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沈杭几乎第一时间从座位上弹起来,“邱师兄。”
邱淮看着她笑,“坐,这么客气干什么。”
然后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我平时不怎么看群消息,就赶上那么两次聚餐,沈杭,你也是吗?”
她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嗯,还挺巧的。”
顾飞宇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俩商量过来着。”
“没有,沈杭现在在学校见我都绕道走。”邱淮神态放松,显然是调侃,之后才认真解释,“她也挺忙的,平日里我俩碰不上。”
“真的假的,外院学习压力这么恐怖?”
“是打算修双学位,”沈杭说,“我挺喜欢法语的,而且转专业也比较麻烦,所以大一选了几个方向的课看看哪个比较感兴趣。”
提到学习,顾飞宇来了劲,“那你肯定得选光华的课啊,都要修双学位了,来个性价比高的。不知道北大如何,反正我校的名额可难抢,削尖脑袋拿前几名才有机会,你有没有把握?”
他叹口气,“哎,你本来能正大光明地进光华,太可惜了。我要是你,才不管别人说什么,保送名额不争白不争。”
空气遽然凝固,沈杭握着水杯的手不着痕迹僵住。
须臾,邱淮轻咳了声,“是不是要上课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强势插入他们的交谈,正式敲下休止符。喻寒松有眼色,赶快扔了叠试卷在顾飞宇桌上,“沈杭可是咱们班第一名,用得着你操心?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明天要讲的卷子改完吧。”
然后朝沈杭递了个眼神,“走,我带你去教室。”
那只仿佛紧紧攥在心脏上的手,直至此刻才算松开。
沈杭起身道别,跟上喻寒松的脚步。
出办公室门后,喻寒松突然道,“顾飞宇那人脑筋单线程,你别在意。他肯定不是故意提高三的事情的。”
沈杭轻声,“我知道,没事。”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宣讲很快结束了。
沈杭说话做事向来简单,这次被学弟学妹们缠着问问题,才耽搁了点时间。
然而,不曾想邱淮也还未离开。
她回办公室拿包,无意撞见他还在,有些惊讶,“邱师兄,你还没走?”
“顾飞宇的卷子批不完,我帮帮手。”邱淮放下红笔,“刚好我也有话跟你说,一起走吧。”
沈杭心里再次敲起鼓。
虽然他只是学长,可她总比面对老师还要紧张。
刚到到北大时,邱淮对她颇为关照,不仅开学亲自来接她,带她了解学校的食堂、教学楼、图书馆、宿舍,引得室友们纷纷八卦,那是不是沈杭的男朋友。
得知只是同一个老师门下的师兄后,也还贼心不死,“对你这么好,怕不只是师兄妹那么简单哦!”
沈杭只有苦笑。
她心里清楚,邱淮的关心不过出于好心,任是哪个后辈都能受此照顾,等她适应之后,邱淮就很少打扰了。
他分寸感拿捏得很好,虽然热心,也不至于过分冒犯,以至于赵蔓枝点评道:外热内冷。
赵蔓枝不太喜欢这样的性子,觉得令人捉摸不透,可沈杭很受用,至少对她而言,过剩的好意也是一种负担,邱淮是她理想中最会待人接物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沈杭跟在邱淮身后两三步的距离,像他影子里长出的尾巴,安安静静,亦步亦趋。
就这么走了两层,邱淮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她,“这么怕我?”
沈杭抿抿唇,走上前去,与他并肩。
深冬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了,露出光秃秃的枝叉,没了夏日连荫时树叶吹动的沙沙声,显得有些颓唐。
邱淮照顾她,步子也放得慢些,温和开口,“第一学期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适应了。”
“双学位的方向定下来了么?”
“大概还是光华吧,不过就像顾飞宇说的,名额少要求高,不一定能选到。”
邱淮点点头,“上次我给你的资料里有一些关于光华双学位的东西,整理了大一基础课程的要点,你可以参考着看看。”
“好的,谢谢师兄。”
“你一口一句谢的,别这么客气。”
他看着她笑了下,又转过目光眺向前方,“以你的实力读小语种确实可惜了,当然不是说它不好,只是对你来说路子走窄了,修个双学位,多个可能性。”
这句话如同蝴蝶扇了下翅膀,在她膺间生出微麻的痒意。
“路子……走窄了?”
“对,我觉得你的可能性不局限于此。”邱淮给她打气,“别忘了,你可是考过全市第一名的人。”
明明他的成就才高呢,无论她怎么追赶都望尘莫及。
但沈杭还是笑纳了他的鼓励,“有你这句话,我会好好努力的。”
两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邱淮开了车来,想顺道载她回去,沈杭婉拒了。
他尊重她的意愿,只是话里有些遗憾,“你真的别跟我客气。”
沈杭忙摆摆手解释,“没有,如果我跟师兄客气的话,那些资料也不会收了。”
“那行,回头再联系。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好,师兄再见。”
回家是两个方向,沈杭与邱淮背道而驰,向地铁站走去。
直到走出好远,她才敢停下来回头看,邱淮的车正好消失在拐角。
料峭的寒风里,沈杭深吸口气,扭过头,小跑着走进站。
*
2015年4月的某日,风潇雨晦。
以年级主任为首的一行人匆匆走过,窗边的学生探头探脑,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分析出一二。
“这什么情况?好大的阵仗。”
“可不,听说连校长都来了。”
“据说是北大招生组的,今年能给咱们学校文理各一个保送名额。”
“那咱们班会是谁?”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不是卢雨就是沈杭。”
窸窸窣窣的议论盖过笔尖在草稿上摩挲的沙沙声,沈杭写出最后的演算结果,核对了标准答案后,长舒口气。
这时班主任周建章走进教室,上一秒还探头探脑的人立马缩回去奋笔疾书,只有余光不死心,偷偷观察动静。
显然周建章的心思并不在此,只在门口喊了卢雨和沈杭的名字,“到我办公室来。”
两人面面相觑地起身出去,刚平息的讨论死灰复燃。
“看吧看吧,绝对是保送的事情,要从她俩当中选。”
“那你们觉得是卢雨还是沈杭?”
