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圆满的法理流光缓缓消散在八千里荒古空域,阴阳复衡,幽明安定,这片被鬼道死寂浸染亿万年的虚空,终于生出生生不息的循环气机。
楚墟静静躺卧在云沧澜的臂弯之中,双目紧闭,气息细若游丝,近乎断绝。
肌肤冰冷,血色散尽,周身残破道纹大半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方才硬撼鬼道倒置乾坤一击喷出的鲜血,凝在衣襟之上,暗红发硬,新旧伤痕交错,布满四肢躯干。
符渊探出神念,小心翼翼拂过楚墟识海,神色沉重至极。
“神魂深度沉眠,道基崩损十之**,经脉断裂无数,本源几乎耗尽。他此刻全凭道种锁着最后一缕真灵,但凡再有一次同阶法理对冲,真灵会直接溃散,再无回转余地。”
一名白发太上长老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荒古深处翻涌的沉沉黑雾。
“毒幻器兽儒鬼六道已经圆满,剩□□、御、异三道,皆是上古残道里最为霸道诡谲的存在。体道专修肉身,弃道法,轻神魂;御道御使万灵,拘缚众生,强夺自在;异道包罗万象,乖离常理,乱万物秩序。三道执念根深,比前面六道更难化解。”
云沧澜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白衣少年,声音低沉。
“不如就此止步。我们携前辈退离荒古,寻一处洞天闭关静养,待他道基重筑、神魂复原之后,再来。补天之事,从无逼迫,不必赌上性命。”
一众渡劫大能纷纷颔首,已经连续六场以命补天的苦战,他们早已不忍再看楚墟继续以身相磨。
就在众人商议退走之际,原本毫无动静的楚墟,指尖微微一动。
那一丝颤动极轻,若不凝神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他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数下,许久,沉重的眼帘缓缓掀开。
一双眸子没有往日的清亮,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可眼底深处那一缕补天的道心,依旧不曾黯淡半分。
他转动眼珠,缓慢望向荒古深处,沙哑微弱的声音缓缓响起,气息断续:
“三道未圆,荒古法理依旧不全。退不得。”
云沧澜眉头紧锁,低声劝道。
“前辈,您已经到极限了,再向前,便是死局。”
“死局亦是道局。”楚墟轻轻摇头,尝试抬臂,手臂刚刚抬起半寸,便剧烈震颤,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他不由得闷哼一声,“体道之弊,我心中已然明晰。诸位不必阻拦,只需守在外围,不可插手道心对衡。”
话音落下,他微微用力,自云沧澜怀中直起身子,双脚落在虚空之上。
刚一落脚,双腿便不受控制地发软下沉,脚下虚空裂开细密的纹路。他咬紧牙关,调动残存的一星半点本源,稳住身形,脊背依旧挺直,不曾弯折。
前方九千里荒古深处,沉闷厚重的震荡之声层层传来。
不同于兽道的凶煞咆哮,也不同于鬼道的死寂幽寒,这一股道韵雄浑滚烫,充斥着血肉筋骨、皮肉筋膜的磅礴力量,是纯粹肉身本源的轰鸣。
轰隆隆。
黑雾向两侧翻滚分开,一片赤色苍茫的天地显现而出。
整片空域之中,悬浮无数破碎的上古骸骨、断裂的筋骨、斑驳的古肉身道纹。没有术法流光,没有符文书卷,一切都围绕血肉、筋骨、皮膜、脏腑而生。
“是上古体道!”符渊面色凝重,沉声解说,“九大旁道第七道,体道。本源乃是锤炼肉身,以躯载道,血肉同天,筋骨承法。可上古体道修士走入偏执,独尊肉身,鄙弃神魂,蔑视万法。他们以为肉身便是一切,神魂只是累赘,术法大道皆是虚妄。有躯无魂,有肉无道,有身无心。一味淬炼体魄,不断堆砌肉身蛮力,任由神魂枯萎、道纹荒废,最终肉身强横无匹,心神沦为空壳,道统自毁,沉埋荒古。”
