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一线的生活又过了几个月,要过年了,街道上张灯结彩,红彤彤一片,实话说我高兴不起来。余徵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书也不看了,觉也睡不着。我好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在痛苦里挣扎,然后越陷越深,我只能站在边上,替他擦去泪水,却倒不尽他的苦水。
我开始给他讲笑话,我自己编的,很笨,很冷,很多都是拿我们班同学开涮。
“陆之言昨天上课睡着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叫他起来回答。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说‘老师,这道题我不会’。老师说‘你连题目都没看,你怎么知道不会?’陆之言说‘我做梦的时候梦到过,梦里的我也不会’。”
余徵听完,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
那是他那天唯一的表情变化。
后来我的笑话越来越不好笑了。
他笑不出来了。他的身体的疼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连弯一下嘴角都成了一种奢侈。
但每次我讲完,他还是会捧场。嘴角弯一下,轻轻“嗯”一声,算是对我的回应。
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
不管我说什么,他的脸上都找不到第二个表情。那张脸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它被疼痛接管,只剩下一种介于忍耐和麻木之间的、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凝固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脸,有时候会恍惚。
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发光,睫毛轻轻颤动,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的余徵,真的存在过吗?
但我每天都在这里。每天握着他的手,每天在他耳边说话,每天在他睡着的时候看着他。
因为除了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呢?
病房外的树都秃了,余徵坐在窗边。
他已经不太能走了,从床到窗边那几步路,要花很长时间。先慢慢坐起来,喘一会儿,然后把腿放到床下,再喘一会儿,然后扶着床头柜,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我在旁边跟着,手悬在他的腰后面,不敢扶,也不敢不扶,生怕摔了。
但他不让我扶。
“我自己可以。”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他自己挪到窗边,坐到那把藤椅上。
藤椅是他妈妈从家里搬来的,说医院的椅子太硬,坐着不舒服。她搬来那天,我没在医院。林护士跟我说,他妈妈放下椅子,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问他“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他说“不用”,他妈妈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我不知道他和他的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很少提到家人,偶尔提几句也是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坐在窗边,裹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望着窗外。
我回到后面叠被子,他的被子很薄,医院的被子一直不怎么暖和,我又找护士要了一床,叠在一起。我把叠好的被子放在床尾,拍了拍,把褶皱抻平。
突然,我听见他的声音,“我想去海边。”他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他依然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轮廓比以前更锋利了,颧骨凸出来,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但他的睫毛还是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种蓝色海水的海边。”他说。
崇宁靠海,但崇宁的海不是蓝色的。是黄褐色的,混着泥沙,远远看去像一大片浑浊的泥汤。海岸线上全是滩涂,不是沙滩,踩上去会陷进淤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在崇宁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那是海。
“好。”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心,像两块扁平的石头。“等放假了就去,好不好?”
听见我的声音,余徵微微回过头
“……好”,我听见他说。
终于,他有盼头了。
高三放假很晚,前脚离校,后脚就过年了。我们一起规划,已经做好了攻略路线,过完年就去海南,去三亚,去看最蓝的海,捡最好看的贝壳给他做项链。
可是老天爷总是连这点愿望都不让我实现。
正月初五,变故来了。
那天我正在医院陪余徵。他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那本《西西弗神话》,没在看。书翻到某一页,一直停在那里,他的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冬天,树都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枯草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
“余徵。”我叫他,他没应。
“余徵。”我又叫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眼神有点空,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怎么了?”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他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就是在想……那些树,春天还会发芽吗?”
“会的。”
“什么时候?”
“三月吧,三月就发了。”
“三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算日子
手机突然震了。班级群的消息。
我点开,是一条通知——“各位同学及家长好,接学校通知,高三年级前10名学生请于正月初七(2月12日)提前返校,参加数学、物理竞赛预选集训。请相关同学做好准备,准时到校。”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初七,后天。
后天就要返校。集训要持续两周。两周的时间,不能请假,不能外出,每天从早到晚排满了课。
海南,我抬起头,看着余徵,他还在看窗外,没有看我的手机。
“怎么了?”他问,依然没有转头。
“学校……”我的声音有点哑,“让我们提前返校。竞赛集训。后天开始,两周。”
他沉默了几秒。
“去吧。”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
“可是海南——”
“海南又不会跑。”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他在笑,他在努力笑。
“等你集训完,再去来得及。”
来得及,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好像他的时间还很多,好像医生说的“三到六个月”是一句玩笑话。
“好。”我说,“集训完就去。你说的。”
“我说的。”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更凉了,骨节更突出了,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断的枯枝。
他反握住我,很轻,但握了很久。
返校在教室上课的时候我总想着,至少余徵还有时间,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
我求医生救救余徵,我求余徵活下去,去治疗。可他们都不回答,都不答应。余徵,我会等我吗?
我还是没能等来这个答案。
我们的爱情很简单,仅仅是鲜花,纸条,哲学,香樟树就可以串联起来的爱情,一起最亲密的事,也不过是趁他睡觉偷偷吻了他的唇。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了橘红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
余徵,你在看同一片天吗?
你在想我吗?
