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02

第二天,沈杭在家附近的打印店,把昨晚拍的照片冲印出来。

他们在这个街区住了很久,高中时没少打复习资料,老板认得她是那个考了北大的高材生,在沈杭问多少钱时大手一挥,“不用给了!”

她轻轻抬眼,看了看打印店墙上贴着的收费标准,临走前还是在桌边压了张五元纸币。

临近年节,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关门,连菜市场都冷清不少。她对照着母亲发来的菜品清单一样样买好,大包小包地拎回家。

“回来了?”

“嗯。”

娄美云上前来提菜,“花了多少钱?”

沈杭记性好,把价格分门别类一一报上,但显然还是没能令母亲满意。

“五花肉哪会这么贵?还有葱,你可以叫老板娘送你点嘛!净花冤枉钱。”

“也就几块钱的事情。”

“几块钱不是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知道死读书。”

娄美云一路絮絮不止,人都进了厨房,声音仍回荡在外,“会读书不是本领,人情世故、柴米油盐都得学,别一天沾沾自喜。”

诸如此类的“教诲”沈杭听了太多次,耳朵已经麻木,也疲于应对。

她换上拖鞋,随手将手机放在玄关的充电口充电,然后钻进房间,从抽屉最深处找出一本活页笔记,把照片夹了进去。

本子显然被翻过无数次,纸张都已磨得平滑,清晰娟秀的笔迹萦着似有若无的墨香,一字一句写满地理经纬、山川湖泊。

这是她高中时的地理笔记。

然而里面夹着的相纸和明信片,意味着它的意义早已远超笔记本身——那是她难以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与邱淮相关的碎片,都被小心地藏在这里。

沈杭轻轻拾起其中一张,北大未名湖夜景的明信片,是当时邱淮第一次来班上时带的纪念品,人人有份,却自此笃定了她去北大的梦想。

如今真去了北大又如何呢?她甚至没怎么见过邱淮。

想到这,沈杭自嘲地笑笑,捡起另一张照片。冬天集训的大合影,她假装不经意,站在邱淮身边。

原来回头再看,当时的表情竟然蠢得那么明显,局促得唇线紧绷,相当不自然。

还有……

门猝不及防被推开,沈杭连忙合上笔记,扭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娄美云,“妈,我说了多少次,进屋要敲门!”

“我自己家,进出还敲门?莫名其妙。”娄美云不耐烦地把手机递给她,“你电话响了,喊你好几声都没应,我做着饭还得送过来。”

沈杭拿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是一串陌生数字,号码归属地杭城。

谁会找她?

犹豫了一下,沈杭还是选择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喂,请问是沈杭吗?”

“是我,你是?”

“我是喻寒松,应该还记得吧?”

倒还有点印象。

喻寒松,高中同班同学,考上了本地的985,是个白净斯文的男生。

她礼貌地嗯了声,“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看到了同学群里的AA账单,昨天聚会你也去了是吗?如果你现在还在杭城,且时间方便的话,要不要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做一下宣讲。”

“哪天?”

“后天可以吗?再晚点要过年了。”

沈杭抬眼看了看娄美云。

对方装作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不断打探,显然对他们的谈话颇感兴趣。

霎那间,她心底有了主意,“好,没问题。”

那头似乎很意外她的爽快,愣了两秒后才说,“那到时见,你到学校联系我就好。”

其实昨天她去参加同学聚会,其他人也相当出乎意料。沈杭读书时性子闷,又因为成绩好高处不胜寒,跟大多数同学关系都一般,没人想到她会去。

她会愿意这样做,只是因为家里呆不下去,每分每秒都让人觉得窒息。

电话挂断未几,娄美云的问题便迫不及待追了上来,“男生哦?”

“嗯。”

“约你出去?”

“对。”

娄美云不喜欢沈杭惜字如金的态度,眉心蹙起,“他约你干嘛?”

“回校宣讲。”

“只是宣讲?”

“那不然还有什么?”

女儿的反诘仿佛被一根扎入皮肤的刺,本就不悦的娄美云音调登时提高八度,“我好好问你话,这是什么语气?”

沈杭深吸口气,捺着性子缓声道,“对不起妈妈,我没别的意思。他只是个普通同学,你看我电话都没存,怎么可能有别的事情。”

“反正好话歹话我都说过,听不听是你的事。女孩子贵在自重自爱,别一天到晚跟男生拉扯不清的。一回家就天天往外跑,鬼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她又唠叨一通,沈杭一言不发听着,等娄美云教训完了,到客厅把手机充电器拿进房间。

不知为何,这间卧室的插座装得很局促,要么被书桌严严实实地挡住,要么高度尴尬。她的数据线又不够长,放在桌上会掉下去,想要往地上放又只能悬在半空。

最后沈杭不得不把自己书架上的练习册教科书取下来垫在充电口下方,如此才算解决了问题。

忙完这些,她累得躺到床上。

看见开裂斑驳的天花板的瞬间,一种无法描述的疲惫袭上心头。

她知道,这并非源自不合适的插孔和不够长的充电线,而是这个家里日日夜夜上演的一切,都令人透支了所有心力。

*

宣讲当天,沈杭如期来到学校。

学生时代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自己那一届离校后,学校就会开始改头换面,大张旗鼓地翻新。

而澄华中学就连门岗都换了一批人,严格遵循无证不给进的原则,沈杭只好等着喻寒松来接。

等待时,她又抬头看向那张光荣榜。

白天再看,“沈杭”“邱淮”被红底衬得过分磊落,叫那天夜里拍的照片像是早恋学生偷偷牵过的手,光是想想都觉心虚。

“久等了吧?”

