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厉怀穿戴整齐之后,心情稍微好了些,上午将小陈送来的文件翻阅了一遍,该签的签,该改的改。
下午两点多,他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离晚上聚餐还有几个小时,他心里有些烦闷,就打车去了乌节路,随意逛逛。
商场里冷气很足,圣诞装饰还没撤完,到处都是红红绿绿的彩带和铃铛。周厉怀一个人慢慢逛着,从爱马仕逛到卡地亚,从劳力士逛到万宝龙。他买东西很快,几乎不看价格。
领带、腕表、丝巾……
给宣怡买了一只小号的限量款包,应该是她喜欢的款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除了乔宣怡,其他人大概都不会真正收下他的心意,最后这些东西,大概率都放在他公寓的某个柜子里,落灰,当摆设。
可他还是买了。或许在内心深处,他还是难免期待着这些东西能有送出去的一天。
晚上八点,珍宝海鲜。
周厉怀提早十分钟到,但团队的人比他还早,已经到齐了。十几个人在包间里闹哄哄的,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脸上都是一副意外又惊喜的表情。
“周总来了!”
“快坐快坐,周总坐主位!”
“我以为周总不会来呢,小陈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周厉怀被簇拥着在主位坐下,面前很快摆满了碗筷和饮料。他环顾一圈,挨着他坐的,基本都是熟悉的面孔,除了助理小陈比较年轻,行政部的李姐,市场部的何总监等人都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职员,年纪都不小了,大多数都已经成家,比较稳重。
“不用拘束。”他说,声音比平时放软了些,“今晚不必拿我当周总,就当大家一起吃顿饭。”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笑了。
“那周总,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何总监举着椰子喊,“来,先干一个!”
由于怕耽误第二天回国的行程,再加上也不是什么商务性质的酒局,团队里男女老少都有,不便饮酒,周厉怀便忍住了想喝酒的冲动,端起面前的椰子,跟他们碰了碰。
晚餐很热闹。大家聊在新加坡这几天的见闻。年轻人组团去了环球影城,在鱼尾狮公园拍的游客照有什么好的寓意,李姐说她给儿子排半天队买了好多林志源肉干……
周厉怀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跟着大家一起笑。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团队私底下是这样的。那些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下属,原来也会开玩笑,也会起哄,也会因为一件小事笑得前仰后合。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宴的陌生人。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难受。
“周总,”李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您是不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周厉怀怔了一下,点点头:“是有点。”
“那您还来?”李姐笑,“您平时都不参加这些的。”
周厉怀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总要习惯的。”
李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给他夹了一只最大的螃蟹:“您多吃点,这家的螃蟹新加坡一绝。”
快结束时,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小陈正要伸手接,被周厉怀不动声色地挡开。他接过账单,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服务员。
“这、周总,这怎么行!”小陈急了,“说好是我们请您……”
“我请。”周厉怀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知谁带头,大家纷纷站起来:
“这次项目能成,您最幸苦!”
“周总辛苦了!”
“马上跨年了,预祝周总新年快乐,明年一帆风顺!”
十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真诚地看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
周厉怀握着那张已经签完的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们也是,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走出餐厅时,新加坡的夜风温热地吹在脸上。周厉怀婉拒了大家一起去续摊的邀请,一个人打车回酒店。
电梯极速上升,他看着楼层数字快速跳动,头脑有些眩晕。刚才在餐厅里的热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重的……
孤独。
他回到房间,开了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套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窗前,楼下依然灯火璀璨的滨海湾,关于昨晚的记忆终于又像海啸一般,压制不住地咆哮着向他袭来。
方抒意把他按在杂物间的墙上,咬他胸口时的滚烫、麻痒、疼痛的触感再次重现。
她掐他腰时的狠劲。
她嘴里含糊不清的话:“周厉怀……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周厉怀抬手,隔着衬衫按在胸口那个牙印的位置,她咬的太狠,那里还很痛,甚至肿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忘记这些,可是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大脑中肆意翻涌。
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她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她指甲掐进他腰侧时的刺痛,还有他被她压制住时压抑的呼吸。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第二天上午,周厉怀收拾好行李,和团队一起出发去机场。
酒店大堂里,大家聚在一起等车。周厉怀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聊天。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人群,看见了行政部的李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李姐。”他叫住她。
李姐回过头:“周总?什么事?”
