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锁链化作的灵契流光慢慢散入十千里空域,拘囚万灵的霸道气机消弭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灵与道两相和契、互不侵夺的温润法理。八道残道相继圆满,荒古之内流转的道韵,已经补足了天地绝大多数失衡之处,唯有最前方那一片斑斓迷幻的雾霭,依旧游离在所有常道之外。
楚墟静卧在云沧澜怀中,双目半阖。他周身道纹所剩寥寥,大半道基早已碎裂,经脉交错着密密麻麻的新旧创口,白衣早已被血渍浸透,干结的暗红血痂牢牢粘在皮肉之上。每一次微弱的吐纳,都要牵动体内碎裂的本源,细微的痛意连绵不绝,缠裹神魂。
符渊凝神望向那片不断翻转变色的迷雾,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便是九大残道最后一道,异道。异道本源,乃是容纳天地变数,承接世间不测机缘,知常而达变,守序而容奇。可上古异道修士走入极端,偏执无常,否定一切定数,摒弃所有常理。在他们眼中,阴阳是枷锁,轮回是桎梏,万物生长枯荣的时序皆是虚妄。有乱无衡,有变无定,有奇无常。一味颠覆规则,搅乱时序,颠倒因果,最终天地常序被无休止的异变撕扯破碎,异道自身失去依托,沦为荒古之中最难以揣测的残道。
前面八道残缺,尚有法理可循,可异道不讲阴阳,不分生死,不循攻守,一切都是无迹可寻的错乱。这最后一关,凶险远超先前所有补天之战。”
一名太上长老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叹息。
“八道圆满,已经是万古未有的功绩。前辈肉身神魂都已经濒临极限,一旦在异道之中被无常法理裹挟,道心容易跟着一同错乱,到时候不是身死道消,便是彻底迷失在无常幻境之内,再无清醒之日。”
云沧澜手臂轻轻托着楚墟的身躯,低声劝道。
“不如就此止步。八道法理已经稳住荒古大半天地,余下这一道异道,太过诡变,不值得以性命相搏。”
楚墟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眸光黯淡,神念涣散,可那一颗补天的道心,依旧稳如磐石,不曾被满身重创消磨分毫。
“常与异,本是天道两面。只有常而无异,大道僵化死寂;只有异而无常,万物秩序崩离。八道虽圆,可天地缺少常变平衡,法理终究不算完整。残道不圆,补天便不算功成。”
他缓缓抬臂,推开云沧澜的扶持,双脚重新踏在虚空之中。
身躯刚一立稳,便剧烈晃动几下,脚下虚空泛起层层扭曲涟漪。他咬紧牙关,调动识海之中孤悬的道种,勉强稳住身形,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颓塌。
云沧澜与符渊对视一眼,皆是满心忧虑,却不再继续劝阻,带着八大太上向后退至空域边缘,静静守望,恪守先前约定,绝不插手道心对衡,只留一线余地,以备最后关头施救。
前方斑斓迷雾缓缓向两侧分开,一片光怪陆离的天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没有固定的色彩,没有恒定的空间,上一刻是烈火燎原,下一刻便化作寒冰汪洋;方才还在脚下的大地,转瞬漂浮于头顶;生木转瞬枯朽,枯骨刹那抽芽。因果颠倒,时序逆流,万物形态瞬息万变,没有任何一条稳定的法理可以长久存续。
空域正中,一尊十九万丈的异道幻主虚影缓缓成型。
它没有固定形貌,身躯时时刻刻都在流转变幻,时而化作山峦,时而化作风暴,时而消散成漫天碎光。周身缠绕亿万错乱异纹,每一道纹路都在不停改写、颠覆、破碎周遭的规则。
上古异道残灵,渡劫巅峰圆满。
没有如山的巨力,没有锁魂的锁链,没有吞噬生机的死寂。它的威压,是无处不在的错乱,一点点消解修士心中对大道秩序的认知,潜移默化扭曲一切认知与道念。
楚墟置身这片无常空域之内,第一时间便感受到异道法理的侵蚀。
体内原本勉强维持流转的残存灵力,运转轨迹骤然颠倒,经脉之中气血逆流,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识海之中,原本清晰稳固的道念,开始出现错乱幻象,过往修行记忆、法理感悟交错混杂,扰乱心神。
他凝神内观,一瞬看透异道万古残缺的根源。
“毒道失衡,幻道失真,器道失活,兽道失仁,儒道失变,鬼道失阳,体道失魂,御道失和,异道失常。
异道之根,在于常中存变,定内生奇。而上古异道偏执无常,否定一切恒定秩序,视万物定规为束缚,无休止颠覆时序因果。无序漫溢,则大道无根基,万物无依托。
有变无定,有奇无恒,有乱无衡。
这便是异道沉沦万古的执念症结。”
幻主本就没有言语,残灵的本能便是倾覆常序,以无常吞有常。
第一式,万序倒转,时序逆流!
轰隆一声,整片斑斓空域的规则尽数翻转。
向前便是向后,向上即是向下,新生走向衰亡,衰朽反向复苏。错乱的异道纹路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楚墟汹涌席卷而来,要将他一身道基、一身法理,一同卷入逆流时序之中,跟着一同颠倒崩坏。
楚墟脚下虚空扭曲挪移,身形险些被逆流时序撕扯得支离破碎。体内逆流的气血冲撞碎裂的经脉,新的血痕顺着旧伤蔓延开来。
他强忍识海之中幻象丛生的眩晕,指尖颤抖,艰难结印。
【归墟·常变衡一印】
柔和的白光自掌心升腾而起。这道印法,不抗拒异变,不抹杀奇诡,只为在无常之中锚定恒定根基,在定序之内容纳变数。
常为根基,变为枝叶;定为本源,奇为衍生。
淡淡的圆满道意迎着翻涌的错乱纹路缓缓铺开,尝试渗透异道偏执的法理之中。
异道残灵的执念抗拒一切恒定,亿万异纹疯狂扭动、冲刷、消解这一缕常变平衡的道意。每渗透一分纹路,楚墟都要耗损海量神念,神魂被错乱之力反复撕扯。
百息漫长拉锯,席卷而来的时序逆流,被一点点制衡。那些倒转的纹路之中,慢慢生出一丝常序根基,不再一味无休无止的颠覆。
幻主的形体一阵闪烁,攻势再起。
第二式,因果淆乱,虚实同归!
