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茜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场景……这个人类小女孩……虽然年龄、样貌、地点都不同,但那种纯粹、温暖、直击心灵的特质……难道,这就是某种预演?是巴卫命运中,注定会被“人类”触动的那根弦,在此刻的轻微震颤?
她必须更加警惕。任何与巴卫未来重要转折相关的人物或事件,都可能成为巨大的变数,影响到她的安全依附。
巴卫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小小的神社和眼前懵懂的女孩,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
小女孩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有些困惑,但很快又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继续捣她的野菜去了,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回程的路上,巴卫比来时更加沉默。月茜能感觉到,他身上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并非愤怒或烦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凝滞。
当晚,恶罗王带着一身血气与酒气回来,嚷嚷着白天的“战果”。巴卫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月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管。
恶罗王觉得无趣,灌了几口酒,倒头就睡。
月茜隐在暗处,看着巴卫映在月光下的侧影。那道被阴雷所伤的伤口,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显得格外清晰。而他眼中倒映的月色,却比那伤口更显幽深寂寥。
神社的偶遇,孩童的话语,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月茜不知道它是否会发芽,会长成什么。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巴卫内心的天平,或许已经开始了极其缓慢、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斜。
而她,这个依附于阴影的旁观者,必须在这可能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中,找到新的、更稳固的立足点。900年的旅程,似乎即将驶入一片布满迷雾的、全新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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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偶遇后的巴卫,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他依然与恶罗王同行,参与那些混乱与破坏,但月茜能感觉到,某种抽离感在他身上愈发明显。他出手依旧狠辣,眼神却常常飘向远方,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不在现场。恶罗王对此抱怨连连,但巴卫总是以一句冷淡的“少啰嗦”或一个略带讥诮的眼神堵回去,恶罗王拿他没办法,只好把多余的精力发泄在更过分的“游戏”上。
月茜则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了极致。她几乎不再对巴卫进行任何观察,除非必要,连依附的位置都选择离他最远的、气息最混杂的物件。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自身灵魂的温养与对这个世界能量规则的深入研究上。利用之前收集的材料和交换的知识,她成功地在随身空间里构建了一个微型的、能缓慢汇聚和提纯月华与地脉灵气的阵法,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胜在持久且隐蔽,对维持灵魂活力确有裨益。
她开始尝试解析那些被恶罗王和巴卫视为垃圾、随手丢弃或毁掉的、带有古老符文的碎片、残卷。有些来自被摧毁的神社,有些来自陨落修士的遗物。这些碎片往往蕴含着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底层逻辑片段。月茜像拼凑一幅无边无际的拼图,艰难地理解着“言灵”、“结界”、“诅咒”、“净化”等概念的基本原理。她明白,知识本身,或许比任何实物都更能保障她长久的生存。
就在这样看似平静(如果忽略恶罗王制造的喧嚣)又暗流涌动的日子里,一个熟悉的名词再次被提及——龙眼。
这次的消息似乎更为确切。并非之前那种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有具体的指向:在西北方极远之地,一片被称为“虚海之眼”的凶险海域,每逢千年一度的星象异变,海底会有神秘遗迹浮现,其中便可能孕育着真正的“龙眼”。据说,这次的龙眼,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真实”之力,或许能窥见过去未来,或许能具现心中所求。
消息的来源混杂不清,有妖怪的呓语,有人类术士的占卜碎片,甚至隐约有神明势力暗中推波助澜的痕迹。但这无疑点燃了许多存在的贪婪之心,包括恶罗王。
“龙眼!哈哈!这次一定要弄到手!”恶罗王兴奋得双眼放光,“上次被人抢先,这次看谁还敢跟老子抢!巴卫,这次我们一起去,肯定没问题!”
巴卫的反应却很平淡,甚至有些厌倦。“龙眼……又是这种无聊的东西。得到了又如何?实现愿望?窥见真实?”他嗤笑一声,烟雾模糊了神情,“所谓的‘真实’,往往最是无聊,最是令人作呕。”
“喂!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恶罗王不满地凑近,“自从干掉那个下咒的混蛋之后,你就整天这副死样子!龙眼啊!能变强!说不定还能找到更有趣的玩法!”
“有趣的玩法?”巴卫抬眼,紫色的眸子透过烟雾看向恶罗王,里面没什么温度,“你现在玩的这些,还不够‘有趣’吗?掠夺,破坏,杀戮……周而复始。得到了龙眼,也不过是把这些放大,或者换些更‘宏大’的方式重复罢了。”
恶罗王愣住了,似乎从未从巴卫口中听到过如此……像是质疑他们一直以来生活方式的话语。他皱起眉,语气变得危险:“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跟着我无聊了?还是……你有了别的想法?”
气氛瞬间紧绷。
月茜在暗处屏息凝神。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巴卫如此直接地流露出对现有状态的质疑。虽然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疏离与倦怠感,清晰可辨。
巴卫与恶罗王对视片刻,最终先移开了目光,语气恢复了些许惯常的慵懒,却掩不去那一丝疲惫:“没什么意思。你想去,我便陪你去。只是,别抱太大期望。”他掐灭了烟管,起身走向窗边,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恶罗王盯着他的背影,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烦躁,但最终被对龙眼的渴望压倒。“哼!随便你!到时候可别拖后腿!”他嘟囔着,开始计划前往虚海之眼的路线和需要召集的“部下”。
龙眼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各方势力间激起了巨大波澜。前往虚海之眼的道路上,注定不会平静。月茜心中忧虑更甚。这种牵动各方、危险系数极高的“寻宝”行动,对她而言意味着无数不可控的风险。高强度的战斗,复杂的环境,可能出现的、能力未知的敌人(包括神明),都让她暴露或卷入致命危机的概率大增。
但她别无选择。恶罗王决定要去,巴卫默认同行,她就必须跟随。
在出发前的准备期,月茜做了几件事:首先,她将大部分珍贵的、与灵魂温养相关的材料和研究成果,转移到了一个新构建的、更加隐秘且具备一定抗干扰能力的独立子空间中,与日常储物空间完全隔离。其次,她开始大量制作一次性的、微型的空间标记和触发式简易护盾(利用对空间褶皱的粗浅理解),虽然防御力有限,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争取到一丝反应时间。最后,她反复检查自己灵魂与依附物的连接,确保在极端情况下能瞬间脱离并远遁——尽管脱离后如何独自生存900年是个更大的难题。
恶罗王召集了一群五花八门的妖怪,组成了一个喧嚣而混乱的队伍。巴卫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冷眼旁观。出发那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