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晚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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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浓,路过黄甫江,江面繁华如歌,一艘艘游轮渡过两岸。

人来来往往都陆续在栏杆上围看,马路上的车流依旧不息,十里洋场,霓虹闪亮。

开了车窗,江风迷迷散散吹在脸上,这所不夜城像被勾走了心魄,让人心甘情愿沉浸在纸醉金迷里。

阮冬青看她朝外面看得出神,凑了半个身子过去:“瞧什么?”

风吹过了她的发丝,有些飘在了阮冬青的脸上,拂过她那几缕做乱不安的头发,垂着眼睛看她。

天空一望无际,有些太寡淡了,温梁小声说:“感觉有场烟花会更好。”

有了一场烟花,才感觉这座城市鲜活点。

温梁不曾想过,在车上的一句无心之话,倒还真被实现了。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幸运,他们抵达住处的时候,一簇簇烟花就在江面上升起,与耀眼的灯光交相辉映,像一场绚烂的童话。

阮冬青牵着她往前看,不经意间说了一句:“还挺幸运。”

温梁有点兴奋,眼前所景像是无数碎了的星星跌入水底,困意消散了几分,时间放佛被无限拉长,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深沉。

阮冬青从背后抱住她,声音低哑:“现在满意了?”

扯了扯她身上的外套,温梁回头便心照不宣的吻了上去,她今天出门特地化了个淡妆,就连衣服都是与博物馆主题搭配的异域装。

裙摆之下,一颦一笑之间尽是异域风情。

挑下她衣服的肩头,随之而来的亲昵在耳垂边打转,温梁让他轻点,却只听见他在耳边低沉的笑。

他后来动情里叫唤的每一声梁梁,都加固了温梁记忆里曾经触手不可及的上海,有一场烟火属于过她。

一场酣畅淋漓之后,隔着淋浴间的水声,温梁在床头听见了手机信息的震动声。

温梁一开始没在意,只是跟阮冬青说了一句:“有人找你。”

后来电话接二连三响起,看着手机屏幕跳跃的名字,直觉发生了什么事情,起身拿着手机往浴室间走。

刚要推门,阮冬青正好出来。

温梁把手机递给他。

接过电话,陈文玥的声音有点慌张:“你能不能联系到林为霖?”

听到这个名字,阮冬青眉梢一动,在电话里让陈文玥慢慢说。

“我今天去课程辅导班接小初,发现她不见了,目前已经报警,到现在依旧没有结果,林清霖联系上了,但是小初也不在他这里。”

“他们家的人都打不通林为霖的电话。”

陈文玥实在想不到会有谁带走孩子,一时之间慌了阵脚,法院当初的离婚判决部分受实际财产支配因素考虑,小初的抚养权归她,但她从未阻止过林家人的探望。

现在警方把关注点放在了林为霖身上。

“你先别担心,林为霖的住所去看过了吗?”

“还在排查。”

阮冬青知道他在江城的几处不常去的住所,报了名字,方便他们排查。只是看着现在的时间点,警力都不一定能全部出动。

挂了电话,温梁看他脸色不算好看,感觉有什么变故,走到旁边问他:“出事情了?”

阮冬青擦着半湿头发,一连拨了个两个电话,见始终没声响,才出声:“家里有点事,明天我回去一趟。”

回江城最晚的飞机票已经没有,阮冬青订了最明天早的一班飞机,感觉到事态紧急,温梁坚持要和他一起回去。

虽然不知道确切的事情,但她总有一股不安的预感。

那天晚上,她睡得并不安稳,反倒是阮冬青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别怕。

回去的早上下起了雨,所幸见雾度高,飞机没有延机,他们一落地,阮冬青就直接去警局。

跟在他身后,温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程度,在去警局的路上,阮冬青接到了林为霖的电话。

他嘘声让温梁别出声,在电话里听他讲完,问他要了目前所的地址。

挂了电话,阮冬青让温梁先去警局,随后把地址告诉她:“让他们来这。”

他面不改色,说得冷静,越是这样,温梁越担忧,脑袋都觉得轰了一下,有点手足无措,忍不住问:“你自己去可以吗?”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人到了恐惧的时刻,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温梁感觉此刻的自己有点低能儿,语言系统都有点混乱,脑海里闪过无数种情况,脸色都白了几分。

阮冬青握着她的手,在一旁耐心地安抚:“不会有什么事,放心。”