沈杭回头,循着声音看过去,男生的面孔在她脑海中才逐渐清晰。以前与喻寒松交集浅,印象不算特别深,如今进了大学,他的气质倒变得温文许多。

“没有,反而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喻寒松在登记表上签了个字,领着沈杭入校,“以前的王大爷回家养老了,不然指定能认出你,不用这么折腾。”

沈杭不解,“是吗?王大爷记性哪有这么好。”

“对自己有点信心,好歹也是照片年年挂在优秀学生墙上的人,再怎么都眼熟了吧?”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王大爷才不在意这些,甚至他不知道自己在给一座重点高中看大门。他只知道,学校的娃娃念书很辛苦,出去个个都是大学生,所以对每个人都照顾有加。

至于这些给人贴标签、区分三六九等的事,王大爷或许是不懂,也或许不愿意懂。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大约觉得太尴尬,喻寒松又另起话题,“对了,今天在你来之前,邱师兄也到了。”

沈杭脚步一顿,险些被楼梯绊倒,突然踉跄一下,连忙抓稳旁边的扶手。

喻寒松回头来扶她,“没事吧?”

沈杭摆手,“没事。”

明明见过那么多次,听到他的名字,沈杭还是会下意识地心慌。

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紧张?激动?但脸上依旧从容,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人人都讲,她有一颗强大到仿佛没有温度的心脏,无论大考小考、大事小事都不会紧张。

只有沈杭知道,邱淮是这一切的例外。

她那平静得能包容一切的心,面对他时才会怦然。

正值寒假期间,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他们高三用过的教室被新一届学弟学妹们占领,灯光从楼梯拐角溢出来。

沈杭听到邱淮的声音由远及近,温厚有力。

“其实来之前我一直在想,可以跟大家讲些什么呢?那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你们肯定不愿意听,不过似乎除了这些,我也没什么好讲了。”

台下响起一片窸窣的笑声,沈杭绕过拐角,从被切割整齐的窗户里一点点拼凑出邱淮的模样。

依旧身形颀长,简单的浅灰针织也能被穿得有型,双臂撑在讲台上,挽起的袖口露出冷白的腕,骨节分明而显眼。

他五官立体,却并不带有攻击性,只有从侧面看去,才能意识到这张脸的折叠度有多高。正如他本人一样,明明是无法攀折的人物,却并不叫人觉得太有距离。

沈杭放慢脚步,悄悄抬眼,看见他推了下眼镜,继续演讲。

“但其实,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看它。我们太注重高考如何提高了人生的上限,却忘了它也可以拓宽我们生命的广度。或许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来日想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时,不会因为不够格而后悔。”

后面的话没太听清,因为此刻喻寒松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请她往里去。

沈杭惟恐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飞快撤回目光往里走,就近坐下。

“来,喝点水。”喻寒松递了只纸杯过来,“等邱师兄讲完你就去,他应该快结束了。”

她点头说了句好,沿着杯沿小口抿。

“这都得是邱师兄高考完后的第六年了吧?每年都回来宣讲、补课,真令人佩服,我第一年就顶不住了。”

说话的是一旁坐着的顾飞宇,当时班上高考第二名。因为拿到自主招生名额去了清华念法律,现在也回来帮周老师给学生补课。

喻寒松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笑道,“你什么境界人家什么境界,没得比。”

“是,我是俗人,不然怎么考状元的不是我呢。”顾飞宇自嘲罢,跟沈杭打招呼,“诶沈杭,你哪天回来的?怎么上次大家约着一起订返程机票,也不吭声啊?”

他们在京的高中校友们有个群,平时聊聊天,闲时就约着吃饭出来玩什么的,放假了也会商量好时间一起回家,但沈杭开了免打扰,很少回复里面的消息。

所以自然而然没留意这件事。

她将水杯放到桌上,却未松手,只是虚虚握着,语气含糊地答话,“就前两天,学校里还有事,才晚了点。”

谁知顾飞宇毫不留情地揭穿,“是压根不看群消息吧?给我们开免打扰了都。”

说完也不等沈杭回应,自顾自地跟喻寒松吐槽,“你知道吗,群里有俩人特难约,一个是沈杭,一个是邱师兄,要不是还有其他北大的在,我还以为他们学校有什么结界,进去就出不来了……”

突然,他话音一顿,“但是呢,说来也怪,他俩要么都不来,要么就都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私底下商量好的。”

沈杭心跳空了一拍,不自觉捏紧纸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邱淮的声音和他身上淡淡的皂香一并送进屋内,“有这么巧吗,我怎么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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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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