周厉怀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句别扭的:“方小姐……昨天怎么样?”
李姐丝毫没看出周厉怀的别扭,爽朗的笑道:“您放心,挺好的。我昨天上午去看她,她已经醒了,就是有点头疼,我给她弄了点蜂蜜水喝,下午她就退房走了。”
“走了?”周厉怀心里一紧,“回上海了?”
“这,这就不知道了。”李姐说,“她没说。”
周厉怀点点头,没再问。
车来了,大家陆续上车。周厉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新加坡渐行渐远,心里思绪万千。
自从那天之后,她们就没有过任何联系,公事、私事,全都没有。
就像他要求的那样,保持距离。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
回到上海,刚好是周五晚上。
一百八十平的公寓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室内漆黑一片,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室内的摆设被窗外的灯光反射出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地板反射的冷光让这个室内像个什么实验基地。
他把给团队买的礼物分装好,把给宣怡的包放在她房间的梳妆台上。其他那些,大概率永远都送不出去的礼物被他放进书房的柜子里。
那个柜子里已经堆满了这样的东西。从来没送出去的礼物,也永远不会被需要的真心。
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没有出门。也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也许是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事,这两天他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
周一是寰宇集团的董事例会,周厉怀需要详细汇报新加坡康华项目的谈判过程、关键节点和最终成果。他讲得很平实,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也没有刻意渲染困难。
这种汇报对他来说也不下上万次了,早已经游刃有余。
参会董事们听完后,脸上都是满意的神色。
“周总这次办得漂亮。”
“康华这个项目,对周氏在东南亚的布局太重要了。”
“杨老能出面,周总的面子不小啊。”
表扬的话说了一大堆,周厉怀只是点点头,表示谢意。
然后轮到实际奖励的环节。
“根据公司规定,项目奖金按标准发放。”主持会议的周绍国翻着手里的文件,语气平淡,“周总这个月绩效,按最高档核算。”
就这些。
没有晋升,没有股权,没有实质性的权力扩大。就像他做的一切,只是完成了本职工作,不值得任何额外的奖励。
周厉怀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丝毫不意外。
他早就习惯了。
“另外,”周绍国合上文件,看向他,“珉秀最近在熟悉业务,康华这个项目后续推进,让他跟着你,多学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厉怀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后续推进”四个字,意味着这个项目的实际运作权,要移交给周珉秀。他在新加坡拼死拼活拿下的项目,最后会成为周珉秀履历上漂亮的一笔。
“董事长。”周厉怀开口,声音平静,“康华项目目前只是签了意向书,后续谈判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珉秀对这个项目不了解,贸然接手,容易出问题。”
周绍国眉头皱了皱:“所以才让他跟着你学。”
“可以学其他项目。”周厉怀说,“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怎么了?”周绍国打断他,语气重了些,“厉怀,珉秀是你弟弟,你不教他,谁教他?”
周厉怀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说不教。”他缓缓说,“但这个项目涉及杨老的人脉,涉及东南亚医疗体系的关键节点,是我布局未来三年战略的重要一环。如果只是为了让他练手而交出去,太得不偿失了。”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起来。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没人说话。
周绍国的脸色沉下来:“你是说,珉秀不配接手这个项目?”
“我是说,这个项目目前还不适合交接。”周厉怀迎上他的目光,“等前期工作稳定了,珉秀如果感兴趣,可以参与进来。但现在,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当面拒绝了。
周绍国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恼怒,有意外,还有猜忌。
“散会。”他合上文件,“厉怀,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在周绍国的办公室里,两人私下对峙时,周绍国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周厉怀,你什么意思?”他站在办公桌后,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怒吼更让人窒息,“当着那么多董事的面,让你弟弟下不来台?”
周厉怀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我没有让他下不来台。”他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个项目,他现在接不了。”
“接不了可以学!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周绍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厉怀,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让你进周氏,让你当执行总裁,让你管最重要的项目,我哪点对不起你?”