车停在了警局门口,温梁心底的恐惧像一双无形的手,抓住了心脏,阮冬青替她开了车门,让她先去。

看到温梁进了门口,他才让司机开到林为霖给地址的方位。

看地理位置不算眼熟,民宿的名字倒是他的风格。之前听周兆川提过,他很久之前置办了一家民宿店,前段时间刚歇业,商家都走了,目前留下的这个地方既借租不出去,也营业不了,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车程不算太远,到了地方,阮冬青付了车钱,车主之前在车上听到了一些内容,怕惹上什么麻烦,飞速就开走了,卷起一地沙石。

推开门,阮冬青慢慢走了进去,他并不上楼,而是选择了在前台等,环视了四周,给林为霖发了条信息。

在了。

很快,楼上传来声响,林为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衣衫整齐的出现在他面前,全然没有丧家之犬的态势。

留意到他身后没人,阮冬青打量他一眼,开口问:“人呢。”

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想要冻结四周的空气。

林为霖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走到他面前坐下,从身后货架上拿了一瓶没开的酒,慢悠悠地说:“你猜。”

手起盖落,啤酒的清香瞬间四处弥漫。

阮冬青看了他几秒,眼波闪了闪,并不接这句话,整个人反而放松了下来,半俯着腰,问他:“你找我来,是想谈什么?”

眼观目前的生活环境以及林为霖实际的状态,小初已经不在这了,他这样十指不沾春水的公子哥,管一个孩子估计都头大。

唯一的目的,只能是让自己过来的诱饵。

林为霖一向知道阮冬青聪明,看见他直入主题,嘴角勾着一丝笑意,神色越发凉薄起来:“人我送回去了。”

晃了晃酒杯,他不由得感慨:“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抓到想要听的重点,阮冬青心落地了不少,顺着他的话往下聊:“送到哪里?”

“自然是我家。”

再怎么算,小初也管自己叫一声伯伯。林为霖不至于狠心至此。

回到上一个话题,林为霖转身重新拿了个酒杯,想给他倒杯酒,好声好气地说:“我想和你谈谈投股的事情。”

在阮冬青之前,他找过的人并不少,都是一个圈子的人,林为霖的赌性出了名。

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阮冬青直接拒绝:“没可能。”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林家现金流出现问题,他就算手里的股票全部套现都抵不上这个窟窿,关键是这两年他花出去的速度远远高于盈利的速度。

没记错的话,他在澳门的赌约到现在都还没有兑现,现在已经有在追着找他的人。

“我们认识这么久,也是亲家,你这么一口回绝,叫人寒了心。”

他之前占着亲家的理,而现在阮冬青根本不吃这一套,客观陈述:“曾经是。”

利益绑定太深的时候,抽身也会损耗几分元气。

见他不痛不痒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林为霖嗤笑了一声,也不准备跟他软磨硬泡下去,直接摊牌:“你敢说这里面没你的意思?林家的事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想问问清楚,怎么几个月之前好好的产业链突然之间全线崩溃,就凭着跟陈文玥离婚?还是凭着阮家的撤资撤股?

往日里他是放荡形骸了惯,但没有真糊涂到败光家产。

阮冬青笑而不语,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回了一句:“这些问题你真应该回去问你弟。”

林为清这个人他接触不多,只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林家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各方面原因使然,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现在统统不占,再加上上面的意思,想翻身都有点难,他自己只是在陈文玥抚养权争取上加了把火。

阮冬青假意拿过放在桌上的酒杯,想看一眼时间,照前后出发的速度来看,警方应该要到了。

瞥过他的脸,林为霖识穿了他的想法,递了手机过去:“等警察来吗?”

民宿门口有监控,他的屏幕上显示得一清二楚,阮冬青觉得他有几分聪明,又不太聪明。

两个人在这里耗着,几分钟过后,门前传来警笛声。

这么兴师动众一趟,都是无功而返,林为霖看着阮冬青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瞳孔微缩,如玉无瑕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最终克制着归于平静。

仰头喝完一杯酒,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别有用心般劝他:“一起出去吧,好解释。”

跟着一起往外走,没几步就迎面与几位警察相见,林为霖并不做声,平和的看向眼前的人,俨然一副过来休息的姿态。

在几乎沉默的半分钟里,阮冬青率先开口:“我们只是在这里聊了几句。”

“小初并不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警察现场核实了场地与人员,搜查一圈确认后,接到了总局的电话,意思是家属来电话取消报案,小孩已经在家了。

虚惊一场。

阮冬青一路和林为霖并肩走到门口,想借警察的车方便离开,却不曾想到,温梁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她慌张的脸在一众制服黑压压的人群里格外突出。

看见阮冬青无事,温梁心里被抓着的那股力卸了下来,着急向他走去。

林为霖谨慎的迈着步子,扫过人脸,在门口的几个人之中,准确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感觉要靠近阮冬青手臂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力反拉,整个人向后倒去,耳边一阵混乱,只听见有人在说:“她很眼熟啊。”

陌生的气息越靠近,感觉到冰凉锐利的物体抵着自己的手腕,温梁全身紧绷,不敢轻举妄动。

林为霖手上拿着极其短的剪刀,反向嵌住了她的双手,眼里平静到了极点,不放过一丝一毫阮冬青的神色。

在场的警察看到形势有变,瞬间警觉,纷纷以半圆弧的形式包围,整个门外空间,以半径的方式呈现,阮冬青站在中央,看着温梁有点惊慌失措的脸。

“现在,你还是刚刚的回答吗?”

