你一个人看店,还要接妹妹,还要上课。”
“习惯了。”张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抱怨,也听不出逞强,就是陈述事实。
林晚没再问。她低头看小萌的作业,是一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小萌抬头看她:“姐姐你会做吗?”
“我看看。”林晚拿起卷子,读了两遍题,发现自己也不太确定。她数学不算差,但这种“修理店逻辑”的题——算材料损耗、算工时、算零件成本——她平时没练过。
“你哥会。”小萌说。
张默走过来看了一眼卷子,拿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两个方程:“设零件成本为x,工时费为y,联立方程解。修三台和修五台的差价就是两台机器的成本差。”
小萌盯着草稿纸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哦……所以x是八十。”
“对。”
林晚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张默讲题跟他修东西一个路数:不绕弯子,不抒情,把问题拆开,找到症结,一步一步解。
“行了,我走了。”林晚把调音台留下,“明天来拿。”
“嗯。”
“还有,”林晚走到门口又回头,“留言时间那条心事,你念得挺好的。”
张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周日傍晚,林晚接到周桐的电话。
“你看群了吗?老街那边出事了。”
林晚打开班级群,有人转了一条本地消息:老街几间铺面因为租约纠纷起了冲突,有人动手,警察去了。配图模模糊糊,但林晚一眼认出那排铺面——五金店、裁缝铺,中间夹着张记电子机械修理。
她给张默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大声说话。
“你那边怎么了?”林晚问。
“没事。”张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店里有点事,我处理一下。”
“我看到消息了。你爸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在医院。”张默说,“腿伤犯了,拍片子呢。不严重。”
“哪家医院?”
“你别来。”
“张默。”
“真不用来。我能处理。”
林晚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但想到电话里背景音嘈杂,他可能正站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有人走来走去,这时候说教没用。
“调音台我不急着拿,”她说,“你先顾你爸。有事给我发消息,发一个字也行。”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嗯。”张默说,“谢谢。”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她想起张小萌说的那句话——“我爸今天去医院复查腿,我哥看店。”原来那天复查不是普通复查,是腿伤一直没好。他爸瘸了这么多年,修理店的事从不跟人讲,张默也从不跟人讲。这家人好像共用同一种沉默:疼了不说,累了不说,出事了也不说。
她想了想,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广播站下周的稿子我多写两篇备着。万一我临时有事,别开天窗。”
老赵回:“你要干嘛去?”
林晚打字:“不干嘛。备着。”
她没把修理店的事告诉老赵。张默不想让人知道,她就不说。但她心里有了个计划:明天去一趟医院。不是去劝他,也不是去帮他处理什么。她就是去看看,顺便把小萌的晚饭带过去。张默要是不领情,她就说“我来看你爸的,跟你没关系”。
她关了灯,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张默没发新消息。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爸的腿,是不是一直没好?”
发送。等了两分钟,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手机亮了一下。她摸过来看,张默回了两个字:
“一直没好。”
后面跟了一条:“别告诉我妹。”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再问。但她知道,从这天起,事情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