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道凶煞散尽,六千里荒古终于褪去漫天血色。
暴戾蛮荒的杀伐道韵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生杀平衡、兽道归仁的圆满法理,温顺流转在破碎空域之间。
可楚墟的状态,已然跌至踏入荒古以来的最低谷。
浑身纵横细密血痕,大半白衣被滚烫鲜血浸透、凝干、发硬,紧贴破败肌肤。
方才硬撼蛮荒终极一拳喷出的鲜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坠入虚无虚空,点点猩红湮灭在荒古幽暗之中。
周身亿万道纹崩碎七成有余,残存的道纹黯淡无光、断断续续、残破不堪,再也无法形成完整的万道循环。
丹田元婴微光奄奄一息,蜷缩在识海底端,本源灵力彻底枯竭,只剩一缕残丝勉强维系道基不灭。
神念近乎油尽灯枯,识海空洞干涩,每一次眨眼都伴随着阵阵发黑的眩晕,神魂撕裂的隐痛连绵不绝。
四肢百骸酸软脱力,经脉多处细微撕裂,骨骼承压留下的暗伤遍布全身,稍微一动,便传来刺骨的疲惫与钝痛。
他依旧挺拔伫立,脊背不弯、身形不倒,却再也撑不住先前的从容。
身躯微微轻颤,是本源耗尽、肉身超限、道基重伤的本能反应。
呼吸粗重、短促、费力,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胸腔内伤,带来阵阵闷痛。
后方,云沧澜、符渊八大渡劫大能极速掠来,人人面色惨白,眼底满是痛惜与震怖。
短短数章荒古之行,他们见证了前所未有的补天之战。
毒道磨本源、幻道碎神魂、器道压道基、兽道破肉身。
四场死战,层层叠加,伤伤累积,早已将一尊元婴真仙的躯体与道果,压榨到了毁灭边缘。
云沧澜声音发颤,躬身苦劝:
“前辈!不能再深入了!
四道连破,四次本源透支、四次道境崩裂、四次肉身重创!
您如今道基残破、灵力归零、神魂亏虚,已是极限中的极限!
强行再战上古残道,轻则道基尽碎、修为尽废,重则神魂湮灭、彻底陨落在荒古!
请即刻驻足调息,我等愿以身护道,替您扫清前路残孽!”
符渊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到极致:
“我与云宗主、八大太上,皆为渡劫大能,可浴血破敌、可镇杀残灵!
我辈修士,本就该为前辈挡杀伐、扛凶险、平祸乱!
补天之道,无需您以身殉残道、以血补万古!”
八大太上齐齐躬身,肃然请战。
他们历经四万载风雨,杀伐无数、渡劫数次,从未见过有人如此行道。
不求长生、不求战力、不求威名,只以己身磨尽万古偏执,补全天地残缺。
这般道心,亘古无二。
楚墟微微抬手,动作缓慢、无力,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轻轻止住众人劝谏。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息的浊气,眼帘半垂,沙哑的声音响彻荒古:
“你们可镇杀残灵,却破不了万古偏执。
杀伐可灭形,不可灭道。
残灵可斩,残缺难圆。
荒古九道,执念扎根天地法理,非道心对撼、非本源补齐、非真道制衡,永远无解。
你们挡得住厮杀,补不了天道。
我还能战。”
一字一句,虚弱却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他压下浑身剧痛、压下神魂眩晕、压下本源枯竭的脱力,强行催动残存的一缕真韵,微微稳固摇摇欲坠的身形。
就在此时!
前方七千里荒古深处,黑雾骤然静止、流转停滞、万籁寂灭。
没有凶风、没有轰鸣、没有戾气、没有杀伐。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古老、刻板、僵硬、迂腐、禁锢千秋的浩然死寂!
不是邪恶,不是暴戾,不是虚妄。
是极致端正、极致守旧、极致拘泥、极致教条的禁锢道韵。
温柔、浩然、正大,却死死锁住万物生机、困住万道变通、僵化天地人心!