我在想你。
一直一直在想你。
集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熬,绝对不是因为见不到余徵。
好吧好吧,其实就是因为见不到余徵。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点到教室,十二点下课,下午一点继续,六点下课,晚上还有晚自习,一直上到十一点。一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手机要上交,不能随意进出校门。
不过老师为了弥补占用假期时间,很人道主义地帮每个人的手机充电,每天都充,只是我们用不到,说是什么心灵的慰藉。
我在桌上做了个小日历,“距离见到余徵还有十一天。”
……
集训到第八天的时候,老师忽然把我叫出去。
“昨天晚上你手机一直响,好像有人打电话,我担心是什么重要的事,打回去,结果对面不接了,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好,谢谢老师。”
我接过手机开了机,映入眼帘的是林护士的三个未接来电。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坠入冰窟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蹿上额头。
我立刻打回去,对面嘟嘟了几声,终于是接了。
“喂?商时羽?”林护士问。
“是我,怎么了?余徵怎么了?”我很着急,语气很急促。
“他昨天晚上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八,昏昏沉沉的,一直在说胡话。”
“现在呢?”
“现在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五。但精神很差,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今天早上我给他送粥,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我闭上眼睛。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我马上过去。”
“你不是在集训吗?”
“老子不管了。”
“商时羽——”
我挂了电话,去找集训营的老师请假。
“老师,我要请假,家里人病了。”
老师看着我,皱了皱眉:“集训才进行到一半,你现在请假,后面的课程就跟不上了,竞赛——”
“我不参加了。”我根本没等老师答应,自顾自往外走,不过今天的老师很奇怪,没追上来,也没喊我,只有一句不大不小的,“你想清楚了。”
清楚,这谁都不可能比我更清楚了。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推开病房的门,余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起皮,没有血色。
“余徵。”我轻声叫他。
他没有反应。
“余徵,我回来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但里面的光已经很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
“商时羽?”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是我。”
“你怎么回来了?集训……”
“不上了。”
“不行——”
“又不是少上一个集训就考不上大学了,你也太小看你男朋友了。”
我看见他眼里泛着泪花,最终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我替他擦掉了。生病的人很脆弱,很敏感,不管大病小病,总有人需要被人接住他们的情绪,而余徵的情绪,我照单全收。
“对不起。”我听见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我以为只要再等十一天……但我好像撑不到十一天了。”
这句话轻的像羽毛,我握紧手,指甲扎进肉里,喉咙里卡着东西,只能憋出来一句,“你骗人。”
“我没骗你……”
“你骗人。”我重复了一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说过“来得及”的。你说“海南又不会跑”的。你说“等你集训完,再去”的,你说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不能自己先忘了。”
他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商时羽。”
“不许说话。你省点力气。”
“我要说。”
“不许说——”
“商时羽。”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大到我愣住了。
“如果我真的等不到了,你要自己去海南。”
“我不去。”
“你要去。”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去帮我看一眼,蓝色的海,很蓝很蓝的那种,你帮我看,看完回来告诉我。
“你自己去看。”
“我可能……”
“没有可能。”我打断他,“余徵,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在重复,只是在抓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很累,又带着些无奈的笑意。
“好。”他说,“我尽量。”
我在医院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的烧反反复复,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人昏昏沉沉的,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说胡话。
清醒的时候,他会握着我的手,不说话,就那么握着。手很烫,汗津津的,但他握得很紧,像怕我走掉。
说胡话的时候,他会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商时羽,商时羽,商时羽。”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在,我一直在。
我趴在床边睡觉,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轻轻给我披了件外套。
“你对他真好。”她小声说。
我没有回答。
好又怎样?好又不能让他好起来。
第三天傍晚,他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走?”
“没走。”
“集训……”
“不回去了。”
“竞赛怎么办?”
“不考了。”
“大学呢?”
“不上了。”
“商时羽!你不能这样。”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怎样?我爱你这样?”
说来也是奇怪,他状态好的时候我总会变得欠欠的,状态不好一点我就想掉眼泪了,唉,人啊。
作为高情商,我快速转换话题“你想好去海南要带什么了吗?”
他愣了一下,应该是刚退烧,脑子还没那么灵活,他居然顺着我的话回答了
“防晒霜,帽子,墨镜。”他一样一样地数。
我补充到,“你皮肤白,容易晒伤。还要带薄的长袖,海边风大,晚上会冷。”
他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看到他这样,我也勾起嘴角,坐在床边,一手撑着床,一手抓着余徵的手。
“还有呢?”我问。
“还有书,我爱看的那几本,还有牛奶,草莓味。”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没了吧。”
“还有我。”我说。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小排牙齿。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他这样笑了。
“好。”他说,“你带你就够了。”
我也笑了。
我侧过头,看着他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窗外没有月亮。但病房里亮着夜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弯弯的睫毛上。
“余徵。”
“嗯。”
“我能亲你吗?”
他愣住了。
沉默了几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很小幅度的点头,像是风吹的。
我站起来,慢慢靠近他,他仰面躺着,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夜灯映在他湿润的瞳孔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我弯下腰。
他的睫毛在颤,像蝴蝶受惊时扇动的翅膀。
我的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闭着眼睛,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
“怂。”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嗯,我怂。”我笑了,“下次不怂了。”
黑暗中,我们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也不说话,不过我们的脸肯定很红。
快结束啦,大概下一章就完结,当然,是“大概”啦
关于余徵一开始为什么睡会是跳楼,大概下一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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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