整片空域之内,因果线尽数纠缠错乱。因变成果,果化作因,虚幻与真实的边界彻底消融。无数颠倒的因果幻象,层层包裹楚墟,要混淆他的道心判断,让他分不清何为真,何为伪,最终沉沦在错乱因果之内,认同无序为大道本源。
无数幻象在他身侧交替上演,真假难辨,因果纠缠。楚墟本就残破的识海,被层层错乱因果挤压,道心数次摇摆,险些迷失在无穷幻象之中。
他大口喘息,双手沉重迟缓地变换诀法,每一次掐诀,神魂都传来尖锐刺痛。
【归墟·定因存奇诀】
白光向外铺展,笼罩四面八方涌来的因果幻象。
它不抹除异象,不斩断奇变,只是梳理纷乱因果,令因果有迹,异变有度。
幻象之中,偏执的淆乱之力疯狂反扑,一层层挤压平衡道意。两百息,三百息,四百息,法理博弈一刻不曾停歇。
楚墟身躯不住轻颤,脸色惨白如纸,气息断断续续,好几次道心都要被错乱的因果同化,全凭九道补天的宏愿死死守住本心,一点点磨去残灵否定一切定规的执念。
无数纠缠的因果线慢慢理顺,虚实之间生出清晰边界,异道纹路不再一味混淆因果。
幻主身躯剧烈震颤,残灵本源被持续消磨,终于催动异道终极一式,这是上古异道执念的顶峰。
无量无常,粉碎天规!
十九万丈不断变幻的幻主虚影,将整片空域所有错乱异纹尽数汇聚。漫天斑斓流光化作一团吞噬一切秩序的混沌洪流,没有方向,没有轨迹,没有攻守章法,唯一的目的便是粉碎世间所有既定天规,让一切尽数归于无休无止的异变。
混沌洪流翻滚而来,所过之处,空间、时间、法理尽数消融。
云沧澜等人手心攥紧,心神紧绷,随时准备出手营救,却依旧按捺不动。
楚墟抬眼望向席卷而来的无常洪流,将识海道种之中残存的最后一缕本源、最后一丝神念,尽数催动。
双臂缓缓向上托举,身上多处伤口骤然崩裂,鲜血不断洒落虚空。
【归墟·恒奇归元印】
一轮圆满澄澈的光轮缓缓升起,迎着无量无常洪流相撞。
不毁异变,不灭奇诡,只立常序为根基,容纳万变为延伸。
定可生变,变不离定,常与异彼此相依,互不独存。
白光与斑斓混沌洪流剧烈碰撞,错乱法理与平衡道意无休止撕扯、对冲、交融、重塑。
无常之力疯狂冲击楚墟残破的道基,经脉寸寸崩裂,神魂反复被错乱幻象侵袭。他喉头不断涌上腥甜,一口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飘散在斑斓虚空之中。
眩晕感一波强过一波,意识数次坠入无边黑暗,可托举光轮的双臂,始终不曾垂落。
五百息,六百息,八百息。
这是迄今为止最为漫长煎熬的一场拉锯。
终于,洪流之中偏执无序的执念缓缓消融。
漫天不停躁动的异纹不再一味倾覆天规,在无常之中扎根恒定秩序,懂得守常而容变。
斑斓空域之中,颠倒的时序缓缓归位,错乱的因果慢慢理顺,奇变与常序达成平衡。
上古异道有变无定,有乱无衡的万古残缺,被彻底补全。
十九万丈幻主不断变幻的形体,光华缓缓褪去,一点点淡化、消融。漫天斑斓流光化作万千柔和的奇变道韵,散入荒古天地,补齐天道常变共生的最后一环。
异道归真!九道圆满!
毒、幻、器、兽、儒、鬼、体、御、异。
荒古九大残道,尽数补全,执念尽消,残缺尽圆。
整片荒古亿万里幽暗空域,这一刻,万千道韵一同共鸣。失衡亿万年的荒古法理,重新归于圆满均衡,阴阳相济,常变共生,万道循环不息。
当最后一缕异道残念消散,维系楚墟的所有力量彻底断绝。
手中归元光轮缓缓溃散,他浑身一软,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失去所有意识,如同一片染血的白羽,向着下方虚空坠落。
云沧澜身形一瞬掠至,小心翼翼将他抱入怀中。
怀中人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道基破碎不堪,神魂耗损殆尽,唯有识海深处那一枚归墟道种,散发出温润恒定的微光,稳稳存续,不曾熄灭。
符渊与八大太上紧随而至,望着怀里面色惨白、满身伤痕的少年,无人言语,唯有满心震撼与敬畏。
九道补天,万古独一份。
荒古残缺,自此圆满。
荒古深处,原本沉寂万古的天地本源,缓缓涌动,无数新生道机自虚空之中滋生蔓延,这片沉沦无尽岁月的荒古,迎来新生。
云沧澜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楚墟,轻声开口。
“九道功成,该带他离开荒古,寻一处无上洞天,闭关静养,重筑道基,修复神魂。”
众人缓缓点头,一行人护持着楚墟的身躯,踏着新生的荒古道韵,向着荒古之外,缓缓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