比嗜血凶兽、固化神兵、腐蚀毒雾、虚妄幻境,更加无解、更加深沉、更加难以破除。
“是……上古儒道!”
符渊瞳孔骤缩,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低声沉道:
“九大旁道第五道,上古儒道!
上古儒道,尊礼、守序、崇文、正德,本为诸天正道!
可其万古弊病,偏执古礼旧制、死守教条、固化纲常、不知变通!
尊古而薄今、守礼而困心、重制而灭活、循旧而拒新!
亿万载死守上古礼法,教条禁锢人心,规矩锁死天道,秩序僵化万法!
有正无变、有礼无活、有古无今、有序无生!
极致的正统,造就极致的残缺!
最终儒道教条僵化万物,法理停滞万年,生生将自身道统困死在上古岁月,彻底断绝传承,沉沦荒古!”
话音落下,前方幽暗黑雾缓缓分开。
一片苍茫古朴、浩然端正的天地缓缓展开。
万里空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无一丝乱象、无一丝异动、无一丝流变。
地面铺展亿万规整青石板,横竖笔直、分毫不差、绝对对称。
虚空悬浮万千上古儒书、古卷、诗章、礼册,字字端正、句句刻板、篇篇教条。
无风、无云、无动、无变。
一切都是亘古不变的规整、僵硬、守旧。
空域中央,一尊十二万丈儒道至圣虚影缓缓端坐。
它身着古朴儒袍,面容方正肃穆,眉眼无悲无喜、无灵无动。
手持万古竹简,身绕正统浩然气,头顶千秋礼乐章。
周身萦绕亿万刻板儒道纹、固化礼法规、僵死圣贤韵。
上古儒道残灵——渡劫巅峰圆满!
层级、执念、禁锢,远超先前四道残灵!
它不嗜杀、不毁法、不噬道。
它唯一的本能,规整万物、驯化万心、固化万法、锁死万变。
以万古不变的古礼旧制,强行同化天地一切生灵、一切法理、一切道心。
不服从古礼者,化为乱象。
不遵循旧制者,定为异端。
不通变古法者,尽皆磨灭。
温柔诛心,正统困道,千秋禁锢,无声无解!
万里儒道域场铺开,瞬间笼罩楚墟残破身躯。
没有狂暴冲击,没有剧烈威压。
是一种润物无声、层层禁锢、寸寸锁死的极致僵化之力。
楚墟瞬间感知到浑身变化。
原本残破流转的道纹,瞬间被强行规整、强行定型、强行固化。
体内残存的微弱灵力,被死死锁在经脉原处,彻底停滞、不再流转。
微微震颤的肉身,被浩然规矩强行压稳,四肢僵硬、身躯死板,连指尖细微的颤动都被彻底禁止。
浮动飘摇的神魂,被万古礼乐死死框定、教条束缚,思维变慢、心念滞涩、道心被囚。
他瞬间洞悉儒道万古残缺根源,心底通明:
“毒道失衡,幻道失真,器道失活,兽道失仁,儒道失变。
儒道之本,在于明德济世、崇文通变、顺时革新、教化新生。
上古儒道,偏执旧礼、死守古制、固化教条、畏惧革新。
以过往定未来,以古规锁新道,以死板代流变。
世间万事万物,时序推移、天地更迭、法理演进、岁月变迁。
唯儒道不变、唯古制不改、唯旧礼不更。
有序而无生,有制而无变,有正而无新。
此为儒道千秋最大执念,万古最深残缺。”
看透弊病,禁锢已然入骨。
后方八大劫仙骤然发现,自己周身的阵纹、符韵、道力,也开始被远处儒道域场悄悄同化、固化、规整!
“不好!此道不杀伐,专司驯化人心、僵化道统!”
“再僵持下去,我等道心都会被固化,沦为不知变通的古道傀儡!”