赤色空域的正中央,一尊十七万丈的体道巨神虚影缓缓站起身形。
它没有精致的形貌,通体由无数上古大能的筋骨血肉、厚重的肉身道纹交织铸就,肌肉虬结隆起,骨骼粗大如山,肌肤流淌赤红的本源血气。双目是两枚血色骨瞳,里面没有思虑,没有灵智,唯有纯粹到极致的肉身蛮力。
周身流转亿万道赤色的体道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上古体道的偏执法理。
上古体道残灵,渡劫巅峰圆满。
一股如山似岳的肉身威压,瞬间铺满九千里空域,碾压而来。
这威压不是神魂侵蚀,不是符文禁锢,是最原始、最厚重的肉身巨力,挤压整片虚空,空间都被压得微微塌陷。
楚墟直面这尊体道巨神,第一时间便承受如山重压。
本就残破的肉身,在这股纯粹蛮力之下,皮肉瞬间绷紧,身上旧伤被强行撕扯开来,丝丝血珠顺着破损的衣料向外渗出。体内残存的经脉再次震颤,断裂之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静静体察,瞬间看透体道万古残缺的根源。
“毒道失衡,幻道失真,器道失活,兽道失仁,儒道失变,鬼道失阳,体道失魂。
体道之本,肉身与神魂共生,躯壳承载道果,心神驾驭血肉。上古体道偏执肉身强横,重筋骨而轻神魂,崇蛮力而弃法理。肉身愈强,心神愈枯,空有万古不坏之躯,内里空空荡荡,无灵无识,无法无章。
有身无魂,有质无灵,有力无道。
这便是体道亿万载无法圆满,最终崩塌的症结。”
巨神骨瞳锁定楚墟,没有多余的试探,直接发起攻势。
第一式,万筋崩岳,赤躯撼法!
十七万丈的庞大身躯微微沉腰,握紧如山巨拳,拳头上赤色肉身道纹尽数亮起,滚滚血气蒸腾,一拳径直向着楚墟轰然砸落。
没有术法,没有符箓,没有阴阳诡变,只有纯粹、蛮横、厚重无边的肉身巨力,一拳之下,虚空层层崩碎,裂痕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劲风扑面,热浪灼烧肌肤,山岳一般的压迫笼罩楚墟。
楚墟浑身震颤,旧伤撕裂的痛楚阵阵袭来,他不敢硬接这纯粹蛮力的冲击,艰难抬手,指尖颤抖,缓缓结印。
【归墟·魂躯同衡印】
微弱柔和的白光自掌心升起。这道印法不碎筋骨,不摧血气,不击溃巨神的肉身力量。
它的本意,是魂寄于躯,躯载其神,身心一体,血肉共道。
一缕缕微弱的圆满道意,迎着赤色拳劲缓缓迎上。
砰。
拳印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沉闷厚重的震荡席卷四方。
磅礴无边的肉身巨力顺着道印冲撞而来,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楚墟全身。
他整条手臂剧烈抖动,骨骼传来咯吱的承压声响,身躯被这一股巨力狠狠向后推出去数十丈,脚下虚空不断崩裂。
喉间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压下。
周身本就残存不多的道纹,又有数道直接熄灭。
楚墟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不停,每一次喘息,都牵动满身伤势。
他没有退却,借着对冲的间隙,将魂躯共生的道意,一点点送入袭来的赤色肉身道纹之中。
你偏执肉身,我便补神魂之灵。
你舍弃心神,我便安识海之本。
你崇蛮力而轻道,我便令血肉承载法理。
这个过程极为吃力。
体道残灵的执念深深扎根在亿万血肉纹路之中,本能抗拒神魂、抗拒道法。赤色血气不断冲刷、消磨、湮灭他送出的魂衡道意,每多化开一丝偏执,楚墟自身神魂便多一分消耗。
两百息漫长拉锯,第一记撼法重拳之中的偏执,被慢慢制衡。
巨神那一拳的凶蛮力道不再一味摧毁一切,赤色血气之中,悄然生出一缕容纳神魂、接纳道韵的新机。
可体道巨神执念未消,攻势再起。
第二式,千骨锁神,枯躯逐灵!