周厉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看他在谈判桌上能言善辩,但实际上他从小就是个嘴笨的人,尤其是面对父亲。
“珉秀是你弟弟,他好了,对你有什么坏处?”周绍国的语气放缓了些,开始打感情牌,“厉怀,爸知道你不容易,但一家人,总要互相帮衬。那个项目,你先带珉秀做几个月,等熟悉了再交给他,你有更重要的项目做,爸不会亏待你的。”
周厉怀无奈苦笑。在周绍国这个父亲的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觊觎家族权力和金钱的人、是个利欲熏心之人、是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舍弃的人。
欲加之罪,他哪怕有十张嘴也难辩。
“父亲,”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个项目,我不会让。”
周绍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让、不能让。”周厉怀抬起眼,直视着他,“这个项目是我拼下来的,里面有杨老的面子,有我的人脉,有我对东南亚市场的布局。珉秀如果想要,可以自己去做别的。这个,不行。”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绍国盯着他,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怀疑,还有……警惕。
“周厉怀,”他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的愤怒固然可怕,然而眼底的轻蔑才是真正伤人的武器。他慢慢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周厉怀没有说话。
“你是周家的人,寰宇集团是你的根本。没有寰宇,你什么都不是。”周绍国一字一句,“别以为签下一个项目,就可以跟我讨价还价。”
周厉怀站在那里,坦然接受父亲审视的目光,轻蔑的语气。
“董事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管您信不信,我的一切决定,都是站在为寰宇长远发展的立场,不是为我个人谋私。”
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爆开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气氛诡异。
董事们私下议论纷纷,说周厉怀这次不知怎么了,居然当众驳董事长的面子。员工们交头接耳,猜测这对父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厉怀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开会,丝毫不为所动。
周四下午,东南亚投资战略部的副总徐志维来他办公室串门。两人是多年老友,说话随意得很。
“听说你跟你爸杠上了?”老徐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行啊周老弟,你算是出息了。”
周厉怀给他倒了杯茶,没接话。
老徐接过茶,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没缓过来?”
“没什么缓不缓的。”周厉怀在他对面坐下,“习惯了。”
“习惯个屁。”老徐嗤了一声,“挨骂还能习惯了?”
周厉怀没说话。
“行了,不说这个。”老徐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说正事。中国-东盟医疗产能合作示范基地,听过吗?”
周厉怀接过文件,翻了翻。
“国家级‘一带一路’重点项目,”老徐说,“投资方在找合作伙伴,我觉得寰宇可以试试。”
周厉怀认真看着文件上的数据和规划,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规模……需要的人脉和资源不是小数目。”
“所以才来找你。”老徐笑,“你刚搭上杨老那条线,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周珉秀。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年轻秀气的脸上带着一丝局促。看见徐志维在,他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问好:“徐总好。”
“哟,我大侄子来了。”老徐笑着站起来,“我先出去,你们聊吧。”
周厉怀叫住他:“不用,你坐着。”然后看向周珉秀,“什么事?”
周珉秀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哥,我……我想问问,潮生那个项目,下一步该怎么做?”
周厉怀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潮生。
他出差这一周,潮生的项目推进几乎是停滞的。自从上次舆论危机之后,周珉秀就像被吓到了,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决定,所有事都等着他来安排。
“先坐下。”周厉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珉秀乖乖坐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珉秀,”周厉怀开口,语气放软了些,“这个项目,你有什么想法?”
周珉秀愣了一下:“我……我就是想听哥你的意见,上次那个舆论把我原本的计划都打乱了,我现在很迷茫。”
周厉怀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永远依赖我,这个项目早晚要你自己做决定,你做项目都拿不准主意,怎么给公司拿主意。
但碍于老徐在旁边,他不想让珉秀在外人面前难堪。
“前期筹备的事,你知道多少?”他换了个方式问。
“知道一些……”周珉秀小声说,“之前开项目启动会的时候听过。”
周厉怀点点头:“那你知道,为了拿到政府相关部门的批准,我们前期投入了多少时间和精力?”
周珉秀摇头。
“你知道,为了拿到那个产品里麝香的使用量,我找了多少关系,才拿到现在的批准数量?”