“卢雨吧,她成绩一直稳在前三,而且德智体美劳多方发展。”
“可沈杭一模考了全市第一诶,最近更是连着几次考试都第一,简直没有对手,连卢雨都和她分差越拉越大了……”
沈杭只当没听到那些话,习惯性拉过卢雨,才发现她的手心早已被汗浸透。
“你怕吗?”卢雨问。
“什么?”
“保送。”
沈杭从包里取出一张湿巾递过去,“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怕也没用。”
卢雨抿了下唇,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汗,也借此分散注意,“你说得对,怕也没用。不过沈杭,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变成对手。”
“不在这里,也会在高考上分出个高低的,不是吗?”
“但它太模糊了,没有分数,没有标准,另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不甘心的。”
她定定看进沈杭的眼,“要不,我们谁都别要这个名额,怎么样?”
……
睁开眼,视线所及不再是梅雨连绵的学校走廊,而是灰白的天花板。
沈杭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不到,门外的争吵却已热闹开场。
“……沈立祥不是很有钱吗,怎么每年都发不出工资要跟你借?他开豪车住豪宅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你的好?”
“兄弟之间本来就要互相帮衬,而且立祥说,过完年他收到尾款马上就还我了。”
“你就听他吹吧,田惠穿金戴银,沈文彦也送到美国读书了,在美国一年要花多少你不知道?还要你那三瓜俩枣来发工资?咱们家勒紧裤腰带就为了给你弟弟上供是吧?”
“这哪里有得比?如果你也争气生个儿子,我砸锅卖铁都给他送出国读书去!”
余下的吵嚷无非是关于当年计划生育背景如何严苛,怀沈杭时又如何误以为是男孩,娄美云自己也不愿意生女儿云云。
她已经听了十几年,连他们彼此会用什么话语攻讦对方都烂熟于心。
沈杭难得烦躁地揉了揉脑袋,翻身爬起来。按照惯例,很快战火就会烧到这她身上,必须要付以十二分的小心,不能有半处可让父母借题发挥的错处。
这是沈杭在家中慢慢摸索出的生存哲学。
她不是被期望降生的那个孩子,无论做得再好,也无法扭转父母偏爱男孩的事实。
“几点了还不起床,我一天真是养了个祖宗……”
伴随着娄美云的唠叨,房门被毫无预兆推开。所幸沈杭已经换好衣服整理完床铺,一脸愠色的母亲上下打量罢,没挑出什么毛病,只好冷声说,“起床也不吱声,要我来请你吃早饭?”
“就来。”
桌上只剩半盘小笼包和一碗粥,看样子是他们都吃完了,才想起她来。
沈杭夹起一个尝了下,包子已经冷掉,皮硬邦邦的,旁边的粥也凉了,她只略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快吃,吃完把碗洗了。”娄美云催促,“别浪费粮食,你爸一大早出门买的呢。”
“我热一热。”沈杭端起碗盘起身的同时,腹部迅速传来一阵绞痛,她心底暗叹糟糕。
果然,肠胃炎不存在侥幸的可能,稍微碰点生冷就开始发作。
如此一来她自然没有胃口再吃,把东西收进冰箱后就去翻肠胃炎的药,不一会儿娄美云的咆哮传来,“你不吃早餐,要成仙吗?!”
“等会儿吃。”
“等会要吃午饭了!”
“妈我会吃的,你别管了。”
她吞下药片,坐到沙发边上缓缓。
一旁的父亲沈立群突然开口,“今年除夕你小叔家订了饭店,到时候一起去。”
她点点头以作回应。
“文彦也从美国回来了,你们没事多交流交流。虽然你读的是国内最好的学校,但人家国外先进的地方还是不少,要保持谦虚。”
沈杭敷衍道,“嗯,知道了。”
她不知道国外的月亮是否更圆,可有一点是确信的:以沈文彦那种本科都考不上只能曲线救国出国读书的水准,能交流的地方相当有限。
更何况,沈文彦出国后心思压根没在学习上,整日纸醉金迷,连作业都要找别人代劳。
这个集沈家上下宠爱于一身养大的独苗男丁,就是个浸润在蜜罐里的草包。
沈立群还在长篇大论地教育她,沈杭偷偷掏出兜里震动不止的手机,垂眼瞥见锁屏上的提示——
「沈文彦发来5条微信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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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