巨神周身万千骸骨纹路一同亮起,无数骨矛自它身躯之上衍生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刺向楚墟。
这些骨矛不伤人肉身,专门锁定识海神魂,要将楚墟的神念从躯壳之中剥离,印证它心中的道理:神魂本就是累赘,应当舍弃。
漫天骨矛破空而来,赤色流光锁死楚墟识海方位。
楚墟识海本就受损严重,被这一股锁神之力笼罩的瞬间,脑袋剧痛,眼前阵阵发黑,神魂仿佛要被生生扯出体外。
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双手艰难翻飞,接连掐出细密繁复的诀法。
【归墟·血肉载道诀】
纯白道韵环绕自身,护住识海,同时反向向外延展,触碰每一根呼啸而来的骨矛纹路。
他要告诉这万古体道残灵,肉身从不是孤立的蛮力载体。血肉筋骨,本就可以承载神魂,运转大道,身与神从来不是对立之物。
骨矛不断冲撞、消磨道韵,偏执的力量一次次碾压而来。
楚墟身躯摇晃不定,好几次险些栽落虚空,全凭一股不灭道心死死撑住。
三百息,四百息,五百息。
一轮轮拉锯,一次次法理对冲。
漫天骨矛之上的偏执慢慢消融,枯骨纹路不再以驱逐神魂为本,开始接纳心神道韵共存其中。
体道巨神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滞,血色骨瞳之中,那纯粹蛮横的死寂,生出一丝极淡的灵机。
残灵最后的本能暴怒,引爆全部体道本源,施展终极一式。
万血合一,蛮身灭道!
整片赤色空域所有的血气、筋骨本源、肉身残纹尽数汇聚到巨神一拳之上。
这一拳,是上古体道最极致的偏执,以肉身凌驾万道,要碾碎一切神魂法理,独尊血肉。
赤红色的拳光横贯九千里荒古,沉甸甸压落,虚空成片塌陷,周围悬浮的上古骸骨尽数震成粉末。
后方八大渡劫大能面色紧绷,随时准备出手,却牢牢记住楚墟先前的叮嘱,不敢贸然介入道衡。
楚墟望着碾压而来的赤色巨拳,知道这是体道最后的执念关卡。
他将体内仅剩的所有本源、所有残存神念、所有道种余力,尽数催动。
双臂缓缓抬起,双肩皮肉崩裂,血痕蔓延,他浑然不觉。
【归墟·身神归元印】
一轮温润圆满的光印,缓缓托举而起。
身不离神,神不弃身,血肉载道,灵寄于躯。
圆满道印迎着赤色蛮拳,狠狠相撞。
轰隆——
九千里空域剧烈震颤,赤色血气与纯白道韵无休止地撕扯、博弈、制衡、交融。
无边蛮力不断冲击楚墟残破的道基,无数旧伤同时爆发,一口鲜血再次自他嘴角溢出,染红衣襟。
他的识海阵阵昏沉,好几次意识都要沉入黑暗,却依旧死死守住道心,持续不断将归元道意渡入体道本源之中。
六百息生死相持。
终于,那尊十七万丈的体道巨神身上,蛮横的偏执缓缓消散。
赤色血气不再排斥神魂,筋骨纹路可以承载法理,空荡的肉身本源之中,生出灵性。
上古体道重躯轻魂、崇力弃道的万古残缺,被补全圆满。
巨神庞大的虚影一点点淡化、消融,漫天赤色血气化作流转的流光,融入这片荒古天地,补上了肉身与神魂共生共存的法理。
体道归真!七道圆满!
当最后一缕体道执念消散,支撑楚墟的力量彻底抽空。
他身躯一软,向着虚空垂落。
云沧澜急速掠出,再次稳稳将他接住。
此刻的楚墟,气息比之前还要微弱,神魂摇摇欲坠,道基破损到近乎无法维系修士修为。
符渊声音沉重:“七道已成,只剩下御道、异道两道。这两道,乃是九残之中最为诡秘难测的。”
楚墟靠在云沧澜臂弯里,闭着眼歇息片刻,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荒古最深处,那两团静静蛰伏的诡异黑雾。
声音轻缓,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不改初衷。
“御道拘万灵,夺自在;异道离常理,乱万物。两道不圆,万法尚有桎梏。
稍作调息,继续向前。”
荒古深处,两道沉眠万古的残道,似已经感知到七道接连圆满的变化,开始缓缓苏醒,层层诡异道韵,自黑雾之下慢慢升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