周珉秀继续摇头。
“珉秀,”他轻声说,“这个项目的核心产品,是一种需要麝香的保健品。麝香的审批有多难,你想象不到。我找了多少关系,欠了多少人情,才拿到现在的配额。这些配额,每一克都来之不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宣传是重中之重。要让消费者知道这个产品好在哪里,为什么要买,为什么值得花那个价钱。你回去,做一份二期宣传的方案,下周给我看。之后的宣传方案不必再来问我,相关文件只要有我签字,你只管去做,出问题再来找我。”
周珉秀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哥,我回去做。”
他站起来,又说了声“哥再见,徐总再见。”,然后离开。
门关上后,老徐笑了。
“周董为了培养这个儿子,还真是……煞费苦心。”
周厉怀没说话。
“这个项目要是你来做,”老徐继续说,“起码少走好几道弯路,省下的钱够开年会了。”
周厉怀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
“年轻人需要历练。”他说。
“你就惯着吧。”老徐摇摇头,拿起茶杯喝了口,“对了,说正事,过年有空没?来我家吃饭,让你嫂子做点好吃的。”
周厉怀摇头婉拒:“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俩什么交情。”老徐笑,“正好,你嫂子有个表姐,跟你年纪差不多,离婚没孩子,人挺不错,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周厉怀哭笑不得:“老徐,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怎么不操?你都四十三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吧?”老徐正色道,“我知道你上段婚姻伤着了,但总不能因噎废食。那表姐人真的不错,做投资的……。”
周厉怀无奈地摆摆手:“再说吧,再说。”
老徐也不逼他,又调侃了两句才走。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周厉怀站在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最近上海的天一直不好,雾霾严重。
*
日子一天天地过,很快到了放假前夕。
公司里弥漫着过年的气氛,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和“新年快乐”的横幅。周厉怀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加班。
这一个多月,他和方抒意碰面的次数一个手能数过来。
除了工作邮件,没有任何交集。
他刻意不去想这个名字。每次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干点别的什么事,被他强行压下去。他告诉自己,忍一忍就好了,忍过这段时间就过去了。
一切都会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那种波澜不兴的生活很快就会回来。
他会好起来的。
可有时候,他会在电梯里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松香混着晚香玉,然后猛然回头,却发现只是某个陌生女职员路过的香水味。
那一刻,心里像是被轻轻扯了一下。
不痛,但空落落的。
她好像在冷暴力他。
公司这么大,一周也见不上几面。偶尔在走廊里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她也会很快拐进另一条通道,或者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真的没看见他,还是假装没看见他。
开会的时候,她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全程不看他一眼。
以前她发给他的那些暧昧不明的消息,再也没有了。
他们之间,只剩下最公事公办的沟通。
“周总,文件已发。”
“收到。”
“周总,会议改期到三点。”
“好。”
仅此而已。
周厉怀有时候会想,这不就是他要求的吗?
保持距离。公事公办。没有必要就不要见面。
她做到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难受?
放假前夕,他在加班,走出办公室时,整层楼都空了,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灯。
他路过茶水间,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是方抒意的声音。
“嗯,知道了。明天我去接你……好,新年快乐,秀秀。”
周厉怀站在黑暗里,看着她挂断电话,拿起包准备离开。
方抒意没有看他。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脸上漠然的表情,她微微凌乱的发丝。
她从他身边走过,像陌生人一样。
周厉怀忽然开口:“方抒意。”
她的脚步顿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总有事?”
周厉怀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新年快乐。”他说。
她嗯了一声,礼貌性地回了一声新年快乐就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周厉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他自己说的,保持距离,公事公办。她做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委屈?
她在杂物间里那样对他,咬他,掐他,把他按在墙上撕咬,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对他视若无睹,像一个陌生人。
她说“新年快乐”的语气,比对一个普通同事还要冷淡。
他说的“保持距离”,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想……偶尔见一面,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知道她还好。就像以前那样,一点点温度就好,一点就好。
不是这样冰冷的、彻底的、像是要把彼此从生命里剜掉一样。
周厉怀慢慢走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关灯,锁门,放假。