众人骇然失色。
儒道残灵,是荒古至今最诡异、最偏执、最难破执的残道!
它无杀招、无戾气、无破绽,以正统困异端,以古制困新生,无解可破!
战场中央,楚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分毫。
肉身被固化、灵力被锁死、神念被滞涩、道心被禁锢。
原本满身伤痛、濒临破碎的道基,此刻被强行固定,伤痛不得修复、本源不得流转、道基不得自愈。
等于将一尊重伤濒死的修士,强行封死在破败状态,断绝一切生机!
极致凶险,远超血杀!
但楚墟眼底,依旧残存一缕不灭的澄澈真光。
身躯不能动,指尖不能颤,心念不能疾。
他便以静破静、以心破执、以道破制。
肉身不动,唯神念潜行、唯道心运转、唯真道滋生。
他强忍道心禁锢、思维滞涩、肉身僵死的极致痛苦,耗尽最后一丝枯竭神魂,缓慢、艰难地在识海结印。
无形心印,无声成型。
【归墟·变通天心印】
不攻儒道虚影,不破浩然域场,不毁古卷礼法。
只以天道流变、时序更迭、大道革新、生生万变的圆满真意,逆向制衡儒道万古不变、死守旧制、僵化教条的偏执真意。
一丝丝、一缕缕、一点点。
极慢、极难、极费力。
在固化的道域之中,强行撕开一丝流变的缝隙。
在僵死的礼法之中,强行种下一缕新生的道种。
在不变的古制之中,强行融入一丝更迭的天机。
过程,是极致的水磨煎熬。
先前四战,是肉身与法理的剧烈厮杀、显性对冲。
此战,是道心与万古教条的无声死搏、千秋拉锯。
一息、十息、百息、两百息。
楚墟身躯始终僵直不动,如同被万古礼法封印的石像。
外人看不到打斗,看不到冲击,看不到波澜。
唯有楚墟自身知晓,每一秒,都是道心崩碎、执念磨灭、真道博弈的极致痛苦。
固化的儒道法理,疯狂挤压他的变通道心。
万古不变的古制,疯狂磨灭他的革新真意。
僵化的礼教条文,疯狂束缚他的万道归墟本心。
两百息无声博弈,他的道心数次濒临被同化、被固化、被磨灭。
识海阵阵发空,神魂几乎彻底寂灭。
浑身被禁锢的肌肤之下,无数淤血堆积、经脉僵死、道纹彻底停摆。
面色苍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唇色干枯泛白,整个人生机飞速流逝。
“前辈道心在被同化!”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儒道万古执念驯化,彻底沦为僵化道体!”
八大太上心急如焚,却根本无从插手。
这种道心层面的万古对弈,外人一介入,便会扰乱真道平衡,让楚墟前功尽弃。
三百息!
漫长死寂的三百息心战!
楚墟终于以濒临寂灭的道心,在万古固化的儒道域场中,撕开第一道流变缺口。
咔嚓——
无形的禁锢屏障,裂开一道细微的真道缝隙。
一丝鲜活的、流转的、新生的天机,涌入这片万古不变的僵死空域。
仅此一丝,便让整片规整死寂的儒道天地,出现了亿万年未见的变数。
端坐高台的十二万丈儒道至圣虚影,首次生出异动!
它亘古不变的方正眉眼,微微褶皱。
周身绝对规整的儒道纹,微微扭曲。
手中万古不变的竹简条文,微微流变。
儒道残灵的万古教条执念,第一次遭遇天敌——天道变通真意。
它瞬间从静止驯化,转为主动禁锢!
万里域场骤然收紧!
亿万儒道纹齐齐加压、层层锁心、步步灭变!
要将这一缕新生流变彻底磨灭,将这一丝天道变数彻底根除,重归万古僵化的绝对秩序!
极致的道心碾压,瞬间翻倍袭来!