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阮冬青不敢动,一边观察温梁的神色,一边想分散林为霖的注意力。

他的行为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皱着眉头,阮冬青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你有什么事好好说。”

他越劝,林为霖似乎越兴奋。

感觉到他全部的情绪敌意都来自于阮冬青,温梁不敢再挣扎,感觉此刻自己的无用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怀里的人突然卸了几分力,林为霖的声音在她背后慢悠悠的响起来,带了几分酷寒的笑意,又说了一句:“还很乖。”

故意凑着头往前,温梁忍着颤意,手腕被钳得生疼。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看看,你不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太顺利的人生总有想要他也尝尝不顺的滋味。

林为霖嘴上说着狠话,可手上的劲一点也没有加重。

温梁想赌一把。

他的话刚落地,对面的人神色未变,温梁反而轻笑出声,语气里甚至有些可悲:“你要挟错人了。”

“我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不然他肯定现在会跟你谈条件了。”

她说的话很轻,林为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眼里有过一些怀疑,但又想到他们这样的人左右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又哪里会有真正的真心。

感觉到身后的鼻息加重,温梁又说:“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语气里甚至都有自己没察觉到的失落。

见阮冬青不为所动,林为霖扣着她往前走几步,温梁生理性厌恶这种感觉,皱着眉头,被动走了几步之后脚部发力,用尽全身力气踩了他的脚,声音同时从两边传来。

一声是他的惊呼,另一声是阮冬青在一旁高呼:“温梁!”

林为霖被踩的有点疼,温梁抓住时机手掌向外推,生生握住那把剪刀,直到感觉有股小力松开,她猛的一推,才跑向最近的警察旁边。

手上有痛感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一滴一滴落在了沙石上。

顾不上周围人的混乱,阮冬青跑到她旁边着急翻看手掌,看着手心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不断往外涌。

当下脸色骤变,见温梁咬着牙关一声不吭,阮冬青的眼里翻涌着戾气,顾不上其他人,拉着她就去医院。

温梁见他慌了神,强忍着痛意,说了一声没事。

阮冬青一路上脸色阴沉,什么话都没说,到了医院拿号直接走急诊通道,原本专家急诊休息的门牌重新亮起。

温梁被阮冬青按在了椅子上,转头看他,喊了一声:“有点疼。”

阮冬青手上松了几分力,眼底的冷意还未散尽,就连声音都浸了几分寒意:“你现在知道疼了?”

感觉再说话他会更生气,温梁闭嘴。

伸出手,医生看了一眼伤口情况,先给她消毒,大片大片的酒精冰冰凉凉擦拭在手掌,温梁倒吸了一口凉气。

精心涂完后,医生挪动着她的手臂和手掌,让她轻轻移动,忍着痛,温梁尝试照做,硬生生一滴眼泪都不流。

照着灯光仔细观察完之后,医生收回了工具:“再深一点就要伤到筋骨了。”

“姑娘,你使得是蛮力,得亏是运气好。”

站在一旁的阮冬青嗓音微哑,终于出声询问道:“会留疤吗?”

“大概率会,正常护理再加上后期涂药膏应该会淡一些。”

得到医生的建议和遗嘱之后,温梁的手被慢慢包上了纱布,阮冬青站在旁边看着她包完才拿着药单去配药。

温梁跟在他身后,被一路带到了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正想说些什么,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阮冬青口袋里的电话铃声响不停,转身接了个电话,陈文玥的声音传来:“我听人说现场有人受伤了,你没事吧?”

侧头看了一眼温梁,阮冬青说:“我没事。”

“小初已经没事了。”

趁着打电话的间隙,温梁发现他袖口处也沾染了些血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阮冬青垂眼看,还以为她在撒娇。

挂了电话,阮冬青微微弯下腰再三交代:“在这里等我。”

收回手,温梁偷摸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话还是被听见了,送来了一记眼神警告。

温梁自觉噤声,看着自己负伤的手,暗自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当时她也没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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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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