楚墟心神剧震,识海狠狠一抽,一股远超先前的撕裂痛苦席卷全身。
他僵直的身躯,细微震颤。
被禁锢的经脉,瞬间崩裂更多细纹,内里淤血炸开,肉身内伤全面加剧。
喉间再度涌上浓烈腥甜,被他死死咬牙强忍,不肯溢出半分。
越是绝境,越是坚定。
越是固化,越是求变。
越是万古不变,越是要开万世新生。
楚墟不顾道心崩碎、不顾神魂寂灭、不顾肉身腐烂、不顾道基尽毁。
在死寂僵化的禁锢之中,逆势全力催发最后所有真意!
【归墟·古今衡道诀】
以古为基,以今为变。
以礼为根,以活为枝。
以旧存根,以新开花。
平衡古今,变通礼法,圆融新旧,流转千秋!
不再单纯撕裂缺口,而是逆向修补儒道万古残缺。
你偏执守古,我便为你补全今时新意。
你偏执僵化,我便为你补全流变天机。
你偏执教条,我便为你补全随心正道。
四百息!
五百息!
六百息!
整整六百息无声无息、道心焚尽、神魂熬灭的极致拉锯!
外人看来依旧平静的空域之内,早已经历亿万次法理崩塌、执念粉碎、真道重铸。
楚墟的道心,被磨碎又重聚,崩裂又再生,寂灭又重启。
他的肉身,彻底沦为重伤枯躯,生机微弱到近乎断绝。
他的道基,残破、残缺、崩裂、斑驳,几乎再也无法维系修士修为。
可效果,亘古绝伦。
万里儒道域场,绝对规整被打破,万古僵化被消融,千秋禁锢被松动。
死板的古卷条文,开始流变。
僵硬的礼法道纹,开始循环。
固化的天地秩序,开始新生。
儒道原本的正大、明德、教化、济世之根未曾磨灭。
被万古偏执抹去的变通、革新、顺时、衍新之理,尽数补全。
有古有今,有礼有变,有正有新,有序有生。
上古儒道,失变之弊尽除,僵化执念尽破,千秋残缺尽圆!
十二万丈儒道至圣虚影,方正眉眼缓缓舒展,固化身躯慢慢透明、淡化、消融。
亿万僵化古卷随风轻展,死板条文流转灵光,死寂空域生出万古未见的鲜活生机。
禁锢亿万年的儒道天地,终于活了!
儒道归真!
五道出圆!
荒古九大残道,已过半圆满!
当最后一缕儒道执念消融,整片万里禁锢域场彻底瓦解。
层层固化枷锁寸寸崩碎,锁死的灵力重新流转,滞涩的神念重归通明,僵硬的肉身恢复知觉。
解封的一瞬,极致的剧痛、极致的脱力、极致的道心重创,瞬间席卷楚墟全身。
他再也支撑不住。
身躯微微一软,直直向着幽暗虚空坠落!
染血白衣随风飘零,身姿孤寂孱弱,却承载着五段万古残缺的补天功绩。
后方八大劫仙、两大宗主,瞬间掠空而起,齐齐伸手,稳稳将他虚弱的身躯接住。
入手一片冰凉、一片虚弱、一片残破。
道基将碎、神魂将灭、肉身将枯。
云沧澜抱着摇摇欲坠的楚墟,望着少年苍白无血的面容、满身斑驳的血痕裂痕,声音哽咽,躬身长叹:
“五场荒古补天战……
以身磨毒、以心破幻、以法活器、以躯衡兽、以道变儒。
五残尽圆,五道归真。
千古以来,从无这般行道之人。”
荒古幽暗深处,剩余四道沉眠残道,似被惊醒,隐隐传出亘古震颤。
鬼道、体道、御道、异道。
四道残缺,四道执念,依旧深埋荒古终极迷雾。
被众人稳稳护住的楚墟,眼帘微垂,气息微弱至极。
即便濒临陨落,心底道念依旧亘古不灭。
残道未尽,补天不止。
荒古终局,尚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